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乘風儘管心裡怏怏地,可是當著客戶的面,還是不得不擺出一副熱情洋溢的樣子,臉上忙堆出笑模樣,徑直走到一老一少兩個人面前,伸出手誠摯親切地說,“是從外地來的客人吧,歡迎歡迎,歡迎蒞臨參觀指教。”這就叫職業道德嘛。
兩個客戶看見走進來的這個人,幹練瘦削的中等身材,衣著考究,雖然看起來年紀輕輕,但一雙不大的眼睛在金閃閃的眼鏡後面發出銳利自信的神彩,一看就是個領導,連忙站起身來。
“這是我們公司主管銷售和售後服務的陸經理,以前也是我們技術部的領導,你們有話,儘管可以向他說。”小王如卸重負,趕緊把陸乘風推到了前面。
那個矮胖胖的老師傅一邊跟陸乘風握手,一邊唯唯諾諾,低聲下氣地說,“指教不敢,指教不敢,不好意思,這回是來給領導添麻煩的。”
他帶著的那個外表看似弱不禁風的姑娘,後來陸乘風得知是他們那裡新分配來的碩士,因為此前從沒到過北京,這次一方面是公事,另一方面是來順便領教一下首都的古今風情,姑娘輕輕“嗯”了一聲,跟陸乘風蜻蜓點水似的輕輕碰了一下手,就算是開場。
小王主動把自己原來的位置讓出來給陸乘風坐,自己正確地選擇坐在了兩個客戶遠離陸乘風的一邊,看起來多少恢復了些底氣,臉色已經明顯好轉,微笑著靜音相陪。
主人友好地把客人夾在中間,既顯出應有的敬愛和客氣,也擺脫了剛才兩方對峙的態勢,老師傅焦慮緊張的心情好了很多。
陸乘風先是哼哼哈哈禮貌地問了問他們幾時到的北京,有沒有去哪兒逛一逛,風沙氣候適不適應,隨後就故作不解地問小王,“有什麼難辦的事,你這個技術高手還解決不了嘛?”
聽到領導在客戶面前公開誇獎他,小王臉上得意滿足的神色一閃而過,“嗯,陸經理,不是僅僅技術問題這麼簡單。”小王支吾了一下,臉上掛著幾分無奈,慢騰騰地說,“這二位是西南××設計院來的客戶,……”
一聽到這個名頭,陸乘風心裡當時就忽悠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小王之所以把他拉進來的原因,但是他並沒有打斷小王,佯做不知仍然繼續聽他介紹情況,同時琢磨著如何打發這一老一小兩個小“前臺”
“他們這個設計院,去年初一批買了咱們兩套儀器。按照咱們的政策,沒有30%預付款本不應當發貨,可是他們院長親自在電話裡跟銷售解釋說,當地地方政府有規定,新購置的儀器,必須要經過當地質監部門檢驗合格後方可入庫付款,因此預付款層層報批恐怕要耽誤工期,因此和咱們商量,能不能省了這道意思不大的手續?咱們一想,說的確實是有些道理呀。”小王說到這裡,鄙夷地掃了二位一眼,加重了語氣,“況且,他們院長還信誓旦旦地保證說,一旦儀器交驗合格,他們肯定在一星期內一次性付全款,末了還進一步說,他們那麼大一個國有科研院所,這點小錢根本不在話下,咱們這才放心大膽地發了貨。”
小王停了一下,可憐巴巴求助似的望著陸乘風,“可是現在已經有一年多過去了,區區二十多萬的儀器,他們不僅分文未付不說,還申請了兩次售後服務和一次軟體升級。這次儀器的感測器壽命到了,他們拿過來要求緊急維修,我昨天晚上加班到後半夜,總算是完全弄好了,可是他們這二位竟然……。”
陸乘風看得出來,小王都難以啟齒了,此前還真是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客戶!
陸乘風怕小王過於為難,就接過話,貌似對小王說,“可是什麼?按照規定辦呀,先付齊貨款,再結了維修費,拿上儀器走人不久結了。”
“誒——,陸經理,”這時,坐在他邊上的老師傅勉強抬起臊得通紅一張老臉,討好地訕訕笑著,扭捏說道,“這個貨款嗎,還有維修費,我們這次走得匆忙,沒帶過來,還請您體諒一下我們的難處,先讓我們把儀器拿走算了。”
陸乘風一聽,真是氣得哭笑不得,他搖了搖頭,同情地望著老師傅,和顏悅色地說,“可是我也有難處呀,這件事情是我主管的,以前也曾多次責成銷售員打電話追過款,可是你們卻總是含含糊糊地,一會說儀器有毛病,一會又說是三角債,至今一分錢我也沒看到,在每月的銷售報表上都黑榜有名,讓我很被動。”
“嗯,確實是這樣的,我們以前之所以沒能及時付款,是因為對方欠著我們工程款不給,我們也非常著急,不過肯定過幾天他們的錢就能過來,我們一旦有了錢,立刻就付款。我這次來之前,院領導也交代過了,儀器一旦修好,回去我們馬上就把全部欠你們的錢付過來。”老師傅已經不臉紅了,鎮定自若地跟他們周旋。
陸乘風見這個老哥們竟然無賴到如此地步,無奈地想,這回總算是開眼了,都什麼年月了,還玩這種“空手套白狼”的把戲,咳咳!今天我要是讓你把儀器就這麼拿走,以後在江湖上真的沒法混了。
老頭看陸乘風笑而不答,估計今天可能是遇到了個硬茬,僅憑著嘴皮子上的功夫想矇混過關恐怕不一定好使,他眼珠轉了轉,喝了一口水,“陸經理,你看這樣行不行?我給你們寫一個字據,儀器我先拿回去,保證一星期內,一次性把全部貨款付過來。”
“可以呀,”陸乘風善解人意地笑了,爽快地說,“先讓我看看你籤合同的‘授權委託書’吧,還有你帶來的單位公章。”
陸乘風這樣說,其實心裡有把握,因為從對方的言談舉止上看,應該只是普通的技術人員,絕沒有對外籤合同的資質,更別說帶著公章滿世界瞎溜達了。
“這……,這……,陸經理,看來您是信不過我呀,”老頭聽了陸乘風貌似合情合理的要求,立刻有些瞠目結舌,低頭想了一下,自嘲地說,“我都這一把年紀了,憑著這張老臉,能跟你說瞎話嗎?”
“誒,老師傅,千萬別這麼說,”陸乘風態度很客氣,但語調堅決,不管對多難伺候的客戶,他向來都是以禮相待,誰讓咱中國一向號稱是“禮儀之邦”呢,“從一般意義上講,您可是我們的上帝呀,能用我們的儀器,我心存感激。但您寫字據,其實代表的是單位,咱們個人之間本來並沒有什麼債務關係呀,可是單位之間的事,是有組織原則的,有些我也做不了主,恐怕還得公事公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