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快豪放的酒神風格還應該體現在思想家的思考和工作之中。尼采認為,真正的思想家總是在灌輸快樂和生命,決不帶一副懊惱的面色,顫抖的雙手,含淚的眼睛。參看《作為教育家的叔本華》第2節。一般人以為思想同歡笑和快樂不能相容,實在是一種偏見。尼采諷刺說:"人這可愛的動物一旦好好思考時,彷彿總要失去好興致,變得'嚴肅'了。"《快樂的科學》第327節。《尼采全集》,第5卷,第248頁。而尼采偏要提倡"快樂的科學",並以此作為他的一本書的標題。他認為:"沒有帶來歡笑的一切真理都是虛偽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舊榜和新榜》第23節。《尼采全集》,第6卷,第307頁。酒神式的思想家如同遊戲一樣從事偉大的工作,善於"以諧談說出真理"參看《瓦格納事件》。《尼采選集》,第2卷,第291頁。。
舞蹈的高蹈輕揚,歡笑的快樂豪放,兩者作為酒神精神的形象體現,表明酒神精神實質上是一種審美的人生態度。事實上,尼采一開始是從闡釋藝術現象著手提出酒神精神的,而當他把酒神精神推廣為一種人生哲學時,其審美的實質儲存了下來。尼采自己說,《悲劇的誕生》一書所確認的唯一的評價是審美的評價,他以這種評價與歷來宗教和倫理的評價相反對,並且名之為酒神精神。參看《尼采選集》,第1卷,第14頁;第2卷,第438頁。既然生命本身是一種非倫理的東西,要從倫理的角度為它尋找一種意義就只能是徒勞。相反,大自然遊戲似地創造著也毀壞著個體生命,頗有藝術家的豪興。那麼,個人除了秉承大自然這位"原始藝術家"的氣概,以審美的態度對待生命的喜劇和悲劇,痛快地活,痛快地死,此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隨著基督教信仰的瓦解,從前懸在人類頭頂的天堂的幻影消失了,人們發現自己生活在一個毫不仁慈的世界中。在這裡,現世的苦難不能再用來世的福樂補償,死去的靈魂不再有超度的希望。用自然科學的眼光冷靜地看待生老病死現象嗎?可是人有一顆心,不能如此無動於衷。按照叔本華的要求窒息這顆心,滅絕生命慾望嗎?可是這樣一來人生真的全無意義了。尼采不甘心,勉力尋找,終於從審美中找到了人生的意義。用藝術家的眼光去看待人生吧,這樣你就會肯定人生的全部,因為連最悲慘的人生宿命也具有一種悲劇的審美意義。把人生當作你的一次藝術創作的試驗吧,這樣你無論遇到什麼挫折都不會垂頭喪氣了。你要站在你自己的生命之上,高屋建瓴地俯視你自己的生命,不把它看得太重要,這樣你反而能真正地體驗它,享受它,盡你所能地把它過得有意義。仍然聽得出一種悲音,但是與叔本華不同,有了一種力度,增添了一種鏗鏘壯烈的調子。
強力意志
在一定的意義上可以說,《悲劇的誕生》是尼采哲學的真正誕生地和祕密,作為其中心思想的酒神精神是理解尼采全部思想的一把鑰匙。尼采哲學的主要命題,包括強力意志、超人和一切價值的重估,事實上都脫胎於酒神精神: 強力意志是酒神精神的形而上學別名,超人的原型是酒神藝術家,而重估一切價值就是用貫穿著酒神精神的審美評價取代基督教的倫理評價。
酒神精神的要義是肯定人生,肯定人生又以生命力的足夠堅強為前提。尼采自己越來越強調酒神精神所包含的力的涵義。他說:"我是第一個人,為了理解古老而仍然豐盛乃至滿溢的希臘本能,而認真對待奇妙的所謂酒神現象: 它唯有從力量的過剩得到說明。"《偶像的黃昏》: 《我感謝古人什麼》第4節。《尼采全集》,第8卷,第170頁。酒神式的陶醉,其本質是"力量提高之感和充實感"《偶像的黃昏》: 《一個不合時宜者的漫遊》第8節。《尼采全集》,第8卷,第123頁。,是"一種高度的力感,一種透過事物來反映自身的充實和完滿的內在衝動"。《強力意志》,柏林,1952,第811節。在這裡,酒神精神與強力意志的內在一致是一目瞭然的。
集中體現了酒神精神的悲劇藝術尤其表明了這一點:"悲劇快感表明了強有力的時代和性格……這是英雄的靈魂,它們在悲劇的殘酷中自我肯定,堅強得足以把苦難當作快樂來感受。"《強力意志》第852節。
能否肯定人生,關鍵全在力量。尼采為了肯定人生,提倡酒神精神。他同樣還是為了肯定人生,倡強力意志說。不懂得酒神精神,就不可能懂得強力意志,甚至會發生荒唐的誤解。
強力意志,德文原文是der Wille zur Macht。其中,Macht為力量之義,但這不是一般的力量,而是強大的力量,因強大而有了支配力、統治力、影響力。介詞zur為追求、趨向之義。直譯應是"求強大力量的意志"、"強化力量的意志"。譯作"權力意志"也未嘗不可,只是要正確理解"權力"的含義。在這裡,"權力"應是廣義的,指一種具有支配作用的強大力量,不能望文生義地把它與權勢、權術乃至政治野心等同起來。其實,尼采自己在這些含義上使用Macht一詞時,往往持貶斥態度:"權勢的貪慾","求權力(求'疆土')的意志","權力使人愚蠢","權力的愛好是人生的惡魔"……參看《快樂的科學》第204、262節;《偶像的黃昏》: 《德國人所缺如者》;《看哪這人》: 《瓦格納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