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朦朧的灰色已經褪去,黑壓壓的天幕上沒有一絲亮光,片刻之前還勢頭強勁的大風在剎那間止了下來,沒有點上燈火的小院透著詭異的安靜,飄落在院子裡的枯葉輕軟的腳步聲發出粉裂的脆響,燈籠裡的火光已經不復剛才的飄搖不定,一跳一跳的火苗安心地為它的主人照亮前路。
厚重的木門隨著刺耳的聲音應聲而開,從容的步履邁進了三寸高的門欄裡。
“聽說你幾日未進食了。”清冽的聲音如優美的旋律彷彿帶著魔力般一下子便透進了人的心裡。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不對,我從來就沒有被你放在心上,又何來關心。”坐在桌邊的男人寬肩微動直了直身子,眼中片刻前隨著門聲而起的波瀾隨即壓抑著隱退,留下兩口無波古井。
清淺的嘆息聲灑如空氣中,燈籠被放置在梨木圓桌上,隨著‘噌’的一聲桌子中間的油燈亮了起來,照亮了屋子也照明瞭屋裡的兩人。
輕撩微溼的衫擺,優雅地旋身而坐,精緻細膩的五官間夾雜著難言的愁緒,“雲安,太子今日已登基,新皇明正言順應承天命成為我天祁的新君,縱然大皇子能脫離險境重新招集舊部,但是強弩之末也不能成什麼氣候,你又何苦嘴硬苦撐,難道你就忍心讓你侍郎府一甘家眷都充軍邊塞?”
沉緩的笑聲逸出帶出濃重的苦澀,黃雲安抬起一直低垂的頭,眼裡夾雜著痠痛的迷醉凝視著眼前的人兒,七日以前他還是他眷養在深閨的心頭肉,是他一個人的月兒,可是那日站在太子身邊,今日已貴為新帝右相的他已經不可能是自己的了。
“雲安有此一報月兒不是應該很開心嗎?”
“別叫這麼叫我,我璉月乃堂堂男子,豈能容你叫得如此噁心。”玉顏難得撕裂溫文和煦展出怒容,青竹長臂憤袖一揮,寬大的袖擺甩在黃雲安的臉上發出細膩輕軟的響聲。
“呵呵!璉月,現在的你既然堂堂正正又何必還用這個名字,即使在凌鑰沒有為聞丞相平反,可貴為天祁右相的你也可以用回原來的本名不是?聞昊月不好聽嗎?還是你怕那個小傢伙找不到你?”摸著臉,黃雲安閉上雙眼低笑,顫鬥厲害的雙肩洩露著他的哀傷。
“這個不用你來操心,我派出去的人很快就能把清兒的訊息帶回來。”現在的他已經不再軟弱無力,也不再是囚籠中的小鳥,他有能力為清兒撐起一片天了。
黃雲安把璉月的堅定和希冀看在眼中,心,像被深深割開了一個口一樣,縱然自己曾經給過他萬千的寵愛,還差一點休了自己的結髮妻子也還是得不到他的心,他的心裡已經住著別人了,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璉月雙眸冷然,男子觸目可及的悲傷沒有染進他的雙目!如果不是這個人清兒興許不會失蹤,如果不是這個人他也不會窩囊地過了兩年囚寵的生活,什麼都不能做!想到這裡璉月泛著柔光的瑩白不覺緊握了起來。
相反,如果不是他自己也許尚未脫離賣笑的生活,現在的地位更要不可及,說來自己還要感謝他呢!不過暫且保住他和他家人的性命還足了他的情。
起身,纖白的手把上燈籠竿,“月……你不多呆一會嗎?”見璉月準備離開黃雲安哄地站起身來拉住他的袖子語中悽切地挽留,此時的他哪還有冷麵侍郎的模樣,哀愁白髮生,未滿四十兩鬢已斑上了華髮。
可惜天不從人願,幾日未進一粒米的黃雲安抵不過腳上的痠軟無力最終又跌回了板凳上,眼睜睜看著手中的白色衣袖從手中滑落而去。
璉月晶潤的眸子裡也閃過了一絲悲涼,兩年裡黃雲安對他也是極好的,可這也是以他的自尊為代價,最重要的是此人並非他心中所愛,所以怪不得他狠心了。
“我自問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了,皇上讓我帶給你一句話,他念你也是個人才如果你肯放棄過往,他可以馬上赦免侍郎府所有的人並且讓你官復原職。我能幫你的也只有這些了,你的家人都還等著你,好自為知吧!”
木門輕輕合上的時候璉月還是聽見了幽幽的嘆息,“知遇之恩莫敢忘,叛君之徒不可為,我黃雲安終是逃不過此劫了。”
璉月邁著步子默然搖頭,他已經盡力了!
當璉月月白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裡的時候,兩道人影不知從何方閃了出來繼續守在小院子的門口,彷彿這裡的寧靜從未被打破一樣。
璉月徐步走在皇宮的迴廊上,見到他的宮女太監行至他的面前無不卑身行禮,沒有人敢直視一眼這位突然出現在新帝身邊貌若天人的右相大人。
看到對自己背躬屈膝的眾人恍惚間璉月想起了那段已經多年未曾回憶過的歲月,那一年爹爹牽著年幼的他穿過凌鑰皇宮一道道的走廊,遇見他們的人也是這樣給爹爹行禮的,那是他唯一一次遊覽凌鑰皇宮,高大的圓形大柱,和紅牆綠瓦都烙印在了他的內心深處。
若說凌鑰皇宮借鑑了幾分北方巨集偉的建築風格,那麼天祁的皇宮就是把江南婉約細膩的風景融入了建築設計中,無一處不透著精緻和淡雅,即使在初冬時節亭臺樓閣處,錯落橫廊邊也不乏殘紅斷綠,縱然不完全也能在萬物凋零時分增添些許生氣。
御書房外本來準備直接推門而入的璉月被守在門口的小太監伸手攔了下來“右相大人,皇上此刻正在小憩吩咐了不準打擾,所以……”小太監只管低頭說著,瘦小的身體微微抖著,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激動。
璉月打量了他觸目可見已經粉紅的小巧耳垂立刻明瞭在心,他還疑惑呢,自己什麼時候變可怕了!
“是右相吧,進來便是。”巨集亮的聲音閣著厚厚的木門傳到外面仍然字字清晰。
璉月的思緒被截斷,原來裡邊的九五之尊已經醒過來了,玉微抒顏如清風襲面朗月怡人,即使徐公再世只怕也難有此等風采,一旁偶然抬頭的小太監被那末雅俊的笑容給驚得呆住了微張的口。
閒雅別緻的御書房裡,桌椅的擺設和掛置的書畫無一不寄託了君王寄情山水的閒情,如若這深宮內院沒有難得的美景良亭,相信端坐在寶座上的南宮宇不是把整個皇宮重新翻修就是另闢寶地新建一座別緻的宮殿,到時剛等上皇位的他難免不回留下一個昏君的名號,但這也只是想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