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三的反應算是快的。
他眼睜睜看著邱晴親手毀去自己手腕,一時間腦門都沒反應過來,人卻已經撲了過去,身手比想法還快,一把抓住邱晴的左手便向外拉開,試圖制止對方的自傷。
饒是如此,對方那右手腕部也已經鮮血淋漓。
邱晴一方面疼得臉色發白,另一方面沒想到他竟然會出手製止,稍稍愣了一會,回過神後卻更覺屈辱。他掙扎著想要甩開乙三,鐵了心要繼續自己的“願賭服輸”。
乙三看他這副作態,不知為何竟覺得怒不可遏。
這種傷勢,如果不及時醫治,可真正是一輩子的事情——邱晴卻像是壓根不在乎,還在那拼命掙扎,生怕自己那隻手廢得不夠徹底。
乙三的耐心漸漸跌倒谷底,懶得繼續糾纏,乾脆一掌將邱晴敲暈,直接往背上一甩,揹著他就去要找軍醫,半路卻反應過來:現在這種忙碌的時候,哪裡還有軍醫等著被他找?
還好乙三本就會一些基本的急救之術,連忙自己先給邱晴草草包紮了一下,順便仔細看了看傷勢。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心情卻更糟糕了。這邱晴也是個倔人,明明是自己對自己下的手,卻半分都不留情,要多狠戾有多狠戾,一招之下連經絡都損了不少。這還是乙三制止及時,不然邱晴怕是要親手將那些經絡毀盡。
乙三暗想:既然已經傷到了經絡,那群軍醫怕是不頂事了。旻迦畢竟是個小國,哪裡找得到那麼高明的醫師?
他將邱晴靠在牆角,盯著對方與自己相似的面容,凝視半晌,最終在心底嘆了口氣。
乙三重新將邱晴背在身後,尋到個還算相熟的同伴,在對方驚詫的目光之下說了剛才發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打算,又拜託對方代他向二皇子辭行,省得自家主子在接下來的幾日內尋不到自己。說罷,他便徑直離去。那同伴也沒阻止——這種分功勞的關鍵時刻,留下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要尋真正高明的醫師,還得是在大雍境內。
半途邱晴醒過幾次,乙三不願與他多說,又怕他繼續自傷,便次次都很快就再度敲暈了他。
當邱晴真正再度醒來時,已經是身處大雍藥王宗內——這可就是已經過了五天了,邱晴餓得前胸貼後背,也沒力氣再繼續鬧騰。
乙三守在床邊,抬起一雙眼盯著他看,臉上沒什麼神情,冷冷硬硬地,也不說話。
過了好半晌,邱晴終於忍受不住這種折磨人的沉默,不得不自己先用沙啞的聲音開口問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你還知道我在救你?”乙三語帶嘲諷,“我還以為你將我看做了仇人,會當成是我在害你。”
邱晴被說得眼角泛紅,咬了咬嘴脣,側頭看了眼自己被包紮好固定在一旁的右手,深吸一口氣,仰頭在**安安靜靜躺了片刻,心思漸漸沉澱下來。
乙三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這些天他連夜趕路,甚是疲憊,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卻不知道對方究竟還會不會繼續再做那等傻事,終究不敢放心休息。
“你為什麼要救我?”寂靜中,邱晴再度問道,“我分明不過是自作自受。”
乙三動作一頓,半晌流露出些微苦笑,“你該知道的。”
邱晴沉默。
“那塊木牌……還有你的臉。”乙三緩緩道,“世上沒有那麼巧的巧合。我們……”乙三遲疑片刻,最終道,“至少,也該是表兄吧。”
邱晴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說了兩個字,“不是。”
乙三一愣。
“不是表兄。”邱晴一字一頓,“是一母同胞的親生兄弟。”
乙三怔怔聽著這些話。
邱晴解釋道,“我從小就知道我有過一個哥哥,單名一個雨字。他們都告訴我說哥哥已經夭折了,結果卻只是流落在外。”
“原來如此……不,是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乙三忽然有了反應。他猛地發出了一陣狂笑,“我在世上果然還有著家人!你果然是我的親生弟弟!”
他笑得太過厲害,到了後面便有些喘,不得不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換完這口氣,他再度抬起頭來,卻是笑容盡斂。
“既然如此。”乙三問,“你又為什麼會想要殺我?”
“當然是因為我恨你。”邱晴道。
恨?乙三臉上還維持著狂笑過後的平靜,只在內心翻江倒海。
從有記憶至今的這近二十年裡,他從未期望過自己在這世上還有家人,更從未奢望過能遇到自己的家人。但他也曾在年幼之時,穿著薄薄單衣縮在冬日裡的草堆上,腹中空空地想象過自己或許還存在著的親人們,想象著他們身處何地,會過著怎樣的日子,是否會偶爾想起自己這段遺落在外的親緣,是否會希冀與自己的重逢。
這並不是什麼渴望,他也並非真的相信自己還有家人。這只是一點心靈的慰藉,一絲能令幼年的自己忍受住這人世間的飢餓與寒冷、繼續蹉跎前進的微薄動力。
就如飲鴆止渴,畫餅充飢。
此時此刻,那被他畫了近二十年的餅終於真真正正出現在了他的眼前。這是他錯失了二十年的家人!他的親生弟弟!
卻在他的眼前,真真切切地說出一個“恨”字!
乙三一時間竟然有些發懵:他究竟是做了什麼,竟然會被從未見過的親生弟弟恨成這樣?甚至恨不得親手殺之?
“你為什麼會恨我?”乙三終於忍不住問出了聲。說完了這麼一句話,他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不該問的。他根本不需要對方的答案,那句話與其說是一個問題,不如說是一句充滿了委屈的抱怨。
邱晴又怎麼可能體會得到他那點委屈?聽到他這麼問,便扯著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誰讓你是邱雨?”
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乙三一時又有些發怔。
邱晴咬牙切齒地叫道,“我此生最恨的,莫過於‘邱雨’這兩個字!”他梗著脖子,故作強硬地與乙三對視著,實際上心裡卻是虛的。他以為自己既然說出了這句話,必定會承受對方的怒意,說不定乙三會再次抽他一巴掌,他卻不願示弱。
乙三卻是始終都沒有發怒。此時此刻,有太多的心緒堵在他的胸口,已經沒有那個空間去釋放怒意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何種表情。
許久之後,乙三才伸手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
他現在太亂了,得出去吹吹風,冷靜一下。走到門口,乙三又猛地頓住腳步,回過頭來,惡狠狠地威脅道,“你要再敢折騰你那隻手,我就把你四肢全砍了,養在缸子裡,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說完這話,看到對方臉上果然露出了驚懼之色,他才真正放心地出了門。
邱晴看著他的背影,左手緊緊握成拳頭,忍不住重重砸在床頭。思考過後,他自然知道那威脅只是虛張聲勢,本質上只是為了他好,他的心中卻因此而越發不甘。他可以容忍自己屈服於對方的武力,卻無法坦然接受對方所釋放的善意。
正如他所說,他恨乙三。準確來說,他恨的只是“邱雨”這個名字,恨的只有自己親生哥哥這個身份。
這份恨意,歸結起來,其實無非是一句話——若是阿雨還在就好了。
他學習的進度慢了一點,老師會在背後搖頭嘆息,“若是阿雨還在就好了”。他初次製作機關的時候弄錯了一個小部件,族叔們會在背後互相唏噓,“若是阿雨還在就好了”。他出師的成績比邱風邱雲差了一絲,族長會在背後寬慰他的父母,“若是阿雨還在就好了”。甚至就連他在家中說話的聲音大了一些,都會落得父母這麼一句數落,“若是阿雨還在就好了”!
彷彿邱晴只要有哪一點不夠完美,就全都是因為“阿雨不在了”。彷彿只要“阿雨還在”,一切的一切就都會是完美的,不會再出半分差池。彷彿邱晴就活該一輩子處於“阿雨”的陰影之下。彷彿若是“阿雨”還在,就註定會比邱晴優秀,無論哪裡都一定會更優秀,沒有緣由的優秀,只因為那是“阿雨”。
這簡直無理取鬧!淨他媽扯淡!
邱雨不在了!邱雨早在十幾年前就不在了!邱雨早在邱晴出生之前就不在了!那時候的邱雨分明才只是一個毛娃娃,從來沒有人真正見過“阿雨”的本事,從來沒有人能真正驗證“阿雨”的出眾天賦,但邱晴就是活該被這兩個字給壓著,一輩子都壓著。
十來歲的少年,自幼如此長大,日日被早逝的兄長壓得喘不過氣來,要如何才能不恨?
他究竟要如何努力,才能證明自己未必不如一個早已死去的人?這個問題在邱晴心中盤桓了多少年,他就恨了多少年。
邱晴一直以為邱雨早已夭折,一直以為自己所恨的人已經身處另一個世界,所以恨得毫無壓力,絲毫沒有想過對方究竟是否應該承擔他這份恨意。直到那次與乙三打了照面,他才不得不震驚萬分地發現:原來世上真的有邱雨這個人。
原來自己的天賦真的不如邱雨。
邱晴的眼眶又泛紅了。他抬起左手用力摁住自己的雙眼,勉強控制著自己不過於失態,肩膀卻又忍不住開始抖。
他已經恨了“邱雨”十餘年,不可能只因為發現對方並非死靈,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輕易放下這份恨意。這份恨意驅使他無視了其他一切,無視了對方身為一個活生生的人而該有的喜怒哀樂,無視了對方的生命該有的價值,無視了對方實實在在的言行。在發現乙三就是邱雨的那一刻,乙三在邱晴眼中便抽離了一切,只剩下了“邱雨”這個符號。
邱晴深恨“邱雨”,自然也就深恨乙三。
但他終究錯了,邱雨終究並非只是一個符號。
那是另外一個人,一個會因為他自傷一手而大發雷霆的人,一個人會為了救治他而揹著他日夜趕路的人,一個也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的人。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該無端遭到他的怨恨,不該被他肆意傷害。
邱雨自身並沒有做錯過什麼,從來都沒有。
那更是他的親生哥哥。
邱晴緊緊咬著齒門,淚水從指縫中滲透出來。他終究抑制不住地大哭出聲,淚如驟雨,裹挾著心中滿溢的悔恨,一顆顆滾落而下。
作者有話要說:我終於順利辭職了
一天不找到新工作,之前那種糟糕的更新就一天不會再有
爭取本月內完結這篇文,下個月開新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