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下江南吧
河間郡的江湖由斬春幫一家獨大,可不知為何,風聞斬春幫突生變故,實力大損,為首的斬春三惡也已是反目成仇,不共戴天。
於是河間郡的江湖格局再起暗流。
有不少韜光養晦多年的本地門派開始蠢蠢欲動,想要將斬春幫拉下河間郡的江湖寶座,甚至還有很多外郡的名門大派也已經在暗中觀察良久,時機一到,必會出手,將河間郡的江湖地盤奪在手中。
作為京都五雄之一的掩霞樓,自是有權力干涉。
黑袍來者此行前來就是傳達任平生的意思,讓燕寧代表掩霞樓前往河間郡控制局勢,應對暗流,在必要時以掩霞樓的身份扶持河間郡新的江湖門派。
臨了囑咐燕寧此行要萬般小心,因為江湖諸事乃是由京都五雄和四大世家共同定奪,掩霞樓能去,其他四大門派和四大世家照樣會派弟子前去。燕寧雖是以掩霞樓的身份前往河間郡,但他畢竟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尚且不說五郡十豪,就算是二流門派想必也不會將燕寧放在眼裡,有時候實力才是最硬的後臺。
河間郡是塊肥肉,餓紅眼的莽夫甚至不會把任平生放在眼裡。
……
亭雨眠是一個有錢的花公子。
每天身邊都會不重樣地換著水靈靈的姑娘。
他說過許多諸如他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她們這樣的混蛋話。
晚晴,滿穹繁星。
亭雨眠又在院中安靜地晒月亮,仰望星空的姿勢他已經保持了好幾年,自來到南衝院後,燕寧也偷偷瞧見了好幾次。
星空下的院子很清亮,像是鋪了一層銀霜或是雪屑,亭雨眠倚在一個盛滿清水的舊缸畔,舊缸的沿上趴伏著一隻不知從何處野地跑進南衝院的慵懶大肥貓。
有風從院中一側的林裡生起,將大肥貓剛剛梳理好的毛髮再度吹得微微凌亂。
大肥貓雖然慵懶,但卻極注重自己的形象,也許是因為他現在正處於找母貓的好年齡。
於是它有些惱怨地伸出了爪子,朝著舊缸裡的清水蘸去,而後重新梳理好自己的毛髮。
但也因此攪碎了舊缸裡那輪美麗的月牙。
倚在舊缸畔的亭雨眠似是感應到了大肥貓的動作,仰望著星空笑了起來,喃喃而道:“在她面前,我也和你這個懶傢伙一樣,總是會很勤快。”
大肥貓貌似通些人性,不滿地朝著亭雨眠喵嗚了一聲,像是很沒有自知之明地在說著:“我可比你帥多了。”
亭雨眠轉過抬起來很久的腦袋,望向大肥貓,而後順著大肥貓還在滴水的爪子看向了舊缸裡那輪美麗的月牙。
他的面龐頓時舒展了開來,像是小孩子吃到了來之不易的一塊小糖人,即便是還掛著三尺垂涎的嘴巴也在不自覺間便扯出了弧度,陷到了一段甜蜜的回憶之中。
星空灑下的清光將亭雨眠的輪廓描襯得像是一座俊俏的小山,有著可餐的秀色,世俗風塵皆不得近,唯有遠觀。
林中青葉因風微響,亭雨眠醒了過來,柔聲言語道:“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就像是月牙,天下最美麗的月牙。”
星空下,舊缸裡,沒有人注意到清水將夜穹上的月牙摘了下來,卻沒有將繁星擁在懷裡。
舊缸裡的清水不是忘記了去擁抱繁星,而是沒有辦法去擁抱。
因為滿穹的繁星已經全在亭雨眠的眼裡了。
那時候他們經常一起躺在草坪上仰望星空,數著星星有多少,觀著星星哪顆亮。
所以他每夜都要觀星。
誰也奪不去。
小僕笛橫沒有陪伴在亭雨眠的身邊,燕寧觀望良久後,走向亭雨眠,把大肥貓驚跑。
亭雨眠早知燕寧在此處,當下仰望著星空,輕聲說道:“你是要去河間郡嗎?”
燕寧坐在亭雨眠的身邊,同樣倚上舊缸畔,點頭嗯了一聲。
“下江南吧?”
尾音向下,是問句,亭雨眠轉過腦袋望向燕寧,而後抬頭再觀繁星,不似平常那般囂張,期盼道:“我們一起去吧。”
燕寧望著亭雨眠的側臉,不解問道:“你怎麼和慕有枝想的一樣?她臨走時也說讓我帶上她一起去河間郡,還搬出了她身為京都五雄雪衫門門主的身份,揚言她也有資格定奪河間郡的江湖格局。我問你是雪衫門門主,為何不率雪衫門的弟子前去,她說悶得很。既然你也想去,那估計就有趣的很了,最起碼吃穿不愁了,哈哈。”
自言自語地打趣一陣後,燕寧突然問道:“你主要是想下江南吧?”
亭雨眠點點頭。
燕寧沉吟片刻,試探問道:“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起身,一掀衣衫,亭雨眠負手走了兩步,星空下,他仰首淺笑,帶風啟脣。
“那年本公子一掀雀衫,路過那江南小城,乍見心歡,惹了她。”
雙燕郡在江之南,有小城名燕脂。
那時他未娶,她也未嫁。
那年他十六歲,她十四歲。
他是亭雨眠。
她叫林寄音。
那年亭雨眠坐船往燕脂城拜訪好友。
清晨紅日,春泥橋畔那處人家,亭雨眠望見有位姑娘獨倚幽窗,於是那日過後,亭雨眠不記得自己與好友聊了何事,唯獨記得姑娘的淡淡春山眉,溶溶望月眸。
江南陰雨多綿綿,連著三日而不歇,亭雨眠久思成疾,終究耐不住心頭的火燒火燎,冒雨出門,叩響春泥橋畔那處人家的幽窗,望向姑娘笑道:“想什麼呢,動人的姑娘。”
眼眸清澈,吳儂軟語,四下的雨聲不再入耳。
往後的日子裡,他常去看她,他常陪她仰望星空,他也常寫信給她。
亭雨眠寫給林寄音的書信裡有許多痴情的句子。
“你一笑,眉間便多了朵雲。你一皺,雲就走了。”
“最喜你回眸剎那,那不勝涼風的嬌羞。”
“今日的雨還是很大,我推開窗,望著岸畔微卷的桃葉,就這樣一面聽雨,一面想你。”
“倘若餘生還有三等份,我會把一等份留給父母,另外兩等份,我的以及原本就屬於你的,都送給你。”
林寄音能詩善畫,才貌雙全,亭雨眠才情橫溢,妙趣橫生,是兩個絕配的人兒。
但天公偏偏不作美。
兩人的最後一封往來書信在深秋,她說她要坐船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嫁給一個很無趣的人。
那年秋,他追到渡口,看不見一隻船。
只撿到一張放在信封裡的精美小箋。
箋上是林寄音的親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