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入營
申末酉初,殷紅如血的殘陽斜斜地掛在西邊昏黃天幕上,漸漸沉到了地平線下,絢爛的晚霞消退之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天際間佈滿了銀灰色,與雒邑城頭上士兵的鎧甲渾然一體,竟分不出彼此差異。
往日的這個時辰裡,飛鳥成群結隊飛返山林,進城的鄉民提籃挑擔出城返家,飄飄嫋嫋的青煙漂浮在長都城上空,可是今日整個長都四面被叛軍重重包圍,旌旗蔽天,煙塵四起,殺聲震天。
因為雒邑守軍異乎尋常地拼死抵抗,狐奴軍幾乎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不菲的犧牲,每一寸土地上都凝結著厚厚的鮮血,饒是如此,狐奴軍對雒邑的包圍圈還是在一步步縮小,就如同勒在雒邑頸上的一條繩索在慢慢收緊。
可誰能想到,今日一戰,雒邑出現了千年難得一見的隕星的異象,還直接墜入了狐奴軍大營,把這些日子來狐奴軍取得的戰績一筆抹消了,狐奴軍被逼又退後了三十里,成了剛到雒邑安營紮寨時的局面。
這一來大大振奮了雒邑守軍軍心,雒邑城中,人人都在傳說宇文翽是天定之人,他的位子誰也奪不走。
是啊,想想看,別說大周了,就是歷朝歷代的君主,有幾人在皇太子詔書一公佈,就出現了日月同輝的盛景,更別提隕星直接砸進敵軍大營這種神蹟了。
別說旁人,連扶羅自己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或許宇文翽真的有天命也說不定呢。
扶羅一頭想著,一頭騎馬跟在伏夔和呼延昭身後,趁著狐奴軍後撤,騎馬出了雒邑,直奔玄甲營大寨。
大約賓士了不到十里,三人遠遠一片開闊平坦的土地上赫然矗立著一座小塢堡,佔地約五十畝,高兩丈,四面高牆厚壁,甚是堅固,只有正中有一扇一丈高的木門,門兩旁各有一座兩丈高的碉樓,每座碉樓上各有兩名玄甲營軍士持戢守衛。
三人還沒馳寨門口,碉樓上計程車兵就彎弓搭箭,對準了三人,大聲喝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為何來到我玄甲營寨?”
三人一起下馬,牽著馬站在原地,伏夔大聲回說:“在下是伏湛丞相之子伏夔,這位是呼延昭少將軍,那位是甫君凌少帥的朋友扶羅,我三人受陛下之命,特來玄甲營相助的。”
“站著別動,我遣人去稟報。”
三人依言站在原地,過了一盞茶時分,碉樓上方才那個士兵又喊道:“請各位自己報一下姓名,不得由人替代。”
“我是伏夔----”
“呼延昭-----”
“扶羅-”
嘩地一聲,寨門打開了,三人見狀立刻翻身上馬,奔到門口,見寨門開的很小,只能容納一人步行透過。
三人跳下馬來,把馬匹交給寨門口的一個士兵,依次進了寨門。
寨門後不遠處,甫君凌笑著站在當地,伏夔向來穩重自持,即使今日有了這樣的大勝,也是照舊向甫君凌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呼延昭平日話不多,可今日實在掩蓋不了心中的興奮,伸出右拳,衝上前去,與甫君凌的右拳重重抵在一處。
甫君凌眉眼彎彎,眼睛的笑意滿滿地溢了出來,伏夔見狀,忙對跟隨甫君凌而來計程車兵道:“這位小哥,能麻煩你帶我們去將營嗎?”
呼延昭不解地望著伏夔,不知他為何不用甫君凌帶路而非要用一個士兵,伏夔衝呼延昭擠擠眼睛,偷偷一指扶羅,呼延昭會意,兩人拉著士兵匆匆忙忙走了,彷彿兩人來這營中與甫君凌全然無關。
甫君凌走上前去,主動牽起扶羅的手,扶羅雖然見四面八方都是士兵,可她卻不覺得害羞彆扭,似乎這就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就算有旁人瞧著,那又怎麼樣,甫君凌哥哥本來就該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到哪裡都可以。
兩人沒有說一句話,既沒有問分別後各人的遭遇,又是如何回到這裡來的,似乎這一起根本就不重要,更沒有提及的必要。
營寨中過不多時便有巡寨計程車兵列隊經過,低聲喝問甫君凌口令,甫君凌答後各人再行禮走開,似乎完全沒看見甫君凌手中還牽著一個人似的。
甫君凌也全然沒有掩飾的意思,扶羅眼中根本就沒有看到這些士兵,甫君凌小心翼翼地牽引著她,在一路昏黃的燈火中不徐不疾地走著。
如果能這樣一直走下去,不要有盡頭,那便好了。
扶羅心中情動,不經意間伸臂攬住他的胳膊,甫君凌心有所動,低下頭來用臉頰在扶羅的秀髮上輕輕蹭著。
扶羅情不自禁地向甫君凌身上依偎過去,甫君凌的懷抱,還是那般熟悉,那般溫暖,扶羅忘情地呢喃著:“弇哥哥……”
甫君凌右臂一長,便將扶羅攬入懷中,身上的披風抖開,把扶羅牢牢地裹了進去,扶羅被他一抱,身子登時軟了下來,竟然不知不覺地被他一路半托半抱地向前走著。
扶羅伸出左手,緊緊攬著甫君凌結實的腰,她一直希望這條路永遠不要有盡頭,可歸根結底只是一個傻念頭罷了。
甫君凌放開了她,在她耳邊輕輕地說:“羅兒,前面就是副帥帳子了。”
扶羅勉強點點頭,不知為何,她心中居然湧起了一陣戚哀之情,總覺得自己跟甫君凌似乎也像這路一般,總有走到盡頭不得不分開的時候。
到時候怎麼辦,是像現在這樣輕易就放開了手,還是到死都緊緊握著對方的手,片刻也不分離?
“羅兒,快進去吧。大家都在等著我們呢。”
興許是看出扶羅有些異樣,甫君凌在帳子入口處有些莫名其妙地望著她,眼中透著隱隱的擔憂之色。
真是的,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不就是打個仗嗎,有什麼好怕的,跟自己最最心愛的人在一起,連死都不怕,還怕打仗?
扶羅有些後悔自己方才的天馬行空了,忙對著滿面憂色的甫君凌綻開了一個美麗的笑容,甫君凌終於放下心來,回身走進了帳子。
扶羅深深吸了一口氣,初春的夜晚,空氣清香中依然帶著寒冬殘尾的冷冽,令人不由地一振,跟著也步入帳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