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輕輕吹拂而來,像是在溫柔的安慰傷心孤獨的人兒。
悲喜交加的心情將她完全填滿。
時而,心緒飛到不久後的某一天,那真實存在的失去將她佔據,讓她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淚又鑽了出來。
可一旦想到她肚子裡或許有了北堂烈的骨肉,那難以抑制的希望,又讓她含著眼淚笑了出來。
怎麼辦……
如果她有了孩子,卻又不能挽回的看著北堂烈在幾年後死去,到時候該怎麼辦……
她還能有勇氣活下來嗎?
抽泣聲斷斷續續,在寂夜中格外清晰。
這時的無憂,全然毫無防備,連身後有人向她靠近,都沒有發現。
直到頭頂的月從雲端顯現,月光將那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將女子籠罩在其中——
無憂總算察覺,大抵是哭得有些發懵了,連最基本的保護自己的姿勢都忘記。
她只錯愕的仰頭回身看去,便得一道欣長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素黑的衣袍,寶劍別在腰側,墨髮高高束起,雖與她想象中略有差別,卻已經足以讓她顫慄!
他靜靜的站在她身後,同樣也低著頭回視她,平靜的眸底,只映襯出她一個人的模樣。
那一剎,無憂的心幾乎都要欣喜若狂的跳躍起來。
藏不住的神色從她掛滿淚痕的面頰上湧出——
卻緊接著,在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的時刻,黑衣男子驀地向她單膝跪下,臣服的低下頭顱,然後機械而冰冷的喚她,“公主。”
公主……
這聲音與北堂烈完全不同。
也就是在他跪下之後,無憂才真正看清他的臉龐,將他認了出來。
他是在前日北堂芙蠱毒發作時,給她送去解藥的那名夜軍。
“你……”
無憂話未出口,冷不防‘呼’的一陣厲風旋來,伴隨著一道白色的衣影,極快的擋在她身後!
方才那與她行跪禮的男人,早就被重創,身形側飛出去,險些就掉下這宮殿頂端。
不但那人猝不及防,連無憂都被驚得瞠目,片刻反映不及。
沐君白已經穩穩當當的落在那處,單手負在身後,清冷的月色將他冷魅肅殺的氣息散發的淋漓盡致。
那獠牙獸面內的眼眸,沒有感情的望著被他擊傷的人,輕聲質問道,“誰派你來的?”
握著碧玉短笛的手,有肉眼可見的殺人的風在縈繞流轉。
倘若他說錯一個字,唯有一死!
“君白,他不是……”
“唉,你要我怎麼說你好呢?”
沒給無憂解釋說話的機會,沐君白那慵懶的聲線悠悠然揚起。
側臉向後,輕巧的凝住已經站起來的小人兒,教訓道,“若你實在想哭,也要找個無人察覺得了的地方,就當你覺得房頂讓你安心,這人都到了你身後,你那武功還有本座教你的劍法是廢的嗎?”
這幾日與海皇出了丹洲,他就一直沒放下心來。
總算折返回來,等到夜深人靜,還沒等他去南星宮,路上老遠就聽到一陣啜泣的聲音,心裡已經預感不好。
循聲靠近,發現果真是夏無憂……
她哭得傷心傷身這就罷了,最讓他為之心驚的是她身後竟然還有個人!
“怎麼不說話?”
以往這丫頭對頂嘴不是在行得很?
沐君白也有些不耐煩了,視線再往腳下低掃去,就看見無憂腳邊有隻已經見底的罈子。
那股子酸味兒比他尋來的時候更為濃郁,他眉頭擰起,“這是什麼?”
她……喝醋?
“我……”無憂抽抽噎噎的,說話都沒辦法連貫。
她往旁側被沐君白打飛的暗人看去,先替他解釋道,“那是烈派來監視長公主的人,他不會害我的。”
“不會?”
眼色一挑,玉魅公子更來氣了,“那些害你的人會在自個兒腦門上寫上‘壞人’兩個大字嗎?”
他也看向那被自己一道掌風,傷得半天喘不過氣的男人。
眸色忽閃了下,彷彿看出些什麼,繼而再扯出個怪笑,對無憂道,“他來監視北堂芙,就不會害你?你是看他一身黑衣,又能找上這殿頂來,心思裡還琢磨著會是心裡想的那個人不成?保不齊都被收買了,不如干脆殺了作罷!”
說完,他再一抬手就要發難。
那人反映也極快,一個翻身,膝蓋點地再對他二人頷首道,“玉魅公子要殺屬下,屬下毫無怨言!不過屬下確實奉吾皇之命潛於此地監視芙公主。”
“是啊,若你殺了他,每個月就沒人給長公主續命的解藥了。”無憂也在旁幫腔。
也許還真被沐君白講中了要害,她確實是因為他那身裝扮,才動了惻隱之心。
但是如果這個人要殺自己的話,剛才有大把機會動手。
由始至終,他也並未對她不敬,更別說要殺他了。
沐君白不近人情的冷哼,“北堂芙都沒有利用價值了,活著不如死了。”
跟他曉之以理?
教主大人不吃這一套!
“皇上早就料到公主會到丹洲,所以屬下知道公主會在此。”
“他知道?”單聽暗人一言,無憂就變了神色。
沐君白將她前傾的身姿扯了回來,再問他,“有何證明?”
那人乾脆道,“沒有,可若我要殺公主的話,這幾日已經動手了,無需等到現在。”
所以他在這裡,只為保護夏無憂?
沐君白牙癢癢的問,“你連本座一掌都接不住,如何保護她?”
只怕讓這小人兒卯足精神,也不會比普通夜軍的功夫差吧。
“公子想錯了,屬下來此是為公主傳皇上的口信。”暗人毫無敷衍之色,他並非聽命於沐君白,說話自然也不會顧及他的臉面。
“你有烈要給我的口信?!”
“你激動個什麼勁?”
扣著無憂的肩頭,沐君白那張面具下的俊臉愈發陰沉,隔空問暗人,“什麼口信?”
既然知道,卻不親自來,這是打算永世不見?
還非要讓他守著一個永遠不會愛上自己的女人!
他沐君白還沒好脾氣到這個地步。
感覺到他那一身隨時會爆發的殺氣,暗人沉吟了下,如實道,“皇上請公主不要再為他做任何事,儘快離開丹洲。”
言畢,這方靜得能聽到微風擦過耳畔的聲音。
別說無憂了,連沐君白都愣了半響,才有些僵硬的問,“沒了?”
那暗人老實得過分,面對兩張充滿期待之色的臉,他也很是為難,“沒了……”
“哈!”顧不上這是何地,沐君白大笑了聲。
“無憂,不如你還是跟我走吧,他都算好了我會陪你來此,就算他死了也有我護你周全,這種男人要來作甚?”
嘴裡說著挑撥的話,只怕他比那小人兒還氣。
哪知無憂反倒顯得平靜,抬首對暗人道,“那就請你替我轉告我,從今往後,我要做的事情與他沒有關係。”
說完這句讓人始料不及的話,她轉身躍下宮殿的頂端。
臨走的時候,沒忘記把沐君白也一道拉走。
仿似決然的姿態,就像是在同那個誰……賭氣。
宮牆僻靜處,連月色都無法滲透。
黑漆漆的一片,饒是有人經過,也不知其中藏了兩個人。
眼睛適應了那樣的暗,沐君白盯著警惕顧盼四下的女子,說笑道,“無憂,你把本座拉到這裡來,是想做些氣北堂烈的事麼?”
無憂回頭瞪了他一眼,看上去精神已經恢復了幾分,那對星眸依舊閃亮。
“好,不鬧了,你想同我說什麼?”
她把他拉到這處,必定是有話要說。
憑著小人兒那一點點聰明才智,興許這幾天被她發現了什麼。
“君白,你對醫術略知一二,對嗎?”無憂認真的問他。
他微笑,“本座可是能文能武,無所不能,說吧,你哪裡不舒服?還是沒有適應丹洲的毒日頭?”
無憂也笑,把頭搖了搖,向他遞送去手腕的同時道,“你剛才看到我在喝醋對不對?我好像有身孕了。”
她說完的時候,沐君白的兩指已經按在她的脈搏上。
變成石頭的教主大人,僵了全身,連那張猙獰的獸面也在瞬間變得喜感起來。
他以為她在同自己玩笑,加之她的語氣也太尋常!
可是,可是……
她的脈象分明是——喜脈!
“你怎麼不說話?”無憂見他兩眼發直,一時不明所以的問。
反倒是剛才她已經胡亂的哭過,發洩之後,心情平靜多了。
沐君白迅速整理了情緒,不可思議的乾笑起來,“看來就算你不想走,我也不能讓你留在這裡了。”
夏無憂竟然有了北堂烈的骨肉!
他定然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吧?
那是怎樣的心情?
開心,甚至有些欣喜若狂,但同時又免不了因為此刻置身碧淵海的國都,他又有些擔憂。
“不行!”
同樣如他所料,無憂的臉容立刻變了個色調,倔強道,“好不容易到這裡,北堂芙也說過也許真的有續命之法,就在王宮的地下,入口在海神殿內,我一定進去看看。”
百年才開一次的海神殿,沐君白也聽說過。
甚至海皇在這次出巡時還在他面前吹噓過,那大殿中的巧妙機關,是中土任何一國都比不上的。
但他此生想進去看看,還要活六十一年,看是沒有機會了。
沐君白對那神殿早就動了心思,連他都不敢貿然而行,更何況眼前有了身孕的女子?!
“你如今已經不是一個人,你可有想過腹中的孩兒?”
問罷,就得無憂一抹淡然的笑,就在這一瞬,彷彿她看破了塵世所有,又彷彿因為有了這個孩兒,才讓她有新的感悟。
“你知道嗎?”她平靜的話語聲裡透著一絲極其微小的哀傷。
“我也是個自私的人,更不想因為這個孩子,等到他死的那一天,我連追隨相伴都做不到,我不想一個人痛苦。”
為什麼她要勇敢?
由始至終,夏無憂都是個軟弱的人。
既然這裡,就在他們的腳下興許有讓那個男人保命的良方,為什麼不試一試?
倘若連試都不試,眼睜睜的看著他消失於人世,留下她和他們的孩子,有什麼用?
看著沐君白的雙眼,在堅定中又帶著懇求之色,垂在雙肩的手也不禁攥成拳頭。
早就和北堂烈牽扯不清,性命緊緊的纏繞在一起。
就這樣容他安靜的死去,難道不寂寞嗎?
難道,他不害怕嗎?
是誰在悠長的夜裡一聲無奈的嘆息,面對這樣的夏無憂,沐君白完全沒了主意。
“好,我幫你,但一定要小心為上。”
聽他鬆了口,無憂立刻彎出大大的笑容,高興得抓住他的衣袖,“我就知道你會幫我的!”
實則他一定要帶她離開,她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他武功那麼高……
低眉看了眼她抓住自己衣袖的爪子,沐君白沒好氣的哼,“醜話先說在前面,今時不同往日,不能再貿然行事。”
視線再移到她的小腹上,他眸光流轉,不知在躊躇什麼,繼而再道,“也許你覺得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但我稀罕,因為你是我在乎的人,北堂烈必定也稀罕,不管他能不能活得長久,所以,你要對這個孩子好些,這是你們的骨肉。”
這一番話,聽得無憂鼻子泛出酸澀,又想哭了。
沐君白話語一轉,聲音登時冷了下來,“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本座也沒心思安慰你,這些天,你可有與蘇璟玉見面?”
他也是隨海皇一道出海,才得知如今那位玉小姐盡得寵愛。
數月前蘇璟玉不過是暫住大王宮的‘貴客’,朝炎的皇后自動送上門,那是絕好的人質。
沒想才是轉眼,她竟承歡海皇身下,給烈皇戴了一頂難看的綠帽。
說起蘇璟玉,無憂便將白日在園子裡發生的事說給沐君白聽。
罷了男子心思流轉了一番,顯然已經有了主意,但他不說,反問她,“你打算怎麼辦?”
無憂摸摸自己平坦的肚子,習慣性的擰起細眉,“我想速戰速決。”
“哦?怎麼個速戰速決法?”
“試試便知。”
又得整十日。
丹洲島到了一年中最酷熱的時節,連海皇也不願意再踏出大王宮半步。
況且美人銷丨魂,蘇璟玉也不知用了何種手段,讓沅陛下除了自己之外,再也不看任何女人一眼。
流言蜚語傳遍了整個碧淵海,而丹洲的王宮卻是成日鶯歌燕舞。
窒悶的午後,清池的中央,仿造中土風情做的那隻龍舟上,不時傳來陣陣笑聲。
今日的酒宴,是海皇特地為了玉姑娘所辦。
一切都仿照朝炎一年一度的‘驚蟄文會’,吟詩作賦,對酒當歌,只為佳人一笑。
沐君白作為貴客,又身為中土人士,自然也在其中。
至於已經在大妃身邊伺候了半個月的沐嫣姑娘……
“哈哈哈哈!這詩玉兒作得太好了!”暢快的飲去一杯酒,不顧眾人目光,沅將身邊的蘇璟玉攬入臂彎中。
她方才以‘蓮’為題,賦詩一首,詩意簡單,朗朗上口。
更重要的是,這明為詠蓮,暗中褒讚碧淵海的詩,討得了海皇的開心。
站在北堂芙身後,無憂心裡腹誹不斷……
論才識,蘇璟玉根本不是大妃娘娘的對手嘛,論相貌,兩個女子也能打個平手,何以海皇放著自己的妃子不寵,對別人家的皇后動手動腳。
暗罵得起勁時,蘇璟玉又出了個對子給船上眾人對。
她鋒芒當仁不讓,其他妃子就算真的想到,恐怕也不敢迎頭相撞。
一陣沉默後,沅向這面看來,隨即對北堂芙道,“大妃,你出生朝炎皇族,學識淵博,不如你試對一試?”
這個女人,有著朝炎女宰相的美名,區區一個對子,她定然不在話下。
遺憾整個下午,北堂芙說的話不超過三句,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夫君寵愛別人,心頭會舒服?
她盈盈起身,對沅低首,面帶微笑誠然道,“陛下,臣妾近來身子不適,遲鈍得很,一時想不出什麼絕妙的對子,自然,這也是因為玉姑娘的上對出得太好了,所以臣妾對不出來。”
說完,她再坐下,應付了事的態度。
不識時務的迴應立刻讓海皇面露不悅,乾脆的斥了聲‘掃興’!
坐在賓客主位上的沐君白,張口將那對子工整的對了出來,罷了,他再一揮衣袖,忠心耿耿的白、虎堂主便捧著托盤上前來。
那盤中堆著相同的盒子數只,想來裡面裝的應該也是一樣的東西。
“這是四神堂的獨門藥膏,消暑功效甚佳,想來大妃娘娘與玉小姐都是中土人士,這又是在碧淵海的第一個酷暑,定不習慣,特此送上薄禮,往兩位笑納。”
真是稀奇了。
這沐君白向來自視清高,就算大家同為中土人士,碼頭邊那麼多沐州流民,也沒見他有多關心。
說蘇璟玉和北堂芙有些受寵若驚都不未過。
詫異中,各自的侍婢已經接過那精緻小巧的藥膏盒子。
北堂芙順口應道,“玉魅公子有心了,本宮都不知如何感謝。”
沐君白也不同她客套,大方道,“大妃娘娘不必謝本座,若娘娘不介意的話,本座想將這藥膏也贈予一份給沐嫣姑娘。”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兩個女子,登時眸光一亮。
原來是為了夏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