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子不嫌母醜
“暮春時節，雨眠來家裡拜訪哥哥，他們是很要好的朋友。那天陽光好得不得了，窗外的桃花桃葉像是一隻只啁啾鳴囀的雀兒。”
“那年，我十四歲，他十六歲。”
“那時，我未嫁，他也未娶。”
“雨眠是個很有趣很有才的人，他家境殷實，可謂是天下第一有錢人，可他非但沒有富家子弟的紈絝氣，反而博覽群書，出口成章，再嚴肅的詩詞到了他的口中也會變得妙趣橫生。”
“從頭到腳，他都是我喜歡的樣子啊。”
“那一日後，陰雨綿綿，似是沒個盡頭，我無聊地靠著窗櫺，數著自己垂肩的兩條辮子打發時間，可數著數著，竟有些孤獨感襲上心頭，我不爭氣地咬著手指頭大哭起來。那一刻，我好想雨眠能夠叩門進來安慰我。”
“雨眠曾書信於我，裡面的每一句話都能燙著我的臉頰，燒著我的心頭，掌心的汗總會討人厭地潮了信紙，因而我便覺得，下雨天其實也沒那麼無聊。”
“情竇為君開，許一世長情好不好？”
箋上的親筆到此戛然而止。
亭雨眠捧著小箋，望著秋江，淚眼模糊。
喜歡啊，是清晨，是紅日，是秋江野渡，是無舟敗北。
……
那夜聽完故事，燕寧斬釘截鐵地告訴亭雨眠，哪怕是繞道，也要陪他下江南。
於是河間郡此行目前就有了四人，燕寧、慕有枝、亭雨眠、笛橫。
第二日清晨醒來，元良先生和小童沒有歸來，於是燕寧向袁仙城和唐雲天講明情況，兩人便讓燕寧去長安村和村民們告個別。想著自拿到黃玫瑰後也沒去看望的瓜井巷爺爺，燕寧當下決定先去瓜井巷看望爺爺，之後再去長安村。
轉上老槐街，路過酒樓時打了聲招呼，一路向北，見到瓜井巷巷口處的深井。
自深井往巷裡走去，沒走多遠便遇見圍堵在巷裡的一群男女老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從聲調中聽出應該是在指責著何事何人。
懷揣著好奇，燕寧走上前去。
在一群男女老少的圍堵之中有位赤膊的漢子，赤膊漢子因憤怒而滿面漲紅，老繭叢生的手掌不時對著癱坐在地上的中年婦女拍打，清脆的聲響很是用力，中年婦女一邊哭泣一邊道歉，好似是她做錯了一般，可從周圍人的議論中，燕寧得知錯在那赤膊漢子。
赤膊漢子和中年婦女是母子關係，常年居住在瓜井巷。
瓜井巷的居民早已對這對母子的情況瞭若指掌，比如赤膊漢子沒有正經營生，嗜堵暴戾，一旦他的母親為他好而說他兩句或是拿不出銀兩給他去賭的話，赤膊漢子便會暴跳如雷，一巴掌扇到母親的臉頰上，周圍的居民也曾勸過，可無奈赤膊漢子有些力氣，瓜井巷裡的居民也大都是些老幼婦，因此只能逞口舌之威，可對厚臉皮的赤膊漢子毫無作用。
天下父母心，無論赤膊漢子對母親如何，那母親始終在為他著想，而立之年的赤膊漢子還沒能尋個暖被窩的貼心人，於是那母親遍尋幾十日，撒謊無數，說她兒子如何如何的好，終是找到一位願意見上一面的姑娘。
這日，母親帶著赤膊漢子去見那姑娘，可最終的結果自然是不出所料，赤膊漢子本性難移，很快就暴露了自己的脾性，姑娘自是不願。
當回到瓜井巷時，母親怕赤膊漢子會灰心，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安慰赤膊漢子，讓他不必灰心，這個不行還有下個，總會有個懂她兒子的姑娘出現，然而赤膊漢子卻嫌棄母親囉嗦煩人，又是一掌把母親推倒在地上，指著母親怒罵時，還不斷大力地抽打著母親瘦骨嶙峋的身子。
罵聲中似乎是將這次親事不成的原因全都推到了母親的頭上，赤膊漢子的意思是因為母親長得醜陋，把人家姑娘給嚇跑了。
母親又能如何，只好攬下責任，邊哭邊說：“都是娘不好，都是孃的錯，娘下次在遠處偷偷地看，絕對不去打擾你們，都是娘不好，你彆氣壞了身子。”
眼見赤膊漢子又是一巴掌將要扇到母親的臉頰上時，燕甯猛力擠開人群，一個箭步衝到母親的身邊，牢牢鉗住赤膊漢子的手腕，一個勁甩把赤膊漢子甩退好幾步。
轉身彎腰，扶起母親，怒喝道：“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你堂堂七尺男兒在朗朗乾坤之下竟能幹出如此不孝之事，簡直是畜生的行為，可問你比豬狗強嗎？”
見終於有一人肯替母親出頭後，圍堵在旁邊的男女老少頓時有了底氣，指責赤膊漢子的聲音更大了些。
惱羞成怒的赤膊漢子怒目揮拳，可他如何是一名修行者的對手，被燕寧踢了個狗吃屎，灰頭土臉，鼻血狂流。
奈何滿臉淚水的母親還從燕寧的身邊衝到赤膊漢子的身邊，替她兒子擦著鼻血，最終卻換來赤膊漢子的一句滾。
世間最難斷的就是家事，更何況是別人家的家事，燕寧怎能插手一輩子，可又不能縱容赤膊漢子幹出如此畜生的行為，當下燕寧朝著四周的居民喊道：“我們每個人都有血有肉，有心有肺，哪個不是被十月懷胎含辛茹苦的母親一把屎一把尿地養活大？今日我路見不平，管了此事，以後還請各位鄰里監督，如果他再對母親拳腳相加，言語辱罵，就去南衝院找我，我倒要看看，一個人的良心究竟可以多黑！”
歡呼叫好中，燕寧安慰了母親兩句，而後徑直離開。
推開爺爺家的院門，陪爺爺聊了好長時間的家常，澆了一院子花草後，又吃了五個爺爺親手包柴火蒸的肉包子，歡愉離去，並告訴爺爺自己要出去一段時間，等回來後一定再來看他，爺爺歡喜十分。
回到南衝院，推開後門見長安村，各聲招呼裡，燕寧告訴村民們要離開一段時間，之後先去見了住在草甸最高處的老爺爺，小酌兩杯，又聽了一個熱血澎湃的故事，然後去到老母親的家中。
老母親的氣色愈加紅潤了起來。
一頓忙活燉藥湯間，老母親不停地向燕寧道謝，直誇讚燕寧是個好孩子，以後誰要是能嫁給燕寧，那就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說得燕寧兩腮通紅。
服侍老母親喝完藥湯後，燕寧走到屋外，燃起柴火，準備給老母親做頓清淡點的午飯，誰料此時忽然有人來。
那人喊了一句：“娘，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