“對了,我早上看見門房送來了信,看是從蘇州來的,是從三奶奶孃家來的吧?”
“是的。”
“呃,三奶奶家裡一切可好?”
“嗯,挺好的。”珊瑚笑笑。
“噢,那就好,那就好。”阿武笑道:“那我走了!”
留香拿著花束,看著阿武的背影道:“這個阿武,管得還不少呢!”
“人家也是一片好心。而且這個阿武,第一次見到他時,就有種親切感,是個好人。”
阿伶看著床榻上的男人,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白色的棉布纏滿了臉,只露出緊閉的雙眼和雙脣。“阿伶,我回來了!”門外傳來哥哥阿強的聲音,阿伶應了一聲走到外屋,給阿強打了洗臉水,說道:“我去做飯!”
“裡面的那個還沒醒?”阿強邊抹著黝黑的臉,便便問阿伶。
“嗯,大夫說他應該三天左右就能醒了。”阿伶巴眨著圓圓的眼睛,問阿強:“他的臉真的就這麼毀了嗎?”
阿強面露同情地說道:“是啊,真是慘!所以有錢能乘火車也不好!像我們這種人,就用腳力,倒總是平安無事的哩!”
第二日,阿伶從地裡挖了些土豆回來時,看見那個白布繞纏臉的人站在門口,四下張望,阿伶忙奔跑過去,說:“你醒了啊?”
那個人搖搖晃晃,沙啞著嗓子問她:“我這是在哪裡?”
“哎喲,你先進去再說!”阿伶把他扶了進去,讓他躺在**,給他倒了杯水,說:“你哪裡有不舒服嗎?”
“沒有,就是臉很疼。”許逸文摸了摸全是棉布的臉,火燒火燎一般,問她:“我的臉是怎麼了?”
阿伶看著他,低聲道:“你臉被火燒了。”
許逸文眼神黯然,想苦笑,臉部的面板一牽扯便痛得心如刀割:“我的臉毀了,聲音也毀了。”
“能撿回一條命不錯了,至少以後你還能動能走路啊,好些人都死在那裡了,你算是命大的。”阿伶說道:“我去告訴村長去,然後安排送你回去。”
許逸文一楞,拉住了她:“不用了,我自己會走的。”
“你家在哪裡?”
“我,我沒有家。”許逸文道,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和臉和聲音都不復存在的時候,他就沒有準備要回去。
阿伶奇怪地看著他:“怎麼會呢?”
許逸文道:“你放心,我不會拖累你們的,我等會兒就自己離開,謝謝你救了我的命,謝謝你一直照顧我!”
“那你要去哪裡啊?”
許逸文眼中露出一絲笑意,他站了起來,說:“自然有我能去的地方!再次謝謝你。我想現在就離開。”
“你還沒恢復呢!臉上的布都沒拆呢,大夫還要給你來換藥的呀!”阿伶忙道。
“不必了!”許逸文起身,慢慢地走出了屋子。阿伶想想不放心,還是跟在了他後面,見他慢慢地爬上了村前的山,那不是通往外面的路,阿伶心裡一緊。
許逸文全身無力,費了半天才爬上了山,他走到山崖邊,阿伶在後面似乎已經猜到他要做什麼,便衝上去拉住他:“你要做什麼啊?難道你要尋死啊?”
“你何必跟了來!”
“我辛辛苦苦地把你救回來,你就要去死啊?人家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呢!你就這麼報答我啊?”阿伶說道。
“我下輩子來報答你好不好?”許逸文有些失笑。
“不行!就要這輩子!我不許你死,你的命是我救的,你不允許你死!”阿伶叫道:“不就是毀了臉嘛,有什麼嘛,人家長得醜的人難道都不能活了嗎?你的家人不會因為這個而嫌棄你的!”
“我這個樣子,無法回去見任何人了,回去便是拖累別人!”許逸文想起珊瑚,萬箭穿心一般,他的手伸進胸口內側摸索,終於欣喜地摸到了那塊手帕,他緊緊地握在手裡,喃喃自語:“竟然沒有丟失!”
阿伶看見他的眸子裡一下子明亮起來,奪目如午日的光線。她不禁問:“這塊帕子對你很重要?”
許逸文點點頭,說:“姑娘,謝謝你!”
“別謝我,你別去死就行,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還說什麼來世報答我的話呢!”阿伶瞪了他一眼。
許逸文一愣,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阿伶看見他專注的眼神,不知為何忽地紅了臉,放低了聲音:“我叫阿伶。”
許逸文在院子裡砍柴,這是他三日前才學會的,他從前沒有想到過這劈柴也會這麼難。這些日子以來,他跟著阿強兄妹學會了很多家務和農活,他深知他們的生計不容易,自己白吃他們的飯實在是說不過去。
院外路過幾個村裡的孩子,雖然他們見到這個臉孔醜陋的人已經有段日子了,但是乍一看到他,還是被嚇得慌忙逃開。許逸文紅著臉轉過身,不讓自己的臉對著外面。
阿伶哼著小曲走進院子,說:“呀,劈了這麼多了呀,你長本事了!”
許逸文一聽到她銀鈴一般的聲音,心情也好了起來,笑道:“名師出高徒嘛!”
阿伶舉起手裡的面具,說道:“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許逸文看著面具,問道:“這是給我的?”
“嗯,我讓馮鐵匠做的,你戴戴看,適合不適合。”阿伶見他沒動,便走上前去,替他戴了起來,笑著說:“我是不在乎的,就是怕你嚇著了村裡的孩子!”
許逸文明白她的苦心,說:“我曉得,你是為了讓我不受他們的嘲笑和白眼而已。”
“你以前一定是讀書人吧,所以那麼聰明!”阿伶笑道:“正合適,以後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了,不怕被人看了!”
“謝謝你,阿伶!”許逸文感激地說道。
“你每天呀,都要說不下十遍的謝謝,煩不煩呀!”阿伶笑道。
阿伶發現,許逸文如果閒著總會去那個山頭,當然如今他不會去尋死,他朝南方坐著,靜靜地看著遠方。她知道或許這個時候他不想有人打擾,但是她有時還是忍不住會和他一起坐在山頭。
有一次,許逸文指著南方道:“我的家就在那裡,不遠。”
“你真的不再準備回去了嗎?”阿伶問道。
許逸文搖搖頭:“他們現在一定以為我已經死了,這樣也好,也省的牽掛,我也省的回去連累他們。”
阿伶問他:“我能看看那塊手帕嗎?”許逸文從胸口掏出手帕給她,阿伶摸著質地上乘的絹子,看著上面精緻的圖案,說道:“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麼好的料子,能拿這種料子做手絹的,一定是有錢人家,你家一定也很有錢吧?繡得真好,我就沒有那麼好的手藝,能繡得那麼好的,一定人也很漂亮吧?”
許逸文笑道:“誰說繡花繡得好,人就一定長的美呀!不過她確實很漂亮!”
“她是你的妻子嗎?”阿伶紅著臉問。
“我差點就有那份福氣了,不過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她總有一天會成為別人的妻子。”許逸文道。
阿伶不認得上面繡的字,問他:“這上面的字是她的名字?”
“嗯,她的,我的。”許逸文望著遠方碧藍的天。他的眼睛在面具內側,看不太清楚,阿伶卻知道他的眼睛此刻一定閃著異樣的光芒,有這樣的眼睛的人以前長得一定很好看。
“你以後教我認字好嗎?”阿伶說道。
“好啊!”許逸文在身邊拿起一塊石子,在地上寫出阿伶二個字,說道:“這就是你的名字!”
阿伶細細看著,笑道:“我的名字俗氣!”
“不,你的名字很好聽,和你的人一樣,聰善良伶俐。”許逸文說道,阿伶頓時緋紅了臉,我也要看你的名字怎麼寫,許逸文笑著在地上又寫下許逸文三個字。
阿伶指著這三個字,讀到:“許逸文,許逸文,我記住了,我一輩子都不要忘記!”
許逸文一愣,看著眼前嬌羞而天真的女孩子。
這幾日,阿強跟著村長去鎮子上賣糧食蔬菜去了,家裡就剩許逸文和阿伶兩個人。晚間閃電雷鳴,欲要下一場暴雨。許逸文沒有被雷聲驚醒,倒是被阿伶一陣陣的尖叫聲嚇醒,他起身去敲阿伶的房門:“阿伶,你沒事吧?阿伶!”
不一會兒,阿伶便開了門,正好一陣隆隆的雷聲,阿伶撲到許逸文懷裡:“啊,我怕,我怕!”
許逸文拍拍她,說道:“別怕,有我在呢!沒想到你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你怕打雷啊!”
阿伶捂著耳朵,往他懷裡擠,嘴上說:“以前都是哥哥陪我的,只要打雷的夜裡,就是哥哥陪我睡了!今兒哥哥不在,嚇死我了!”
許逸文笑道:“不怕了,有我在呢!”
“我能和你一起睡嗎?”阿伶抬起眼睛看他,許逸文一愣,看著她圓圓的小臉上滿是懇求,便道:“可以。”
阿伶躺在許逸文的懷裡,頓時幸福得心裡像有隻小鳥在撲騰一般,她喜歡這個溫柔的充滿書卷氣的男人,即便他毀了臉,她也不在乎。好像就因為他臉也毀了,她的這份喜歡倒更加確信起來。可是她不知道,許逸文想得卻是和她相背離的事。
許逸文決定離開,在阿強回來之後,他便告訴阿強他準備離開,“別告訴阿伶,我準備在她不在家的時候走。”
“為什麼啊?你們吵架了?”阿強憨直,未看出兩人的變化。
“正是因為沒有吵架,才要走。”許逸文苦笑道:“真的很感謝你們這些日子來對我的照顧。我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機會報答你們!”
“救人是應該的,有啥好謝的!你這個人啊,就是太客氣了!不過你想好去哪裡嗎?回家嗎?”
許逸文搖搖頭,說:“還沒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吧!”他不想給阿伶留下任何念想,什麼都沒有留,一句話都沒有留,就離開了,他知道他不拖累珊瑚,自然也不能傷害阿伶。
阿伶從地裡回到家時,哥哥告訴她許逸文已經離開了,阿伶不解,阿強說:“他說他要走了,不留在這裡了!”
“你為什麼不攔住他?”阿伶扔掉手裡的籃子,裡面的番茄滾了一地。她衝出門外,阿強在她身後叫道:“他一早就走了,你追不上的!”
阿伶跑出了村子很遠很遠,也沒有看到許逸文的影子。回到家的時候,天都黑了,阿強免不了心疼:“妹妹,你怎麼了啊?人家要走,就走唄!”
“他為什麼要走啊?為什麼啊?他說什麼了嗎?你說呀,他為什麼要走?”阿伶急切地問他。
阿強被她這種迫切嚇了一跳,說:“沒說什麼啊,他就說要走了!”
阿伶豆大的眼淚從雙眸中掉下來,她捶著桌子,不停地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呀!”
“妹妹,你怎麼了?”阿強這個時候才彷彿覺出味兒來,問:“難道,你喜歡那個許逸文?”
阿伶抬頭埋怨地看他:“我喜歡他!既然你知道我喜歡他,你為何不攔住他?”
“哎呀,哥哥也是現在才知道呀!”阿強說道:“他有什麼好的呀,臉都毀了,何必喜歡他呢?村裡喜歡你的小夥兒那麼多,你喜歡一個醜人做什麼呀?而且我們對他也根本不瞭解!”
“我就是喜歡他!我就是喜歡他!”阿伶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走了,他走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