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乘風狼狽地從辦公室裡逃出來,忙忙似喪家之犬,疾步穿過寂靜空闊的走廊,腳步帶著的回聲都有點散亂了。他穿過自動玻璃門,來到門口高臺上,依舊餘怒未消,哆哆嗦嗦地從兜裡掏出煙點上,困獸般轉著圈來回逡巡。
陸乘風的撤退其實並不是怯戰,根據經驗,盛怒之下往往會導致不理智和極度有害的事情發生,這是很危險的。剛才就因為過於激動,脫口而出點到了吳中心裡最不可告人的那些祕密,還沒有真憑實據,人家完全可以告你個血口噴人,栽贓誣陷,這已經讓他追悔莫及,再繼續爭吵下去,不僅於事無補,而且以後即使想彌合矛盾都來不及了。再說了,兩個領導在辦公室這麼慘烈地肆意對決,對各人影響都不好,肯定得在公司裡添枝加葉地傳為佳話,這年頭,哪有好人呀。
憑藉多年做銷售磨礪出的涵養,十幾年職場生涯練就的極強自我剋制力,他竭力迫使自己強抑怒火,儘快平穩下了情緒。
這時,於菲菲穿著一件蛋清色的西裝外套,下面一條黑色暗條紋寬腿褲子,抱著一摞子檔案,穿過兩棟樓中間的草坪,從對面公司總部大樓“扭噠,扭噠”地過來了。她在臺階底下就看見陸乘風一個人繃著個臉,手裡掐著已經燃盡的一小截菸頭,正心事滿腹地在門口溜達,略微遲疑了片刻,一雙秀腿便偏離了直線,主動折到他面前,笑盈盈站下說,“領導,怎麼?舒服的辦公室裡待膩了,還跑到外面來抽菸?”
陸乘風正低著頭,滿腦子官司,猛然聽見有人跟他說話,嚇了一跳。
見是於菲菲這個美女送上門來了,他禁不住狐疑地打量了她兩眼,眯縫起眼睛,強裝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她,“呃?大內裡的宮女下凡了,又來傳達什麼聖旨?”
“什麼宮女?叫得多好聽,其實就是一使喚大丫頭,整天跑跑顛顛地不說,還提心吊膽的,害怕不小心出了什麼紕漏被領導罵。”這個於菲菲,說話嘴就是沒把門的,與陸乘風並不是十分熟絡,竟敢一下子就好象苦大仇深似的,對著他喊起冤來。
陸乘風看見她口無遮攔的樣子,心裡正鬱悶,沒好氣地想,索性拿這個美女開開心,也算是順便調節一下心態,便鄭重其事地說,“嗯,革命工作又不是請客吃飯,都是披荊斬棘的辛苦活,努把力,爭取再往上前進一步,以後咱擠進通房大丫頭的行列就好了。”
可沒想到,於菲菲還真聽懂了,粉臉一下子就羞地通紅,雙臂把一摞檔案盾牌似的緊緊摟在胸前,跺了一下腳,委屈地說,“領導不帶這麼欺負人的啊,人家當你是大哥哥才向你訴兩句苦,你卻在一邊說風涼話。”
陸乘風聽了,心裡怦然一動,立刻警覺起來。
他此前跟這個三甲美女其實真正交往的機會並不是很多,大部分時間也都是路上偶見,或是開會的時候以禮相待,不得不假模假勢地寒暄幾句,可沒想到她竟然說出這種套近乎的話,不知道用意何在?莫非是想給我使美人計?不會呀,這個於菲菲別看色壓群芳,但不會利用優勢資源那是有口皆碑的,她不是這種人呀,那莫非是要有求與我?
當下,向來靈牙俐齒,油嘴滑舌的陸乘風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她,只能裝出一副老實憨厚的樣子,自嘲地“呵,呵”地乾笑了兩聲。
於菲菲看見陸乘風的窘態,小腦袋晃了晃,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拔腿就想溜,可是扭身剛向前邁出了半步,突然又轉了回來,微微低下身子,反而湊的離陸乘風更近了些,低低的聲音探尋地問,“誒,剛才是怎麼回事?”
陸乘風又吃了一驚,剛才還嬉皮笑臉的面部一下就繃緊了,只能用機械的聲音,毫無感情色彩地遮掩說,“什麼怎麼回事?你看見了,我就是到門口抽顆煙。”
“嘻嘻,不願意說就別說,”這個丫頭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頑皮地眼皮一抹搭,小臉一揚,爽朗地說,“好象誰愛打聽似的。”說完就搖擺著肥大的褲腿,遊走進了明光鋥亮的玻璃門。
“媽的!”陸乘風歪頭看著她飄搖的背影,惴惴不安地想,“這種沒風度的事,真是有損形象,應了俗話說的‘頂風能臭八百里’,這屁大點的功夫就傳到了總經辦,估計等不到明天,全公司關心軍國大事的人就全能知道。”他現在甚至有些後悔,當時為什麼不能忍一忍,日後找準機會,暗地裡給吳中補償一下豈不是更過癮些。逞一時口舌之能,這樣做有意義嗎?
更重要的是,從於菲菲傳達出的資訊判斷,這是背後有人在幾乎事發同時就給自己同步捅上去了,是吳中,還是另有其人?不管怎麼樣,看來今後可更得事事加倍小心了。
陸乘風拿定主義要暫時躲一躲,而且還不能從大院裡溜出去,因為上班溜號這種事,如果沒有人追究,在國企里根本不算個事,而要是真有人追究起來,再翻出那本塵封已久的《規章制度彙編》,給你上綱上線按律典刑,至少也是個好說不好聽的勞動態度問題。
陸乘風剛畢業參加工作在研究室那會兒,有一個司職庫管的老太太,不知怎麼對黨就那麼無限敬愛,對他們這幫新投身到革命隊伍,躊躇滿志的大學生們就那麼苦大仇深,見天的義務給他們考勤,而且是分秒不差,樂此不疲,搞得他們和研究室主任經常提心吊膽地,可又不敢公開鳴冤。
後來還是陸乘風藉著領器件的時機,將一塊從報廢電流表上卸下來的超強力磁鐵揣在袖筒裡,靠近老太太腕部的“海鷗”手錶,一反常態地跟她說了半天廢話。失去了作案工具,老太太才惋惜地暫時中止了那異乎尋常的革命**。
現在人民當家作主了,決不能再讓窮哥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了,嘿嘿,真同情那個老太太白白胖胖的小孫子,天天身邊帶著個特務奶奶。陸乘風想到這裡,不禁莞爾一笑。
大隱隱於庭,就上技術部隱隱去,到他們那個會議室看一會資料,不但清靜,而且還是自己曾經的地盤,誰也不敢說什麼。
可是,當陸乘風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剛邁進屋門,意外地發現裡面不巧已經先期坐著三個人,其中一個是技術部的課題組長小王,另兩個一老一少他不認識,不過從衣著打扮看,風塵僕僕地,顯然是外地來的客戶。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面面相覷,神情嚴肅緊張,都低頭悶著不說話,明顯氣氛不是十分融洽。
陸乘風**到這種不凝重的氣氛,馬上意識到自己來地不是時候,正要轉身退出去,可是沒想到小王眼尖,一下瞟見了他,遇到了救星一般,慌忙站起來,急急地大聲向他求救,“陸經理,您來的正好,快請進來坐。”
陸乘風暗自直叫倒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這不是送上門來給老東家擦屁股嘛,同時,也責怪這個一向看似聰明伶俐的小王多事,這個小兔崽子,不知道領導現在心情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