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6章 政治後果
一夜沒有閤眼,洪顯國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血絲多大嚇人。此時他正在自己的辦公室焦急地走來走去,一邊踱步還一邊看手錶,就如同是熱鍋上的螞蟻。
昨天那場特大暴雨整整下了三個小時才停,把邙南縣城變成了一片澤國。雖然大雨下了半個多小時的時候,洪顯國就緊急拍板,啟動了抗洪排水應急預案,連夜組織縣直各部門、個街道辦事處以及全縣企事業單位全體人員在建委和市政管理局的專家領導下緊急投入防災排水的工作當中去。但是從暴雨停止到現在已經快六個小時了,縣城裡的積水卻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如果照這個速度排下去,什麼時候才能把縣城的積水排完?又如何能夠迎接明天下午省委趙書記的視察?
“洪書記。”事情緊急,縣委辦主任何鹿鳴也顧不得平時的禮節,沒有敲門就直接進了書記辦公室:“龍田飛那邊來了電話,說專家們初步的結論是需要六十個小時左右才能把縣城的裡積水派完。”
“六十個小時?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洪顯國急火攻心,怒道:“老何,你打電話告訴龍田飛,我馬上到建委去見那些專家。”
“洪書記,可是外面的水……”何鹿鳴指了指窗外,說道:“要不讓他們到縣委來開會?”
“縣委?縣委有排水管網的圖紙嗎?”洪顯國敲了敲桌子。
“那好,那好,我立即通知武警中隊,讓他們派衝鋒舟過來。”何鹿鳴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洪顯國搖了搖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事到如今,必須向天陽市委彙報了。他看了看手錶,這個時候,田書記應該到了辦公室,於是就撥通的電話:“田書記,我是顯國,有個情況我要立即向您彙報……”
“什麼?”聽了洪顯國的彙報,天陽市委書記田建設立刻就拍了桌子:“都六七個小時了,大半個縣城居然還在水裡泡著?你們邙南縣委班子也太能幹了吧?洪顯國,你告訴我說,縣城裡的積水還需要多長時間能夠排完?”
洪顯國脖子上的汗唰的一聲就下來了:“建委的專家們說,還……還要六十個小時。”
“六十個小時?”田建設倒吸一口涼氣:六十個小時,怎麼等得及?明天下午省委趙書記就要到邙南視察小城鎮建設了。一想到明天趙三才書記來到邙南看到大半個縣城泡在水裡那種可怕的政治後果,田建設就不寒而慄,他怒不可遏地在電話裡吼道,“洪顯國!你給我聽著,現在是上午八點,如果晚上十二點之前,縣城的積水還排不乾淨,我撤了你”
“是,是,是……田書記,我們一定抓緊時間,一定抓緊時間!”洪顯國抹著額頭的冷汗,心情更是糟糕透頂,一邊連聲答應著,一邊暗暗咒罵這個賊老天。
他心中這個窩火啊,這都叫什麼事情嘛!本來是長臉的事情,現在卻變成了一個大漏子,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洪顯國也知道,其實也不怪田建設發火,這事情放在誰身上水都會發火。田建設在省委書記趙三才面前極力推崇邙南縣的小城鎮建設,把省委書記邀請下來視察。現在邙南縣城卻泡在水中,這不成了天大的笑話了嗎?這件事情如果處理不好,讓田建設在趙書記面前沒有辦法交差,那麼他洪顯國的下場可想而知。
放下電話,洪顯國就衝外面吼道:“老何,怎麼搞的?武警中隊的衝鋒舟怎麼還不到?”
“馬上就到,馬上就到。”縣委辦主任何鹿鳴應聲跑了進來,他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我剛剛打過電話,他們說衝鋒舟十五分鐘前就出發了,算時間應該快……”他見洪顯國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就連忙改口說道:“我現在再去給他們電話!”
話音剛落,就聽到外面一陣轟鳴聲由遠而近地傳了過來,何鹿鳴頓時滿臉喜色:“洪書記,到了,他們到了!”
透著窗外望去,一艘衝鋒艇在渾濁的水面上劃出一道弧線,停在了縣委大院門口。
“走,我們立即出發!”洪顯國大手一揮,起身就走。何鹿鳴落後小半步,緊緊跟在書記後面。
“洪書記,您先換上雨靴吧。”祕書李成江提著一雙長筒雨靴追了上來。
“換什麼換?都什麼時候了!”洪顯國怒哼了一聲,腳步絲毫沒做停留,急匆匆往樓梯口走去。
李成江碰了個釘子,也不敢多說,把雨靴放在走廊上,緊跑兩步跟上了去,心中暗自為洪書記擔心,省委書記要下來視察的緊要關頭,邙南縣卻唱起了水淹七軍,一個處理不好,說不定洪書記頭上的烏紗帽……
想到這裡,李成江身上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他趕忙打住,不敢再往深處想下去,只是加快腳步,緊緊跟在洪顯國後面。
縣委大院積了一層厚厚的水,幾乎能沒過腳面,一排紅磚在水中蜿蜒開來,一直延伸到大院門口。大門口用沙袋築了一道一米多高臨時防水牆。也正是這道防水牆的作用,把街道上的雨水擋在外面,使大院裡的情形看起來沒有那麼恐怖。
天早已經放晴,一絲雲彩都沒有,陽光無遮無攔照射下來,地面上渾濁的積水泛著耀眼的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洪顯國剛走出樓道,就被地面上積水的反光狠狠地剜了一下眼。他眯縫了一下眼睛,腳下卻毫不遲疑,踏著那一行紅磚,向大院門口走去。
“洪書記,小心。”何鹿鳴跟在後面緊張地盯著洪顯國的腳下,小聲提醒著。
李成江則不猶豫地踏進了水中,跟在洪顯國身側,以便隨時扶洪顯國一把。
洪顯國走到臨時防水牆前,踩著沙袋壘成的臺階登上防水牆。防水牆外已經是一片澤國,街道上是近一米深的積水,上面漂浮著各種垃圾,景象讓人觸目驚心。洪顯國內心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他完全沒有想到遠離河網的邙南縣城竟然會有此一劫,而且還是在省委書記來視察的前一天。
一隻衝鋒舟就緊靠著防水牆停在渾濁的積水裡,上面有兩個穿著橘紅色救生衣的武警戰士,看到洪顯國出來,兩個武警戰士立刻敬了一個禮,大聲說道:“邙南武警中隊一排排長王江明、戰士孫洪波奉命向首長報到,請首長指示。”
“送我到邙南建委,越快越好!”洪顯國說了一聲,就在王江明和孫洪波的接應下跳到了衝鋒舟上。何鹿鳴和李成江也跟著跳了上去。
洪顯國來不及在站穩身子,就急不可耐地說道:“開船,快開船。”
“首長,請穿好救生衣。”王江明卻拿出三件救生衣,分別遞給洪顯國三人。按照武警中隊條令規定,乘坐衝鋒舟必須穿救生衣。
“才多大點的水,要什麼救生衣!”洪顯國不悅地把救生衣推開,大手一揮,命令道:“開船。”
“何主任,您看……”王江明就向何鹿鳴求援。
何鹿鳴就擺手著說道:“王排長,你就開船吧。有什麼問題,我會向你們中隊長解釋的。”
王江明只好放下手中的救生衣,衝孫洪波說道:“開船!”
孫洪波一加油門,衝鋒舟在渾濁的積水中畫出一道弧線,沿著街道向邙南建委駛去。
邙南縣建委會議室,建委主任龍田飛臉色鐵青,目光冷峻地掃著會場的下屬們:“都說說吧,怎麼回事?這屁大一點雨,六七個鐘頭都沒有把積水排出去,你們讓我怎麼向縣委交代?”
龍田飛來建委剛剛半年,但是在建委系統內部已經被人稱為“龍霸天”。這個時候,他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聽在這些下屬的耳朵裡簡直就像是他在大聲怒吼。
建委下屬各科室負責人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桌面,都躲避著龍田飛的目光。他們被龍田飛罵得跟龜孫子一樣,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建委副主任兼縣市政公司經理白剛強站在一旁,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拿著一條手絹不停地擦汗。他是分管城市防汛和城市基礎設施的副主任,又兼任市政公司經理,責任首當其衝,龍田飛的怒火可以說一大半是衝著他發的。可是他也一肚子委屈,這是“屁大”一點雨嗎?氣象局都說了,這是百年一遇的大暴雨啊!
相形之下,站在白剛強身邊的其他幾名建委副主任們心態才要從容的多,畢竟縣委即使要追究責任,板子也會打到一把手龍田飛和分管副主任白剛強的屁股上面,他們這幾個副主任面子上雖然也不會好看,但是卻不會承擔具體責任。所以雖然他們幾個看起來面容也非常嚴肅,內心卻是非常輕鬆,甚至有個別人抱著幸災樂禍的態度等著看龍田飛的笑話。
“老白!”龍田飛陡然停下了腳步,轉身看著白剛強:“你說,你們市政公司還要多長時間才能把積水排出去?”
“主任,”白剛強又擦了一把汗,看著龍田飛臉,低聲解釋道:“市政公司所有人員都全部出動,緊急疏通下水管道,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們已經連續奮戰了六個多個小時,很多人連口飯都沒有吃。只是這場暴雨百年不遇,遠遠超過出了咱們縣城排水系統的排水能力……”
龍田飛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白剛強的話,說道:“我不是問你的員工有沒有吃飯,也不是問你大雨多少年一遇。我是問你,城裡的積水還要多久才能排出去!”
身為市政公司的經理,白剛強已經聽過下邊人的彙報,知道把縣城裡的積水全部排出去只要還需要五十多個小時,可是他卻沒有回答,扭臉問身旁的一個戴眼鏡老頭:“姚工,還要多少時間?”
這個戴眼鏡的老頭是市政公司的總工程師姚自平,五十九歲了,再過半年就要退休了,沒有想到在退休之前還趕上這麼一場倒黴的暴雨。
“龍主任、白總,”姚自平用拳頭捂住嘴巴咳嗽了兩聲,“縣城裡的積水全部要想順利排完,至少要到大後天了。”
“什麼,大後天?”龍田飛心頭一沉,明天下午省委書記趙三才就要來視察了,這積水要到大後天才能排出去,這個結果如果告訴洪書記,他還不……
“能不能想一想辦法,讓排水的程序加快一些?”龍田飛強壓著內心的不安,望著姚自平。姚自平在城建系統工作了三十多年,是邙南縣市政工程方面權威專家,也許他能想出什麼辦法應對面前的危機也說不定。
姚自平搖了搖頭,說道:“可能性不大。這是一場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而我們邙南縣排水管網系統的排水能力是按照五年一遇的標準設計的。這場特大暴雨遠遠超出了我縣排水管網的排水設計能力。更何況我們縣城的排水管網系統設計還存在一個很大缺陷……”
龍田飛到建委當了半年多一把手,還是第一次聽說縣城的排水管網當初設計的時候有缺陷,聽姚自平說起來,他就問道:“什麼缺陷?”
“排水管網系統存在大管套小管的問題。”姚自平說:“城區中心部分的地下排水管都是大直徑的,但是城區外圍的排水管直徑僅僅為城中心部分的排水管直徑的一半,這樣城中心部分積水往外排時,就受制於城區外圍部分排水管口徑的制約,所以名以上我們縣城排水管網的設計排水標準為五年一遇的暴雨,但是實際上最多也就是三年一遇的大雨標準。所以,我剛才說大後天能把城區的積水全部排出來,已經是最樂觀的估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