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半是水，一半是你
萬里妖域的南方有個棲涼域，是一片大荒原。
一望無際的大荒原籠罩在滿是鉛雲的穹隆下，到處都是光禿禿、硬梆梆的灰茫茫一片，便是最鮮豔的侯春雀，膽敢飛進大荒原裡也要被染上一層灰色，掩了那鮮豔。
大荒原的微暮時分。
有個醜陋的贛巨人坐在一塊五人高的頑石上正痴痴地望著西落的夕陽，彷彿那灰色的夕陽是世間最美的姑娘。
贛巨人的雙眼如同蒼茫的天空一樣冷峻，肌肉如同荒涼的土地一樣粗獷，笑起來會擋住半張臉的兩扇嘴脣則厚如荒原的頑石。
雙臂長可垂地，胸前黑毛叢生，以及頭上冒出的那朵小紅花，他就成了最醜陋的怪物。
天下人公認的那種。
贛巨人痴痴地望著灰色的夕陽，心中想著自己要是能夠長得這麼好看就好了。
大荒原的地平線處忽然出現了一老一少。
步履平穩的滄桑老人牽著蹦蹦跳跳的懵懂少年，就這樣闖進了侯春雀也不願光臨的大荒原。
少年清澈的眼眸裡盛著灰色的夕陽，他不覺得灰色的夕陽不好看，他只是好奇為什麼這裡的夕陽是灰色的。
正走著，少年眸裡的灰色夕陽驀然間被一隻禿鷲抓散。
眼見那相依為伴的老少快要落到禿鷲的空腹中時，頑石上的贛巨人迎著灰色的夕陽奔跑了起來，長臂一甩，禿鷲便被扇飛到了不可知的遠方。
贛巨人低頭看向那老少，笑了起來。
荒風掀起的礫塵撲騰到贛巨人擋住半張臉的兩扇嘴脣上，他仍在執意地露出雖善良卻也著實醜陋的笑意。
頭上的那朵小紅花在風中徐徐搖曳。
良久，見老人和少年沒有動靜，贛巨人失落地收回笑意，肩膀塌下，雙手垂地，轉身離去時委屈地自言自語道:“果然每次都是一樣，所有人都覺得我是最醜陋的怪物，不願意和我交朋友。”
少年清澈的眼眸裡沒有了灰色的夕陽，但多了一朵在風中徐徐搖曳的小紅花。
眼見小紅花漸漸遠去時，少年喊了一聲:“哥哥，你頭上的那朵小紅花好漂亮，我們交朋友吧，你可不可以把那朵小紅花送給我？”
贛巨人怔在原地，眼裡慢慢地滾下了熱淚，而後哽咽了一句:“哥哥會送給你的。”
自此，他們成了朋友，共度患難，有福同享。
多年後，少年在上原郡的觀夕臺被魔君圍困，命懸一線。
得知訊息後的贛巨人狂奔十天十夜，撕了百餘魔頭，血染全身地衝到少年的身邊。
單膝跪在少年的面前，贛巨人拔下頭上的那朵小紅花交到少年的手上，拼盡氣力笑道:“哥哥說過，會送給你的。”
沒了小紅花，贛巨人以生命為代價，與魔君同歸於盡。
原來贛巨人頭上的那朵小紅花就是他的命。
春風嗚嗚，淚眼模糊，贛巨人臨死前的言語不知飄向了何處。
“這裡的夕陽不是灰色的，好美啊。”
……
……
燕寧坐在白草池畔望著水裡倒影，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朝扶晨和麻年、夫人的故事。
春日南移，春芽苑裡的少年姑娘們漸漸多了起來。
所幸春芽苑廣闊，白草池這邊又較為偏僻，因而燕寧此時還是能夠獨自處在清靜的一隅。
清靜中，燕寧沒注意到有個容顏清俊的公子走到了不遠處坐下，目光偶爾瞥向這邊。而當那容顏清俊的公子第一次瞥向白草池時，空間漾起了一絲不易被察覺的漣漪。
白草池附近的空間好似摻了些別的味道。
有藍天白雲長林豐草的白草池在微燙的春光下不斷泛起圈圈金色的波紋，燕寧正窮極無聊地用一根野草抽打著水面。
不知在想什麼。
可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初入京都穿雪衫繡桃花的姑娘，金柳橋上兩人辯黑白，鑽墳頭而不是小樹林的那夜，紅牆青樹，各道姓名，酒樓的暴怒，黃玫瑰和木人，也不知道她現在消氣了沒？
一陣暖洋洋的春風吹來，很是舒服。
燕寧緩緩低首時，白草池裡的藍天白雲長林豐草盡皆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那腰細驚風，那山眉水眼，那小巧梨渦。
微驚之下扔掉手中野草，猛力地擦擦眼拍拍臉，彷彿不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可慕有枝的模樣還是倒映在水裡。
於是春日下的白草池，一半是水，一半是慕有枝。
但慕有枝委實沒有出現在白草池畔，難道是自己久思成疾？
良久，燕寧也便放棄了思索，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時他正痴痴地望著水裡的慕有枝。
容顏清俊的公子即是元良先生。
見到燕寧痴痴的模樣，元良先生抿嘴笑道：“看來我許久不用的織夢術還沒有退步，燕寧那小子痴痴望著的不就是慕有枝那蠻橫丫頭嗎？難道是動情了？哈哈。”
“不過燕寧的白雲蒼狗在我織夢術的威勢下居然還能不受絲毫影響，實是罕見，這關門弟子我歸元良要定了。”
……
……
從山林打獵遊玩歸來的始皇陛下在思美人的服侍下，進了魚鳥觀休憩片刻，準備參加不久將要開始的風箏會。
龍南溪離了始皇陛下的身邊，在牛郎池見著了大秦的長公子，陸地四子之一的扶蘇。
那時，扶蘇正雙手負後，深情地望著牛郎池清澈的水面。
“長公子。”
龍南溪施禮，與扶蘇並肩道了一聲：“南溪陪陛下打獵遊樂，覺得陛下的身體仍如以往一般硬朗，長公子肯定能多些時間去成長，那時候，大秦的天下就永遠是大秦的天下了。”
扶蘇輕嗯一聲，沒有迴應，望著牛郎池清澈的水面，怔怔出神。
龍南溪思慮一小會，再開口道：“長公子，南溪聽說趙何德最近和二公子走得近，南溪認為趙何德這個人……”
扶蘇突然伸手打斷龍南溪：“南溪，你這個人和你哥哥一樣，太無趣，這麼美的地方為何要談及這些無聊事？靜下心來什麼都不要想，好好看看這牛郎池裡的水，多麼清澈。”
龍南溪愣了一瞬，而後嘴角便扯出一抹笑意，打趣道：“想必長公子看的不是水吧。還記得上次南溪陪長公子回京都，在深柳會見到一位英姿颯爽的女孩，那時長公子的模樣就和現在一般無二，眼睛都看直了。”
微頓，龍南溪試探問道：“要不抽個空，南溪陪長公子再去一趟深柳會？”
扶蘇沒有接話，只顧喃喃自語。
“一半是水，一半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