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璟玉仍舊穿著朝炎貴族女子的華服,挪著蓮步,像只驕傲的孔雀,昂著她高貴的頭顱,緩緩向這面走來。
她比在赤宮的時候更加動人,渾身都散發這一種清冷的豔麗。
那雙淡眸中似乎永遠都漾著風情無限的漣漪,那是經由男人無盡寵愛之後才會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嫵媚。
看來海皇,真的對她很好。
只不過此刻,無憂恐該擔心別的問題。
眼見她一步步的靠近,小人兒已經在考慮,要不要她大喊拿下自己之前提起輕功開溜?
可眸光再一斜,她就見到了跟在蘇璟玉身後的汐,論武功……
她應該不是她的對手吧?
此時無憂也留心到了這一點,心思轉得更加飛速。
就算蘇璟玉真的背叛了北堂烈,但汐定然不會,除非她被人控制?
不可能!
有害於北堂皇族之事,汐一定不會做!
別說被人控制,哪怕是在她察覺會被利用時,都會先結束自己的性命。
蘇璟玉是當今朝炎的皇后,在這裡只被人尊稱為‘玉小姐’,證明還是有掩飾的,而且她承歡於海皇一事,也並未傳回中土。
倘若她真的改變了心意,那麼汐定會毫不猶豫的殺了她!
這也是當時北堂烈將汐放在她身邊的原因之一。
所以……
“給玉小姐請安,奴婢初到南星宮當差,不懂規矩,冒犯了玉小姐的鸚鵡,還請小姐莫怪。”
在蘇璟玉來到自己跟前時,無憂忽的對她福了福身,低頭迅速說道。
罷了,她再抬頭,得到的是一張毫無波瀾,且神情淡漠的臉容。
“你在南星宮當差?”
打量了她一會兒,蘇璟玉詢問道,平平無奇的語調,只有稀鬆平常。
無憂再將頭微微點了點,恭敬的回道,“是。”
“你叫什麼名字?”蘇璟玉又問,似乎有心與她掩飾,卻讓無憂感到更加費解和懷疑。
她沒有當即拆穿她,也沒有刻意刁難。
彷彿在這園子裡,她只是大妃身邊的侍婢,而她面前的人,是海皇的寵姬。
做宮婢打扮的汐,安靜的站在靠後的位置,什麼也沒說,更不看她一眼。
不等無憂回答,蘇璟玉身旁的老奴才就獻媚的搶說道,“她叫沐嫣,是五日前玉魅公子引薦的人。”
罷了吵嚷著要把無憂拉下去杖斃,大有殺雞儆猴的意思。
兩個侍衛立刻架住她左右,就要將她帶走,蘇璟玉再揚聲,“慢!”
幾乎是同時,還有一個人發出了相同的音形。
應聲看去,竟是北堂芙從一片叫不上名字的花簇中折轉了出來。
無人向她行跪禮,甚至那一心想要置無憂於死地的老奴才,還狗膽包天的對天冷哼了聲,諷刺道,“這麼熱的天,大妃娘娘竟也閒得出來逛園子了。”
北堂芙是一個人來的,身後無人跟著,排場架子都不及蘇璟玉半分。
她也並未在意下人對自己的不敬,只看了眼無憂,再對那位玉小姐道,“她初入王宮,對很多地方不熟悉,不小心衝撞了你,是我管教無方,可讓我將她帶回去好好**一番?”
語氣雖不低三下四,以北堂芙的身份來說,已非常屈就。
蘇璟玉佯作斟酌,未立刻說話。
她身側的老奴揣測著她的心意,凶神惡煞的叫囂起來,“那怎麼行?!大妃娘娘,在宮裡可是要講規矩的,犯了錯就當罰,否則如何給其他奴才長記性?”
“是嗎?”北堂芙勾脣淡笑,眼色忽的銳利起來,“那麼你們見到我來此,誰也沒有行禮,可是該論罪當誅?”
那老奴才臉色一僵,再很快將那抹僵色化解,顯然,她並不怕!
正要理直氣壯的反駁,豈料‘唰’的一聲,北堂芙將隨身別在腰側的彎刀匕首抽了出來,利落的橫在了她脖子上。
“你想說什麼?”她陰冷的質問她,“因為大妃娘娘不得陛下寵愛,你這個狗奴才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話音提起,登時氣勢沖天!
老奴才的腳也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你也怕死?”北堂芙衝她笑起來,那笑襯得她無比可怖。
“怕死是件是好事,若一個人連死都不怕,天曉得她會做出什麼事來,你說,是嗎?”
見她不回答,北堂芙又將詢問的眼神投向蘇璟玉,“玉小姐,你說呢?”
這兩個女人在朝炎的赤宮,已是呼風喚雨,而今換了個地方,依舊光芒不輸於任何人。
蘇璟玉始終沒有動容,神情淡淡,恍若無事般道,“是人自然會曉得怕,若連怕都不會了,那還是人嗎?”
眼眸掃過無憂,她笑得恬然,“今日只是一場誤會,大妃娘娘切莫放在心上,至於這奴才,是她衝撞了娘娘,她該死。”
話音方落,那老奴才瞬間色變,都沒來得及向蘇璟玉求饒,只見汐驀地一抬手,一枚她慣用的葉型飛鏢極快的掠了出來,倏的正中那人眉心!!
鮮紅暖血,順著她傷口處緩緩流下,氣息已斷,人也隨之倒下。
汐面無表情,紋絲不動,動作之快,又彷彿是她理所應當。
北堂芙隨之收了匕首,滿意道,“還是玉小姐識大體。”
蘇璟玉落落大方的對她低頭回應,“應該的。”
一番你來我往,還折下條人命橫在這芬芳的園中。
無憂心裡暗自嘆息,也不知是保持彎身的姿勢太久,還是被酷暑侵蝕。
耳邊聽到北堂芙喚她走的話音,她想應和,才一抬頭,不可控制的暈眩立刻將她包圍。
腳下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摔倒,就在這時,跟前忽然伸出一雙手將她穩穩的扶住!
“你沒事吧?”這是……蘇璟玉的聲音?!
努力摒除那陣暈眩,無憂抬頭去看,得到的是一個看似平靜,卻不乏關切之色的表情。
那是真正的關心,並非假裝。
這一點,無憂還分辨得出來。
再看站在蘇璟玉旁側的汐,那擔憂之色也不小心洩漏了出來,看得人很是真切。
身後,北堂芙也詢問道,“沐嫣,你沒事吧?”
無憂應了聲,連忙站直,回身之餘,清晰的望到蘇璟玉對她動了動嘴型,她的意思是……?!!
踏入南星宮,一股自來的涼爽立刻為隨時會暈厥的人送來一縷清透。
無憂頓時舒服多了,眼皮都耷拉下來,許久沒有這樣的脫力感,她應對無力,只想立刻找一處僻靜的地方躺下來,閉上眼好好休息。
連先她一步進來的北堂芙,連連喚了她好幾聲,才遲鈍的反映過來。
“連丹洲都適應不了,你還能做什麼?”回過頭來,站在宮殿中央的大妃娘娘對她冷嘲熱諷。
無情的色彩溢滿她高傲的臉龐,帶著深宮獨有的幽怨。
她打心底不願意管這人兒的死活,卻又不得不為之操心。
看到被汗沁溼全身的夏無憂,像是一朵被驕陽晒得近乎枯萎的花,就要失去她原有的色彩,甚至連回應她都做不到。
怎麼這麼的……脆弱?
纖弱的生命在流逝,讓她心生惻隱。
算了!
心裡如是想罷,北堂芙再道,“去後面的浴池清洗一下吧。”
那語氣仍舊不佳,卻也沒法再為難無憂了。
“待會我會叫人熬祛暑的湯。”留下這一句,北堂芙轉身進了自己的寢房。
等到昏頭昏腦的無憂集中意識,幽涼的南星宮外殿,只剩下她一個人杵在原地……
方才大妃娘娘是在……關心她嗎?
水汽氤氳的浴池,叮叮咚咚的作響。
水溫不高不低,是讓人在酷熱中能放鬆的舒適。
無憂將自己浸泡在其中,尋求到片刻安然,然而她的心卻難以平靜。
在離開園子的時候,蘇璟玉對她無聲說的那三個字,分明是‘小心她’。
她在提醒她,小心北堂芙。
原先她也是不相信長公主的,甚至在她跟前刻意掩飾了自己武功恢復的事。
但這幾日相處下來,北堂芙並沒有任何異常,每日看書撫琴,閒來無事還會讓無憂陪自己下一盤棋。
還有昨夜,她蠱毒發作,只晚了半刻服藥,竟七竅滲出黑血,伴著陣陣巨痛,倒在地上翻轉痛苦。
接著便來一人,將解藥交給了她,二話不說就離開了。
他穿的是王宮侍衛的服侍,但武功卻像來自夜軍,並且在無憂的回想中,他看自己的眼神是有顧慮的。
那麼他是北堂烈專門派來見識北堂芙的人嗎?
關於這一點,無憂並沒有追問。
北堂芙蠱毒發時的模樣著實可怕,也看得出她對那樣的痛楚畏懼憎恨,所以她不願意再幫北堂烈找尋續命之法,情有可原。
思前想後,無憂都沒發現她有任何不同尋常的舉動。
再想今日園子裡的相遇,蘇璟玉身邊的老奴才確實可惡,但死得也太過乾脆。
才是出口的話,汐連猶豫都沒有就出手了。
這會兒無憂理清思緒時,更覺得那像是……早就設計好的?
假使蘇璟玉早就得知她來這裡的訊息,但因為忌憚北堂芙,所以並未找她,僅僅只在暗中觀察。
這五日,無憂每天都會在午後去水殿打水。
莫說天氣酷熱得誰也不想出來,在夏宮時,那景玉最怕過的就是炎夏,她又怎會在日頭最毒的時候帶著她那兩隻招搖的鸚鵡恰恰到園子裡去閒逛?
許是她借用了身邊招人厭惡的老奴才,製造了一個機會。
汐出手,大有為無憂洩憤之意。
那麼那個提醒……
又是一陣放空的暈眩,讓想得投入的小人兒陷入一陣不受控制的脫力中去。
她勉強伸出手扶住池邊,支撐著自己不沒入水中,許久許久,哪種感覺才消散開。
身體的虛弱卻難以忽略,連反映都變得遲鈍了。
“我……怎麼了?”她莫名自語。
擰著眉頭,低首看水中的自己。
原先在海上航行的數十日,她一直以為那是暈船導致的不適。
可現在到了丹洲,天氣雖潮悶得過分,她有無暇決護體,按說應該不至於如此。
倘若再這樣虛弱下去,恐怕發生什麼事,她連自保都困難,更別提要找到那續命之法了。
沐君白不在,似乎誰都不能相信。
水聲充斥著寬綽的浴池,就在女子怔怔然出神之際,身後的石柱後方,掩藏著一抹正在窺視她的身影……
夜色中的丹洲,像是漂浮在碧淵海中的搖籃。
身在大王宮內,卻能依稀聽見遠處碼頭邊生意的吆喝聲。
那樣的聲響讓無憂覺得真實,但,此刻她無法忽略的是自己難以忍受的飢餓感!!
晚膳時候沒有胃口,偏在這時飢腸滾滾,她好想吃……好想吃一碗加很多醋的餛飩!
夜風徐徐,無憂從柔軟的羊毛毯上翻身坐起,暗色裡盤腿嘆息……
好餓!!
她忍不住了,必須去尋些吃的。
才決定,就起身行動!
趁夜馭起輕功,一抹輕巧的身影如風如魅的飄出南星宮,直奔大王宮的膳房!!
多虧了蘇璟玉盡得海皇寵愛,在丹洲的大王宮裡,也能尋到中土的食物。
廢了一番功夫,無憂翻出一碟新鮮的桂花糕,雖不是她想吃的,能有已經不錯了。
可這碟甜膩的點心,仍然不能舒緩她想吃酸的那股勁頭。
這時候鼻子變得尤為靈敏,她努力的嗅啊嗅,竟然就找到一罈陳年老醋。
只撕開封條,那滲出來的純香味兒簡直讓她陶醉!
用手指沾了一點,再湊到嘴邊伸出舌頭來添了添,比過她此生吃的任何海味山珍。
彷彿全身的筋脈都在此刻被打通了!
正是她舒口氣時,外面傳來聲響,說著她聽不懂的海民的話。
霎時!
無憂屏息,像只偷魚的貓,隨著那燈籠的光越發靠近,她也越緊張。
她四處張望了下,發現一個能容一人透過的天窗。
沒做多想,抱著那碟糕點,提著陳年老醋,偷吃的貓兒在人發現之前溜了出去……
外面月朗星疏,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風中有海的鹹味,偶不時還有夜鶯啼叫一陣,更顯寂寧。
站在陌生的宮殿角落,無憂略作思索,流雲暗湧,讓那月光從她面頰上輕盈滑過,抬頭間,她就瞥到王宮最高處。
嘴角扯出抹壞笑,往那尋常人不易察覺的制高點飛了上去。
這兒的王宮不似她的夏國,也不似赤城的那座深殿。
圓潤的房頂,要好落座得多,一碟甜膩的糕點,一罈味道濃郁的陳醋。
兩樣不搭邊的東西,她吃的有滋有味。
對著繁星,坐在宮殿頂端的房簷,垂著兩隻小腿兒悠閒的晃盪著,這風吹得她好舒服,醋更喝得痛快……
無憂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像今夜這樣,那麼想吃東西了,可吃得又是這樣奇怪。
隱約的,她自己也感覺到有哪裡不對勁。
以前在夏宮的時候,記得父皇的妃子們有了孕相,也會喜食醋,還說食醋是生男之相。
甚至有的妃嬪在被太醫診斷出為喜脈後,刻意吃酸,以至小產。
不管怎麼說……她覺得自己興許是……有了?
那隻還粘著糕點屑沫的手撫上自己平坦的肚子,明明什麼也沒有,但就是和從前不同。
而且算起來,她的月事一直沒有來。
越想,無憂臉上茫然和擔憂的神色就越濃重。
若是她真的有了北堂烈的孩子,豈不是該值得高興?!
如果那個男人知道,他會不會就不再放任自己?
或許……對他而言多了分期待,他就想繼續活下去呢?
她有了他的骨肉,他一定會很開心的!
可若是她有了身孕,在這裡……
放眼望去,盡是一片陌生的景緻,連唯一能夠相信的沐君白都不在,她該怎麼辦?
忽然,大起大落的情緒讓她感到萬分沮喪。
就在此時,亡國之痛,喪父之恨,種種回憶排山倒海的將她充斥,幾欲從她嬌小的身體裡爆發。
無以復加的窒悶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將她深深的包圍。
不知怎的,那眼淚就奪眶而出,順著面頰流下,視線模糊了……
孤零零的、傻傻的坐在那房簷上,沒有風曜的陪伴,只得她孤身一人,再打一個充滿醋味的飽嗝,這樣的自己連她都感到生疏。
怎麼辦……
腦子裡只剩下這三個字了。
她忽然好像立刻動身,乘上回中土的船,或者變成一隻鳥兒,飛回朝炎,回到北堂烈的身邊去!
她好想他……
忍不住,無憂低頭傷心的哭著,沒有人會來管她,更沒有人察覺她。
夜色濃稠如墨,只有天上觸及不到的星隔著千萬裡分擔她的孤離。
卻也是因為那些星星散發的光輝,與她記憶中的美好太過相似,於是更加令她傷心無助。
壓抑的軟弱,內心的害怕,在這一刻傾巢而出,將她淹沒……
如果一切都不會變該多好?
如果風曜只是風曜,這世間沒有戰爭,他們只是相守在夏宮中一對自在的人兒,多好?
由始至終,夏無憂從來都沒有真正的勇敢過。
此時只得她一人,她盡情的哭和宣洩。
她不知道,身後有道目光,在漆黑的夜,靜靜的注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