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上的‘文會’,直到日落時分才結束,眾人盡歡,海皇更聖心大悅,下令在攬月宮擺宴。
北堂芙藉故身體不適,早早的回了自己的寢殿,連晚膳也沒有用,就將人都屏退。
看上去似乎真的是人有微恙。
自然了,看到陛下將所有的寵愛都給了一個連妃子都不是的女人,大妃娘娘心裡的滋味怎會好過?
可在王宮之中,倘若有了地位最尊貴的男人的愛,名分又算得了什麼?
深寂的宮殿,在入夜之後更顯空冥。
沒有掌燈,也無人說話,月光斜斜的從露臺外灑了進來。
女子安靜的倚坐在光潔的石柱邊,單是看那絕美的側臉,都能察覺她濃重的心事。
她的手中捏著一隻做工精巧的錦盒,那是玉魅公子送給宮中各位妃嬪的禮物,但……
腦海裡浮出夏無憂的模樣,北堂芙渙散的眸光忽的匯聚在一起!
抓緊了那隻錦盒,她鎖眉。
一定不會那麼簡單!
雖夏無憂作為自己的侍女留在王宮,但他們彼此互不信任。
這些時日,因為顧及著對方,她們行事都十分謹慎。
北堂芙早就將花園外的那兩盆景栽調換了位置。
如此一來,那個人就會知道,她非但受到暗人的監視,身邊還有更大的威脅。
按說這樣做了之後,那個人應該能輕易察覺夏無憂的存在,可是許多天過去,北堂芙卻始終未得到任何暗示。
她見過地宮中的那副畫像,知道那就是當年豔冠夏國,盡享夏皇恩寵的女人——更是夏無憂的孃親,老海皇的摯愛!
她以為告訴無憂海神殿,那女子就會讓沐君白入內探尋一番。
海神殿中機關無數,有去無回,更有專為那等武功絕世之人設下的致命毒霧。
只要沐君白一死,她的弟弟北堂烈等同於少了一把鋒利的寶劍。
不想他們按兵不動,當真讓她敗興!
她也自認行事非常小心,不可能露出破綻,莫不是他們按捺不住,或者發現了什麼?
今日在龍舟上,北堂芙分明已經看出沐君白想向夏無憂傳達資訊……
錦盒的表面繪製的是丹洲十二座碼頭的其中一座。
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小,若說特點,就勝在周遭風景別緻。
一般巨大的貨船不會在那裡停靠,又因所處島嶼最偏僻的北側,平日除了達官顯貴會從那兒出遊,鮮少有人經過。
所以又叫‘富貴碼頭’。
而這碼頭又是距離王宮最近的所在。
隱約的,北堂芙好像洞悉了什麼。
開啟錦盒,一股極其厚重的味道沁入鼻息,有薄荷,野菊,這兩味對消暑是有些作用,但其中功效也不至於這般神奇。
在船上時沐君白還特意說過,這藥膏重在熬製的時間,必要在寅時起灶,否則就會前功盡棄。
他不是個會說廢話的人,今夜寅時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北堂芙再將藥膏湊近,仔細嗅了嗅……
“這是……”
當歸?
當歸藥性在於活血止痛,與消暑毫不沾邊,為何會有這一味?
等等!靈光一閃,她忽然發現了什麼,驀地站了起來——
富貴碼頭,寅時,當歸……
海浪起起落落,拍打在礁石上,水聲激盪。
碼頭邊只停泊了一艘不起眼的船隻,沒有錦旗,也無人看守,但細細看去,就會發現船上物資充足,隨時可以出發。
彷彿是誰刻意準備在那裡,只待時機一到,立刻揚帆。
夜靜得深沉,卻仍舊能聽見遠處王宮中的樂聲。
一抹暗影鬼祟的從那方向行來,到了船邊,她從袖中取出火芯吹燃,然後毫不猶豫的扔入那艘船中。
夏無憂不能走,不能離開丹洲,更不能回到北堂烈的身邊!
不消片刻,火光從船中越發越大,最後照得這片海域和天空都通紅無比,北堂芙心中的忐忑,也得到少許舒緩。
然而燒燬這隻船,阻止夏無憂離開,只是權宜之計。
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
如是想完,北堂芙才一轉身,便得一個白衣男子映入眼簾——
她心驀地一顫,止住腳步,緊蹙了眉頭,防備的看著他。
這個人穿著一身純白的袍子,渾身散發著比月色還清冷的氣息。
那張如玉的面頰卻純澈如初綻的蓮花,冰潔剔透。
就連北堂皇族中最為動人的長公主都自慚三分。
他只離自己十步不到,卻始終未有動作,像是夜色中出現的鬼魅幻象,會以何種方法取人性命,誰也預料不到。
莫名的恐懼以緩慢折磨的速度侵蝕北堂芙的身心,她仔細的盯著他看,眼都不眨半下,良久,終於從他腰間的玉笛上,將他認了出來。
“原來是玉魅公子,沐君白。”
說出他身份時,北堂芙已經恢復鎮定自若的神色。
這也是教主大人最為佩服她的地方。
“今夜月色極好,本座酒飲得有些多,所以出來透透氣。”
一貫不著邊際的口吻,沐君白看著天上的月,笑著問面前的女子,“不知芙公主出來為何?哦不對,如今應該稱呼你為‘大妃娘娘’,那朝炎的長公主,只怕早就不似當初了吧。”
“用不著與我繞彎,自從皇兄逼我服下痛不欲生的蠱毒,我對朝炎就只有恨!”
她北堂芙不過是錯為女兒身,無法與這些男人爭奪天下,否則而今的中土,還不知道在誰的手中。
“所以就算解毒要承受比毒發數倍的痛苦,你早就解了。”沐君白看她的眼色更加欣賞了,“朝炎女宰相,哪裡會讓本座失望呢?”
她又怎可能輕易放下一切,甘心在這異國的深宮,獨守孤寂,了此一生?
到此時,北堂芙也總算反應過來,今天他在船上大張旗鼓的送禮,是為了引她入局。
不,應該說是她們……
“你們不知道我和蘇璟玉到底誰效力,所以設計一番,讓我們以為今夜你會帶夏無憂離開丹洲,誰來阻止她,誰就有異心,我承認,是我太急了,所以露出馬腳,教主大人為他人做嫁衣的氣魄我很欽佩,不過……”
北堂芙那狡黠的眸光掃向沐君白,“倘若你認為今日將我設計就是贏了,那便大錯特錯。”
不打算說嗎?
沐君白淡淡凝視她,對她的嘲諷並不在意,反而篤然道,“你已為老海皇所用。”
“沒錯。”北堂芙根本不為自己掩飾,“我身上的毒早就已經解了,若不是為了讓我那忙著內鬥的皇兄安心,我才會不每月費時去假裝自己有多痛苦。”
“你是為了等待時機吧。”
北堂家有哪個是簡單的角色?
又有哪個決然起來心腸會軟個三分?
北堂芙要的是當日讓她痛苦之人嚐盡她所受的苦楚滋味,憑她一人之力當然做不到。
這一點,在她現身於此地,放火燒船時,就被沐君白完全看穿。
她就是開啟地宮之門的那把鑰匙,只要讓他們入內一探,不管能不能得到那續命之法,或者說不管有沒有!他都能將無憂帶走了。
就算為了她腹中的孩兒,也要保全她平安。
陣陣海浪聲中,北堂芙忽然呵聲輕笑,“沐君白,你以為我會帶你去地宮嗎?”
“你有選擇嗎?”
俊容泛出狠色,就算不擇手段,他也要讓她說出下面的祕密!
步步走近他,身後燃燒的大船成為北堂芙最灼眼的襯托,火光將她的輪廓勾勒得陰謀無比。
來到沐君白跟前,她輕輕揚聲,“你別忘了,我可是名滿天下的朝炎長公主北堂芙,若我是個男兒,哪裡還輪得到他們去爭搶這江山?!”
揮動雙手,那起伏的袖間揮散出的全是滿滿的野心!
她恨,她好恨!!
就因為自己是個女兒,才在她每每展露過人才華的時候,她都能聽見父皇更加憂愁的嘆息。
才在新君登基時,有先皇密詔,無論誰為朝炎的皇帝,北堂芙必須遠嫁碧淵海和親!
自始自終,她有什麼錯?!
“你想知道地宮的入口?”
回首瞥向沐君白,她那眼神詭異非常,嘴角也不知因為想到了什麼,而上翹得妖冶無比。
“其實整座大王宮的地底下,四通八達,並非只有海神殿才可以進去,每座宮殿,都有一個入口。”
看了看王宮方向,北堂芙佯作恍然,“恐怕這會兒,夏無憂已經看到我的提示,按捺不住,先前往了吧?”
她話語一頓,再一轉,“可惜的是,只要進了每宮的入宮,就會陷入不同的迷陣,錯綜複雜,有去無回,九死一生的活路,不知道那位亡了國的可憐人兒,能不能找到呢……”
這番話還沒完全說完,沐君白已如離弦的箭,飛快的向南星宮疾馳而去。
疏忽了!
身後被留下的女人,心中所有的疑惑和窒悶,統統都煙消雲散了。
她早說過,她是北堂芙,區區一個圈套,就算真的花了她的眼,讓她萬劫不復,她也要拖一個替死鬼!
餘光再看向身子兩側,她再笑,“這夜的月色果如沐君白所說,極好極妙,連四神堂的兩位堂主都出來欣賞,咦?怎不見另外兩位,不妨讓我猜一猜,可是去了玉小姐那處?”
一直守候在此的程鮫兒與陸長空,均是不言語。
北堂芙果真不簡單,自己入套的同時,也將他們算計了去。
蘇璟玉身邊有夜軍外部的統領汐在,以防萬一,了塵與紅月在那面監視,卻疏忽了最該守護的人兒……
“不說話?”
這夜,長公主心中想要疏解的恨太多。
伴著那此起彼伏的潮水聲,她幽怨道,“其實你們都將我想得太複雜了,我不過只想對自己的皇兄報復而已,北堂烈最在乎的是什麼?”
當然只有夏無憂了!
南星宮內如往常一樣毫無生氣。
大妃娘娘從未得到過沅陛下的寵愛,又言何生氣之說?
今夜無憂本該親自做餌,去到富貴碼頭,看來人到底是誰,沐君白卻對她下了嚴令,讓她留在此地等訊息。
北堂芙是先於那個寅時離開了,不知蘇璟玉可否也想去毀船?
算算時辰,再算算沐君白的武功,她等得越發心急。
走入內殿,無憂站在寬綽的露臺邊,伸長了脖子掂起腳,往富貴碼頭那邊看去,卻因為錯落的宮殿,什麼也看不見。
她百無聊賴,卻在不經意間發現內殿一個與平常全然不同的細節……
那張每天她都要擦拭的銅鏡,與平時擺放的位置都不相同。
原先應該正對東南角,這時候卻獨獨對著南面,使得她一轉身就能從鏡子裡看到自己。
真奇怪,白日給北堂芙梳妝的時候,都還好好的沒有挪動過。
她走過去,費解的探視銅鏡下方,雖內殿沒有掌燈,卻能清晰的看到在光潔的地磚上,有一道長時間推磨而生成的印痕。
這痕跡……
“原來可以挪開的……嗎?”
一面疑惑,她一面伸出雙手扶住銅鏡兩邊,順著那印痕往右邊一推——
‘咔’的一聲,在這寢殿中格外清晰,愣是將小人兒嚇了一跳。
她往四處看了看,許久都沒有聲響,她才確定是自己想得太多。
剛鬆懈下來,忽聞一陣好似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腳下的石板輕輕的顫動起來,無憂才是低頭,所站之處已然完全碎開,她瞬間失重,向下墜去!!!
始料未及的陷阱,猝不及防的墜落!!
幾乎是在掉落的那剎,無憂拔出隨身的匕首,深**在旁邊的石壁上——
那匕首雖足夠鋒利,卻不能完全承受她的重量,減緩了那速度,又再往下直直的滑了十幾丈才停下。
她再仰頭看去,頭頂唯一幽暗的光亮只得一個微不可查的光點,單是眨眨眼,都看得不太真切。
緊握匕首的那隻手臂,也在方才的緩衝下開始發麻,她堅持不了多久了。
沒有讓她害怕或是懊惱的空隙,無憂望腳下望了眼,下面黑得不見五指,不知還有多深,倘若她鬆手的話,就會……
“啊——”
還沒想完,插在石壁內的匕首鬆脫了開,無憂也隨之繼續下落!
她那一聲淒厲的慘叫還沒結束,甚至連苦惱自己就要這樣一屍兩命的嗚呼都沒哀嘆到一半……
先是屁股著地,微痛,接著整個人呆了一呆,發現已經到底了。
而且這底,與她剛才滑下來時停止間隙的距離,最多……一米吧?
心頭小鹿亂撞,又有些慶幸。
夏無憂啊夏無憂,像這樣的生死交替,老天還要讓她再經歷多少次才會罷休呢?
從前也許她會彷徨不安,害怕得哭起來。
可現在,她簡直被歷練得爐火純青,甚至無奈自嘲,果真禍害活千年。
她怎可能這麼容易就去見閻王?
這洞之深,周圍的石壁太鬆脆,她一個人是怕不上去的。
索性就地坐著,等待心情平復下來,希望沐君白能早些回來,發現她落難在此吧。
想起舉世無雙的玉魅公子,她才想起他對自己,不對,是對自己的肚子說的那番話。
伸手摸向溫暖的小腹,被方才那一瞬嚇得蒼白的小臉露出抹愧色,“對不起啊,嚇到你了。”
還好沒事呢……
無憂心裡一陣慶幸。
也虧得自己將從前失去的武功練了回來,否則剛才那一摔,也許就……
想到厲害處,她狠狠搖了搖頭,末了整理了心緒,站起身來。
再度仰頭往上看,這洞之深,周圍的石壁太鬆脆,她一個人是怕不上去的。
而四周……
眼睛雖然適應了周遭的黑暗,卻除了黑,她什麼也看不見。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無憂費解道。
她倒是真的不覺得怕,反而意識更加清晰。
自己是因為被移動的銅鏡被吸引過來,從而掉落至此。
她在南星宮住了好一段時日,對這裡的擺設熟悉非常,今夜又尤為特殊,應該是北堂芙離開之前故意留下的痕跡。
是她太大意了,若非反映還算迅捷,這麼深的洞,失衡跌下來,不死也要廢去一條腿!
既然這是專為無憂而設計,那麼北堂芙也該料到自己去碼頭,會發生怎樣的事。
她也不算全輸。
可無憂想不明白,北堂芙真的想把她摔死在這裡嗎?
她既然能算到那麼多,不可能只為如此簡單一個理由,況且是用這樣的法子,讓她掉入這麼深的……
這麼深!!
無憂驚覺,如此高度,如此深的密道,難道她已經置身王宮的地下?!
嘀嗒……嘀嗒……嘀嗒……
就在她思緒翻飛時,她聽見了一陣極其清晰的水滴聲。
嘀嗒……嘀嗒……嘀嗒……
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能夠順著那水聲,辨別出位置。
嘀嗒……嘀嗒……嘀嗒……
無憂努力的聽著,每一聲都沒有遺漏,她覺得那水聲好似參雜著什麼,一聲聲的滴落,吸引著她往那方向走去。
她抬起腳,離開頭頂唯一能給與零星光源的入口位置。
剛往前走去兩步,倏的!身後有風揚起,撩得她背脊與頸項冰涼,她在瞬間驚醒,抓緊匕首的那隻手隨著回身猛地向後掃去——
才揮到一半,她的手腕就被誰牢牢制住。
接著,她聽到是誰在說……
“不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