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小紅花，贛巨人
燕寧徹底放鬆下來，把臉側擱在雙膝上安靜地聽故事。
早春新升的朝陽灑在面龐上，此間的中年人兒彷彿回到了曾經少年時，多了幾分可愛，多了幾分溫暖，多了幾分活力。
輕輕撥開夫人嘴裡的枯發，再啟脣。
“夫人家中殷實，本可無憂無慮地做個千金小姐，可夫人心善，潛心鑽研醫術，經常醫治惡疾纏身的窮人，且不收分文，就算是人人厭惡的骯髒乞丐，夫人也會帶回家中親自悉心照料，待病養好時，還會給他們一份能夠養家餬口的營生。”
“那日大雪，夫人去崖底找一種極寒的草藥醫救一名病入膏肓的乞丐，恰好救了我和麻年。”
“往後一年裡，我和麻年就留在了夫人的家中。”
“夫人也經常手不釋卷，所以每次幹活的時候都會拉著我偷懶，讓我陪她讀書，我也樂得如此，只是苦了麻年每次都要翻個白眼，哈哈哈。”
“日久生情，你懂嗎？”
“我們一起細讀了不知多少卷書，我們一起浪費了不知多少光陰。”
“比如低首看尾魚，比如隨手剪枝花，比如目睹明月落入缸中，然後轉身離去，浪費討好我們的月光。”
“其實我還想浪費些什麼。”
“比如清晨的風，比如微暮的霞，比如我們的愛。”
“可偷來的光陰總是不夠我們浪費，半年後，夫人的父親發現了我們的事情。”
“我不過是個窮酸書生，一無所有，只有滿肚子的酸言腐語，而夫人家是遠近聞名的富戶，門不當戶不對，夫人的父親如何能饒我。”
“當下便要打斷我的腿喂野狗，幸得夫人以死相逼這才保下一命再度蜷縮在破觀裡，只是最難熬的冬天早已過去，所以身體上並不如何痛苦，但心裡……”
“然而就在我心如死灰不復溫之時，夫人提著燒雞清酒，抱著被褥書籍，滿面笑容又緊張兮兮地走進破觀，以後每日如此。”
“可這世上終究還是沒有紙能夠包住的火，我們的事情再次被夫人的父親知曉。”
“這次，夫人選擇了違抗父命，因而被逐出家門，自此斷絕父女關係。”
“雖然我從來沒有和夫人談及過此事，也從未說過一句感激的言語，但我早已在自己的心裡紮下一根刺，我告訴自己，必鬚髮憤圖強，必須讓夫人過上安逸的生活，必須讓夫人的父母瞧得上我。”
“寒窗苦讀再十年，我和麻年因為一些機緣成了修行者，而我也成功地做到了大秦朝的御史大夫。”
“錦服加身的那天，我春風得意，同夫人策馬夜奔，想要得到父母之命，明媒正娶。可世事難料，當我們趕到夫人家中時，一場大火燒死了夫人家中的所有人，包括她的父母。”
“夫人痛泣五天五夜，然後，唉，就變得如今這般痴痴傻傻的模樣，訪遍名醫，不得法。”
“夫人一生都在做善事，為何偏偏落得如此下場，我不甘心。”
“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是夫人始終陪在我的身邊，毫無怨言，哪怕要我的命，我也要醫好夫人，而在這之前，我也必須先查明那場大火的原因。”
“我雖官至御史大夫，但監察百官的權力我盡皆交由御史中丞和十五侍御史，很少過問，可是那天我下了一道死命令，如果兩天之內他們沒有查明原因，則全以死罪論處。”
“原因很快便浮出水面，縱火行凶的是一位朝中重臣的獨生子。”
“我問明朝中重臣的名字和家在何處後，我沒聽原因，我也不想聽原因，反正都得死。”
“期間，陛下還曾出面說情，陛下說會革除朝中重臣的職務，並全家發配邊疆耕地，讓我饒那獨生子一命，可我怎麼能依？”
“我不但不饒那獨生子一命，連他全家人的命都得賠上。”
“那夜，我雙手沾滿鮮血，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那是我罪孽最深重的一次，但我不後悔。”
“為了夫人，命我都可以不要。”
“那夜過後，沒等陛下親自下詔令，我便先行辭官，帶著麻年和夫人到邊疆耕地，兩年後陛下親自下令召我回京都，官復原職。”
“不過，我還是很想念在邊疆耕地的那兩年生活，真得很美妙。”
望著朝扶晨和夫人，燕寧的面龐上多了些神情，原來兩人之間還有這麼一段悽美的故事，更無法想象出當儒雅的青衫書生變成殺人不眨眼的魔鬼時，是何模樣。
朝扶晨看向燕寧問道：“你知道我為何要和你講這些嗎？”
燕寧搖頭不知。
“我是想看看你的心。臨死前你首先想到的能是自己的家人，這真得很不錯。”
朝扶晨起身一笑，說道：“而且你的故事最後一句是還有好多遺憾，可我就沒有，我想告訴你，匆匆一生，想做的事就一定要立即去做，不要給自己留下任何遺憾。”
望著遠去的三人，燕寧點點頭後施了一禮。
低首間，朝扶晨有言語飄來。
“陛下調查的是另一件事，你不會有事的。”
……
兩人講故事時。
長公子和龍南溪攜帶元石五萬顆從東門回京都。
萬人空巷。
擲果盈車。
……
午時，始皇陛下批閱百斤文書畢，自章臺宮出，往山林打獵遊樂。
兩騎絕塵，把眾人遠遠地甩在身後。
煙塵漸斂時，一頭斑紋虎已是躺倒在兩匹馬的蹄下，氣息全無。
始皇陛下在馬上微微彎身將斑紋虎身上的那枝羽箭拔起，遞給身旁的俊俏將軍時，笑道：“南溪啊，鎮守邊疆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沒變，和你哥哥一樣，過於剛直，要是此時趙何德在身邊，定會想方設法地讓朕先射中這虎。”
龍南溪低頭接過那枝羽箭，笑道：“陛下喜歡的不就是微臣這唯一的優點嘛，況且微臣家中三代仕秦向來忠義，寧折不彎，微臣絕不能丟了我龍家的氣節，趙何德那般小人微臣瞧不起。再說，陛下又何須微臣謙讓，若不是陛下故意拉斷弓弦，這虎就該榮幸地被陛下射中了。”
始皇陛下掛弓肅容說道：“其實朕也不是故意拉斷弓弦，只是分了神。”
龍南溪好奇地看向始皇陛下說道：“哦，這天下間有何事竟能讓陛下在此時分了神？”
始皇陛下微泛憂色說道：“南溪，你鎮守邊疆的這些年刻意斬殺了不少魔族之人吧？”
龍南溪鏘聲道：“不殺魔族餘孽，微臣睡不著。”
始皇陛下真切地關心道：“可你身上已有魔氣纏身，朕擔心你會走火入魔。”
龍南溪鏘聲再道：“搭上微臣的命，也在所不惜。”
“看來你還是放不下啊。”
“微臣，這輩子都不會放下。”
“心有執念可不是一件好事。”
“即便是死，微臣也絕不會忘記哥哥。”
龍南溪從懷中拿出一朵枯萎的小紅花放在春風裡搖曳，喃喃道：“哥哥用的是命啊。”
始皇陛下望著那朵枯萎的小紅花，悽然嘆息。
龍南溪心有執念地斬殺魔族之人的緣故起自一名贛巨人，放不下不忘記的也是那名贛巨人。
他們的故事，家喻戶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