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那年那日那桃花(上)
“想不到竟真有草原蠻子敢無視清霜郡死訓。”
那聲清斥的嗓音冷冽而堅韌,就像是在浸在寒溪裡洗了九十九日的一柄劍,寧折不彎的一柄劍。
清斥散去的兩個呼吸後。
有一拳轟來。
拳鋒觸及馬車,馬車裂碎,觸及冰雕,龜鶴割離。
最後停在三個草原蠻子的眼前。
那拳覆有一層清冷的銀霜,拳鋒還沒觸及到三個草原蠻子,他們便覺寒意撲面,驚恐的面孔上早已鋪滿薄涼的冰霜。
大黃書上有道法名清霜訣,可除心中雜火,除邪祟。
清霜訣,屬於唐素衣的家族傳承道法。
其威力或品階皆可隨施法者無限提升。
在春擇之日,燕寧曾施展過一次,勉強可進上等道法的行列,而此時這隨意一拳,便足超地級道法的層次,可達天品道法而有餘。
那麼來者自然就是唐素衣。
街道上的動靜驚擾到附近的所有人,清霜居的老闆也匆匆趕了出來,見這拳蘊有清霜訣,便知是郡守唐素衣而來,於是招呼夥計扔下冰雕不顧馬車,快些回來,哪裡還敢索賠,那外郡富戶還要不依不饒時,被清霜居的夥計硬拉硬拽方才回來,說了幾句後,外郡富戶也便老老實實地躲在屋內,靜待事態發展。
原本駢肩累跡的街道,頃刻間留出一大塊空地。
三個草原蠻子周邊百丈之內空空如也。
百丈之外,人山人海。
燕寧六人在湖邊樓的窗畔觀望著,只見三個草原蠻子的精壯身軀開始劇烈顫抖起來,臉色一片蒼白,毫無血色,驚恐的神色被冰霜凝住,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再過幾個呼吸,想來他們便會命不久矣。
畢竟不通秦文的三個草原蠻子只是普通人。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所以那拳鋒仍舊停在三個草原蠻子的面前,並未觸及。
一襲素衫從天而落。
樸素無華的唐素衣立到三個草原蠻子的面前,毫無感情地盯著他們,過了許久也不發一言,更不讓蘊含凜冽寒意的拳鋒觸及到那三個草原蠻子,只是任由那三個草原蠻子被寒氣凍得發顫,直至死去。
燕寧從窗畔離開。
在餘下的狹窄空間內緊張踱步,神情大慮。
那三個草原蠻子只是路過清霜郡的普通人,甚至有可能都不是青木部的族人,燕寧不想他們無辜慘死,所以他在想辦法。
過了一小會,燕寧眉頭緊皺著說道:“亭雨眠,此時是最好的時機,如果能夠把唐素衣引來,藉機講明一切,說不定就能找到你大伯的屍身了。”
亭雨眠把腦袋從窗外縮了回來,看向燕寧有些遲疑地問道:“要把她引來?她現在可正是情緒最激動的時候,把她引來萬一惹惱了她怎麼辦?”
燕寧堅定地說道:“這是唯一的機會,不然以後連她的面都見不到。”
微慮後,亭雨眠點點頭,而後輕聲說道:“只要喊出四個字應該就可以把她引來。”
燕寧問道:“哪四個字?”
亭雨眠緩聲而道:“雙角貔貅。”
不知雙角貔貅為何意,燕寧也不問,旋即走到窗畔,望著唐素衣,喊道:“湖邊樓,雙角貔貅。”
一言驚起萬千波瀾。
唐素衣陡然轉身,目光頓變凌厲,仿若寒劍出鞘,朝著聲音傳出的窗畔望去。
六人在燕寧的示意下早就重新坐回到座位上,湧至窗畔看熱鬧的其他人對上唐素衣的凌厲目光後,惶惶不敢動。
凌厲的目光在臨街窗遊移一遍,不見結果,唐素衣直接縱身飛躍,撞破其中一扇臨街窗落到湖邊樓裡,除了燕寧六人以外,其他客人皆是作鳥獸驚散狀,偌大的湖邊樓,眨眼間便如大風過境下的荒原,空蕩蕩一片,枯草都不見一根,即便掌櫃和小二們也不敢露頭獻媚。
而燕寧六人就如荒原中的六塊頑石,屹立不動。
就在唐素衣撞破臨街窗落到湖邊樓的時候,三個草原蠻子眼前的拳鋒忽爾消散,之後來了一群持戈踏步的郡卒,將三個草原蠻子抬到郡守府裡,想必是關進了牢裡。
自聽到雙角貔貅四個字後,唐素衣便不再在乎草原蠻子的死活,此刻她只想找到喊出這四字的那人。
看向坐於臨街窗畔的六人,唐素衣寒聲問道:“是誰喊的雙角貔貅?”
六人中,有的不懼,如慕有枝,有的不在意,如石若金,有的噤若寒蟬,如笛橫和路深夕,像燕寧和亭雨眠,則表現出了身為當事人的意味深長。
見唐素衣發問,燕寧起身施禮道:“唐郡守,晚輩魯莽。”
唐素衣凝起長眸看向燕寧,內心猜疑不定,問道:“你是誰?為何要喊雙角貔貅?”
燕寧微微一笑而道:“晚輩是誰並不重要,今日最重要的是唐郡守所在乎之人的血親來了。”
唐素衣望著燕寧,默不作聲。
燕寧再施一禮,看向亭雨眠,兩目相視後,亭雨眠起身,也不施禮,看向唐素衣說道:“我姓亭。”
窗外有風,道畔的青葉嘩嘩作響。
唐素衣漠然道:“亭郡亭家人,那又如何?”
亭雨眠漠然回道:“王清川,他姓亭,亭郡亭家亭清川。”
青葉陰影自窗外飄忽投進,晃晃蕩蕩,時明時暗,映照上唐素衣的頰畔,看不清眸中神色。
“那你是誰?”
“我是大伯的侄子。”
“那又如何?”
“我此行前來,奉父命,必須見到大伯的屍身。”
微頓數息,唐素衣無故而笑,周身真元暴起,寒意逼人,硬聲道:“幾個毛頭小子謊話連篇,想打什麼鬼主意?不說實話,別怪我唐素衣無情。”
亭雨眠神情漠然依舊,見唐素衣不願相信他,於是只好喚出自然法相。
身形如虎豹,首尾似龍狀,肩長羽翼,頭生雙角,其色亦金亦玉,光芒萬丈。
唐素衣驚撥出聲:“雙角貔貅!”
亭雨眠看似很滿意唐素衣的驚訝,緩聲說道:“看來我大伯確實給你看過他的自然法相,既然如此,那他也一定告訴過你,雙角貔貅,乃是一脈傳承的自然法相。”
唐素衣斂下真元,微微點頭。
“雙角貔貅,只出於亭郡亭家人。”
“近百年來,亭家只有兩人覺醒雙角貔貅,大伯和我。”
唐素衣的神情第一次出現變化,輕聲問道:“清川他,真的姓亭?”
亭雨眠沒有回答,但目光中的堅定卻足以表明一切。
唐素衣微微嘆氣,先前強勢如巨人的身軀頓時一矮,眉濃愁,目深憂,背身說道:“跟我來吧,清川的屍身在這裡。”
六人亦步亦趨。
隨唐素衣朝湖邊樓的臨湖窗畔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