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任務
朦朧的遠山上,籠罩著一層若隱若現的雲煙,遙遙看上去,影影綽綽,令人不由生出一股不真切之感。
群山下是一片密林,林中遍佈各種各樣的果樹,此時正值初春,原本正是地氣尚寒之時,可此處得益群山環抱,寒冷之氣被阻隔在外,竟比平原之地溫暖不少,林中的杏樹上居然碩果滿枝頭。
一條小溪從林中蜿蜒而出,潺潺地流淌至遠方,越往前行,溪面越寬,水聲轟轟,奔騰而去。
四個少年穿著粗布衣衫,背上都是一個足有半人高的大竹簍,竹簍裡滿滿地裝著從林中杏樹上摘下來的杏子,個個金黃耀目,圓潤飽滿,令人口齒生津。
四人正蹲在小溪邊,雙手捧起溪水慢慢啜飲,溪水冷咧甘甜,入口即是一股清甜。
一個少年飲了幾口溪水,拿出水袋在溪水中取水,一邊低聲問道,“凌兒,咱們是在這邊等著麼?”
另一個少年喝得脣邊盡是水漬,用手背在臉上一抹,把水漬抹去,也輕聲道,“放心吧,玄甲營的探子本事大的很,既然說了狐奴軍在岐陽山這裡有個糧倉,肯定就是真的。”
一個少年拍拍他的手背,笑著說,“甫君凌哥哥,你沒弄懂伏夔大哥的意思,他不是質疑玄甲營的訊息,他是疑心我們等錯了地方。”
“不會的,探子說糧倉的守軍都是每隔一日來此處取水,這張堪輿圖大夥不是都看過嗎,就是這個地方,你瞧這裡的水也最是清澈,如果是我來取水,也會挑這個地方。”
這四個少年正是伏夔、甫君凌、呼延昭和女扮男裝的扶羅。
呼延昭一向沉默寡言,見三人在悄聲議論,遂站起身來,拿起水袋假裝喝水,也警惕地望著四下的動靜。
“哼,宇文昉和單欽若兩個混賬,為了能打垮翽兒,居然不惜引狼入室,把大燕的十萬鐵騎放進了大周,這一下子雙方的勢力天平明顯地偏向了宇文昉這邊。”甫君凌想起這個就有氣,話中也滿是義憤填膺。
“凌兒,不管以前咱們怎麼混在一處玩鬧,如今皇帝終歸是皇帝,你怎能這般直呼其名,雖說陛下未必會不快,可如若被心存不軌的人聽到,告你個大不敬的罪名,你讓陛下該如何處置。”
扶羅驚奇地望著伏夔,見他微蹙著眉頭,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這一剎那間,扶羅覺得自己看見的並不是這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伏夔,而是甫君凌的父親,那個時時處處都一板正經的甫琛。
“多謝伏夔大哥提醒,我今後會記得的。”甫君凌吐了吐舌頭,慶幸著說,“幸虧是被你聽見,若是我父親,今日我只怕要被罵個狗血淋頭了。”
伏夔倒是接上了甫君凌先前的話題,“凌兒,你方才說的很是,原本我還好奇,單欽若怎麼這麼大的膽子,自己手中不過十萬狐奴軍,就算加上那五萬黑騎軍,也不過十五萬人,就這點人馬也敢起兵反叛,莫不是發燒燒壞了腦子,卻不想……”
伏夔沒有再說下去,深深嘆了一口氣。
哎,這口氣也是堵在扶羅的胸口,鬱悶難平,揮之不去。
原本以為北府軍的七萬人加上雒邑八萬守軍,光在數量上雙方就打平,而且北府軍的戰力幾乎可以抵住兩支狐奴軍,這仗不管怎麼打,都是穩操勝券的,沒想到單欽若這老賊也不知許了大燕什麼好處,居然把大燕也拉入了這場渾水中。
“是啊,宇文昉和單欽若這對甥舅自知單憑手中的十五萬軍隊起事根本沒有勝算,更知此訊息一旦傳入大燕,大燕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是以故意放鬆了東北邊境的駐守,引大燕鐵騎入境大周。
如若只是如此還好,就怕已經私下許了大燕些什麼,看來這個單欽若是想快刀斬亂麻,是福是禍都認了。”
扶羅冷冷地哼了一聲:“無論許下些什麼,都是假的。我相信大燕放在眼中的,豈是大周的幾個城池而已?
單欽若開門揖盜引狼入室,只怕最終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到時他是玩火者自焚,卻要拖累這麼多人給他陪葬,當真該死。”
伏夔拍拍身上的塵土,把水袋收了起來,笑了笑道:“所以鄧禹先生才特意派咱們四個來把狐奴軍藏在此處的糧倉給燒了啊,沒了糧草,看他們還有什麼本事施展。”
扶羅暗中點點頭,大燕鐵騎千里賓士,糧草根本就接濟不上,只能倚仗狐奴軍的供給,如果真的像玄甲營的探子給的情報那樣,岐陽山這裡隱藏著一個狐奴軍最大的糧庫,那一定要讓它儘快消失。
可這麼重大的任務,怎麼只派了他們四人來,是太不把狐奴軍放在眼中,還是太過相信他四人。
這個鄧禹,心倒真不是一般的大呢,扶羅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扶羅看看其他三人,雖然沒有成竹在胸的樣子,可也都是鎮定自若,似乎四人並不是來燒敵軍糧倉,而是來這裡取點水就離開罷了。
扶羅突然覺得自己也有了勝利的信心。
突然,正在望風的呼延昭折了回來,對三人撂下一句話:“來了。”
三人登時站起身來,背上大竹簍,沿著小溪向前走去,就見二十幾個身著灰色細鱗甲計程車兵推著五輛大車,向小溪這邊走來,每輛車上放著足足二十隻鐵桶,看樣子確實是來此處取水。
四人一邊走,一邊嬉笑打鬧,似乎完全沒把這些狐奴士兵放在眼中,倒是這些士兵好像完全沒料到溪邊有人,不禁吃了一驚。
待得看清這四個少年荊釵布衣,灰頭土臉,身上也是灰撲撲一片,瞧來倒似是哪裡的農戶之子,當即放了心,又見四人身上的竹簍裡裝著數不清的杏子,竟然立時起了貪心。
領頭計程車兵斜刺裡截住了四人,不懷好意地笑著,“小兄弟,這些杏子哪裡來的?”
伏夔裝出一副愣頭愣腦的樣子,呆呆地答:“報告達官爺,是從那邊的樹林子裡摘的。”
伏夔一開口,扶羅便嚇了一跳,原來他居然變了口音,想來說的是岐陽當地的土話,與那士兵頭領的口音並無二致。
“是嗎,那你不知道那邊的林子是歸我們管的嗎?”
伏夔又裝出一副大吃一驚的神色,“啊,那林子是你家的?那真是對不住了,達官爺,我們兄弟不知道,以為就是一塊荒林子,沒有人要的,就進去摘了杏子,想帶回去給爹孃嚐嚐鮮,吃不了的到集市上賣掉賺點錢。真是對不住達官爺了。”
伏夔連連作揖,周圍計程車兵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鬨笑聲,那士兵得意洋洋地衝周圍士兵使了個眼色,大剌剌地說:“知道錯了,還不趕緊把杏子給我們放下?難道要我們這些大人去你們孩子身上搶嗎?”
伏夔裝出一副不甘心又不得不聽的模樣,戀戀不捨地把竹簍放了下來,招呼三人道:“你們也快把杏子還給達官爺吧,從小爹孃就教導我們,不是自己的東西千萬別拿。”
三人裝作無可奈何的樣子,依言把竹簍放下,剛要把杏子從竹簍裡倒出來,那頭領一下子攔著他們,氣呼呼地說:“你們做什麼?”
伏夔莫名其妙地說:“不是達官爺說杏子是你家的嗎,我們這就是把杏子還給你呀。”
“你把杏子倒出來,讓我們怎麼拿回去?”
伏夔攤攤手,“那要達官爺想法子啊,這竹簍可是我們從家裡背出來的,這個不能給達官爺,否則回家要吃爹孃的拳腳的。”
旁邊幾個士兵叫了起來,“張頭,跟幾個傻小子有什麼好說的?讓四個人把杏子給我們送回去,還省的我們費力氣揹回去,豈不是好?”
周圍士兵紛紛叫好,此舉正中四人下懷,可伏夔還是連連擺手,“不成的,不成的,天色不早了,我們兄弟四人要趕緊回家去,回去晚了爹孃要罵人的。”
張頭對周圍士兵使了個眼色,二十幾人瞬時將四人團團圍住,張頭腆著臉笑著:“小兄弟,回去晚了不過是挨幾句責罵,可不聽我們的話,可是連捱罵的機會都沒有了。”
伏夔愣頭愣腦地拍手笑了:“原來幫達官爺把杏子揹回去,回家晚了,爹孃就不會罵我弟兄四人了?太好了!”
張頭被伏夔一句話噎著了,周圍計程車兵也哈哈大笑,紛紛說:“張頭,這傻小子傻的真是可愛,行了行了,別跟他磨牙了,趕緊讓他四人給我們幹活吧。”
“你,你,還有你,把這些水桶到溪水裡裝滿了。”張頭挨個指了指甫君凌、呼延昭和扶羅,三人無奈,只得拿起鐵桶,在溪水中裝著清水,心中卻不停地咒罵這些狐奴士兵。
每裝滿一桶,伏夔就從三人手中接過去,親自提到大車上去,用繩子捆得牢牢的。
張頭不由自主地稱讚:“你小子傻是傻了些,幹活倒是一把好手,回去問問你爹孃,砍他們願不願意,讓你到軍營中來,賺點軍餉補貼家裡。”
“我也能當兵?”伏夔臉上現出一副傻笑,可樂壞了這些士兵,眾人都在嘻嘻哈哈看熱鬧。
“能,能,你豈止能當兵,你還能當元帥呢。”張頭故意說得雲山霧罩,周圍的一群人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扶羅見伏夔此時全然變了個樣子,成了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完全由旁人欺辱玩笑,不禁心中暗暗敬服。
各地方言說來就來,裝傻充愣全然不在話下,能把不熟悉他的人哄得全無戒心,難怪臨出發時,秦禹堅持將此次的指揮權交給了伏夔,原來他真的是很有眼光。
一眾狐奴士兵只顧著諷刺打趣,仿若在糊弄一個傻子取樂,卻無人看見伏夔在接過三人的水桶時,左手手指不經意似的在桶沿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大約半個多時辰,三人終於將近百桶裝滿了清水,放上了大車,伏夔又用繩索將水桶重新捆了一遍,保證不會有一桶水會因路程顛簸而倒下來。
張頭瞄了一眼四人,“行了,背上杏子跟我們回營吧。”
四人依命又背上了竹簍,跟在眾士兵之後慢慢騰騰地走著,旁邊一個士兵故意對伏夔道:“傻小子,怎麼一直都是你在說話,你的那三個兄弟都不作聲呢?”
三人心中登時一凜,四人之中只有伏夔一人能說岐陽話,其餘三人只要一開口就會露餡,是以三人從始至終不開口,任由伏夔在應付眾士兵。
沉默是金,可如今這金子也是塊冒牌貨,一旦被人拆穿,後果可不是他們四人可以承擔得起的。
“達官爺不知道,我這個弟弟是個啞巴,”伏夔一指呼延昭,又指了指甫君凌和扶羅,“這兩個兄弟是我舅舅家的兩個孩子,舅舅說他倆見了人就跟傻子一樣,連話也不敢說,所以才要我這個哥哥多帶他們出來見見世面。”
“哈哈哈哈哈……”
不出扶羅預料,周圍的狐奴士兵再一次爆發出雷鳴般的鬨笑聲,好幾個人笑得腰都直不起來,還有人煞有介事地點頭:“嗯,你這個舅舅確實有眼光。不錯,不錯。”
呼延昭若無其事地走著,黝黑的臉膛上沒有半分變色,彷彿眾人說的事跟他全不相干。
甫君凌氣的臉都紅了,自小到大,他還沒被人這樣當眾羞辱過,以致他都疑心伏夔是在報復他那晚在自己家門口打了他的事,才故意把自己說成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傻瓜。
好在外人瞧來,他這臉紅,倒真是與伏夔說的,見了生人就害羞的緣故,也無人起疑心。
扶羅自然也不舒服被人這般嗤笑,可又不能當場發作,只得在心中暗暗詛咒這群狐奴士兵,恨恨地想,現下先讓你們得意幾分,敢支使姑奶奶給你們打水送杏子,等著瞧好了,不光杏子,將來有的是好果子讓你們嘗呢。
在眾狐奴士兵時時鬨笑不止,伏夔睜著眼睛說瞎話,三人各懷鬼胎的詭異氣氛中,眾人越走越遠,漸漸地狐奴的糧倉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