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8章 王總工程師
龍田飛是政工幹部出身,到建委擔任主任純粹是外行領導內行。他聽到姚自平說到這裡,就插言道:“有沒有其他辦法呢?排水管徑不行,我們能不能呼叫大功率水泵來幫忙排水呢?我看有些地方就用過這種措施來排除城區的積水。”
姚自平搖了搖頭,否定了龍田飛的說法:“龍主任,即使呼叫大功率水泵,也只能排除城區外圍邊緣地帶的那些地表積水。城區中心這些積水,還必須透過地下排水管網排出去。目前我們面臨的情況就是城區積水嚴重,所以呼叫大功率水泵可能有一些效果,但是效果不大。”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龍田飛望著姚自平,一臉殷切,“姚工,您在建委系統資格最老,業務能力最強,這個時候我們大家都看您呢,您可一定要想一想辦法。您看看有沒有其他途徑,把這積水儘快排出去?”
說這話的時候,連龍田飛都沒有察覺到,他竟然對姚自平用上了敬語“您”,以往龍田飛對姚自平可從來都是“你你你”的吆來喝去的。
“您也知道,明天省委趙書記就要到咱們邙南視察了。可是眼前這種情況……”龍田飛攤開雙手,苦著臉對姚自平說道:“您讓我如何向縣委洪書記交代?”
看著一向飛揚跋扈的龍田飛放下高貴的身段,在自己面前恭謙如小學生狀,懇求自己想想辦法,姚自平心中也有些過意不去。他沉吟著,大腦在急速轉動,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局,把城區的積水排出去。
驀然,姚自平腦海裡一個念頭閃了出來,也許“那樣辦”的話,也許能成。姚自平抬起頭來,幾乎要說出這個忽然冒出來的想法時,腦海裡卻又想起了另外一個聲音:老姚,你逞什麼能?你只要再熬上半年,就可以順順利利平平安安退休了,這個時候有必要跳出來逞能嗎?即使你提出的這個辦法有效,解決了問題,又能怎麼樣?你半年後不是還得退休?萬一解決不了問題呢?萬一出了什麼風險呢?你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這個聲音出現,就如同一盆冷水一般,把姚自平火熱的心澆滅。對啊,風險,要提防風險啊。他又考慮了一下,“那樣辦”雖然有效果,但是同樣面臨著巨大的風險。萬一出了個什麼差錯,那麼肯定是他這個提出方案的人來承擔風險。
可是他如果啥都不說,那就沒有任何問題,畢竟百年一遇的大暴雨屬於天災,追究不到他身上。即使當初邙南縣地下排水管網的設計施工,都另有其人,板子怎麼也打不到他身上。即使打到他身上,責任也不大,反正他要退休了,安安心心去領一份退休工資就行了。而“那樣辦”的方案,一旦出了問題,他甚至可能會坐牢。馬上就要退休的人了,值得冒這個風險嗎?
盤算清楚厲害關係,姚自平就那腦海裡冒出的那個念頭給扼殺了。他抬起頭望著龍田飛,遺憾地說道:“龍主任,沒有什麼好辦。不管怎麼努力,都不大可能在省委趙書記到來之前讓排空縣城的積水。”
龍田飛頭皮一陣發麻。姚自平是建委系統內最權威的專家,如果他說不可能,那就是真的不可能了。
唉!龍田飛嘆了一口氣。當初從水利局調到建委來,心說是從冷板凳爬上熱炕頭,誰知道會遇到這樣的局面?要怪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一想到自己將要面臨的命運,龍田飛心中就有些發冷,他甚至沒有心情繼續衝白剛強擺一把手的譜:“白主任,你和大家繼續討論,務必找出一個辦法,儘快排出積水。我先去向縣委彙報。”
龍田飛站了起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撥通了縣委辦主任何鹿鳴的電話,老老實實的把情況彙報了過去。
“真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何鹿鳴一聽就急了,“現在是什麼情況我不說你也知道!”
“何主任,如果有辦法,我會是現在這模樣嗎?”龍田飛苦笑著搖頭,“這真的是天災啊!我自己倒黴不要緊,只是連累了洪書記,我心裡不好過啊!”
“老龍,現在不是你檢討的時候!”何鹿鳴打斷龍田飛的話,“洪書記一會兒就可能要到你們建委去,你現在趕快做好準備!”
“準備?怎麼準備?”掛了電話,龍田飛無力地坐在皮轉椅上,這一關眼看是過不去了,就等著洪書記拿下自己的帽子吧。
就在這個時候,建委辦公室主任榮輝煌推房門,輕輕地走到龍田飛的辦公桌前。
“主任……”榮輝煌輕聲叫道。
龍田飛強打精神問道:“有什麼事?”
“我想向您彙報個情況。”榮輝煌神神祕祕的。
“什麼情況,說……”
榮輝煌下意識回頭看了看房門,見房門好好的關著,這才又回過頭來,往前走了兩小步,對著龍田飛的耳根說道:“當初咱們縣地下排水管網改造施工是由王天放主抓的。”
“什麼,王天放?”龍田飛抬起了頭。他想起來了,王天放曾經是建委的總工程師,後來才調到規劃局擔任副局長,到規劃局沒有多久,規劃局一把手樊一民忽然中風,王天放就爬上了規劃局局長的位置上。對於王天放這段歷史,龍田飛是很清楚,只是他不知道邙南縣地下排水管網的改造施工竟然是王天放主抓的。
“對,不但是他主抓的,排水管網的設計方案也是王天放敲定的。”榮輝煌慢聲細語的說道:“雖然他現在是規劃局的局長了,但是作為方案的設計者和施工者組織者,論起對縣城排水管網的熟悉程度,恐怕姚工都比不上王局長,針對眼前這種局面,王局長也許能想出辦法呢!我們是不是可以向縣委提個建議,請王局長也……”
“對啊,這個關鍵時刻,我們怎麼能忘記王局長呢!”龍田飛眼睛一亮,用欣賞地目光看著榮輝煌,“輝煌,你這個提議很好,很關鍵啊!這個時候只能請當初排水管網改造方案的設計者和施工組織者王局長出馬,才能徹底扭轉眼前被動的局面啊!”
龍田飛是政工幹部出身,政治鬥爭經驗豐富,榮輝煌這麼一提示,他又如何不明白該怎麼辦呢!這個時候,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都要把王天放拉進來。
當然,龍田飛並不相信把王天放拉過來,就能解決目前的困局。雖然王天放是下水管網改造方案的施工者和設計者,但是龍田飛並不會認為,把這個施工者和設計者請來之後,就能夠讓城區的積水排出去。姚自平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城區的排水管網設計排水標準有限,遇到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除了等積水慢慢退去之外,沒有其他更好辦法了。即使王天放是排水管網的設計者和施工者,面對這個情況也只有束手無策。
那麼既然請王天放過來也不能解決問題,那麼龍田飛為什麼聽到榮輝煌把王天放請過來的建議會眼睛一亮呢?因為這個時候,能不能解決問題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定要找一個人過來分擔責任。
向縣委彙報時,龍田飛的道理當然會是冠冕堂皇的:王天放局長曾經是建委的總工程師,親手設計了邙南縣地下排水管網的改造方案並主持了工程施工,沒有人比王局長更熟悉邙南縣地下排水管網系統了。如今全城積水,局面緊迫,也只有王局長這個邙南縣地下排水管網系統之父才能夠想出辦法,找出迅速排出積水的途徑……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無懈可擊,是為了解決問題而不是為了推卸責任,王天放有什麼理由拒絕呢?而王天放一旦參與進來,縣委洪書記的注意力肯定被吸引到王天放身上——在這個關鍵時刻,當然是一手締造了邙南地下排水管網系統的王天放解決問題的把握性最大。
對龍田飛來說,如果王天放能夠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那自然是最好。如果王天放也束手無策,龍田飛對縣委也好交代了。連當初方案的設計者和施工者都沒有辦法,他又能有什麼辦法呢?即使也責怪,也只能怪當初王天放設計這個方案時前瞻性不夠,甚至是出現了大管套小管的致命性錯誤。所以即使追究責任,王天放作為設計人肯定首當其衝。龍田飛縱使不能脫身,分擔的責任也會比王天放小的多。
盤算清楚利害關係之後,龍田飛望向榮輝煌的目光就變得異常慈祥:“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輝煌,我沒有看錯你。關鍵時刻,還是你的立場站的穩啊。”
龍田飛這話也是由衷之言,他到建委也半年多了,平日裡看著那些副手也是對他恭敬有加,下面的中層幹部也是天天往他身上貼。但是現在這個關鍵時刻,才顯示出了究竟誰和他是一條心。王天放是地下排水管網的設計者這件事情,建委這些副手們會不知道?那些中層會不知道?可是竟然沒有一個人來向他提醒。如果不是榮輝煌過來告訴他這個內幕訊息,那麼龍田飛面對洪書記的時候,只能是低頭認錯,任憑洪書記處置了……
“主任,如果不是您,我還在周家窪那個山溝溝裡扶貧呢!”榮輝煌畢恭畢敬地說道:“您既然把我調回來當您的大管家,我就要為您服好務。”
“好,好,好!”龍田飛連說三個好,伸手抓起桌上的電話:“事不宜遲,我這就向洪書記彙報。”
“您忙,我到會議室那邊看看。”
退出了龍田飛的辦公室,榮輝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心中有一種久違的暢快淋漓的感覺。
當初他因為一件小事得罪了王天放,沒有想到王天放竟然在建委領導班子會議上討論蹲點扶貧人選時把他推薦了上來,最後讓他到周家窪那個又窮又苦的地方扶了三年貧,一直到龍田飛到建委當一把手時才把他調回來。榮輝煌一直惦記著王天放這份“大恩”,眼下有了機會,自然要回報一下。
這是其一。
其二呢,榮輝煌在周家窪扶貧點呆了整整三年,固然要感謝王天放之“賜”,同時也與榮輝煌自身在建委沒有後臺有直接原因。不過龍田飛挑選了榮輝煌擔任建委辦公室祕書,也正是看重了榮輝煌和建委其他領導沒有關係這個優點,所以才破格提拔了榮輝煌,而榮輝煌也在建委也就打上了龍田飛的標籤。
可是眼下天降暴雨,龍田飛面臨強烈的危機,如果處理不好,雖然不至於撤職,但是平調到那個閒衙門中坐冷板凳還是很有可能的。如果真的是這樣,榮輝煌這個打上龍田飛標籤的人在建委的日子就可想而知。說不定還會被新主子重新發配到周家窪去。龍田飛當然不能容忍這樣的局面出現。
因此,榮輝煌才會來到龍田飛面前,把已經是規劃局局長的王天放點了出來。
辦公室內,龍田飛已經打通了洪顯國的大哥大:“洪書記,我有個情況要向您請示……”
接到縣委辦主任何鹿鳴的電話,王天放一下子呆住了,什麼?讓他到建委去開會?怎麼會這樣!
“何主任,你也知道,我離開建委都快三年了,這個時候再過去……”王天放為難地說道。
“王局長,這個時候還講什麼條件?你必須要來,這也是洪書記的意思!”何鹿鳴說道:“你是排水管網的設計者,無論採取什麼排水方案,你的意見都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