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通秦文的三個草原蠻子
拂曉,起風微涼,與姚前川、羅飛雲、關酸風等人告別後,燕寧六人往清霜郡而行。
時近暮春,天氣溼熱,清霜郡城前的死訓不減半分寒冽,仿若只要草原上的蠻子踏進城中半步,這世上就要多一座冰冷的墓碑。
春暖花開的清霜郡歡鬧十足。
行走在駢肩累跡的街道上,六人神色雀躍,倘若被某個糙漢子不小心撞到半個身子,他們也只會頷首搖頭,笑稱無恙,倒是弄得那糙漢子一時失語。不受小事影響的六人走過大小街道,逛到青樹巷,買了涼心糕,見識了一番有名的清霜居里的冰雕珍品,最後再奔依舊熙攘的湖邊樓。
尋了個窗畔座位。
沏了壺春尾茶。
窗外並非是湖,而是清霜郡的街景。
燕寧拂袖倒滿六杯熱茶,分列到六人面前,只有亭雨眠無心品茶。
“爹要我確保大伯的屍身完好無損,可逛了這麼一大圈,也沒有一點頭緒,到底要去哪裡找大伯的屍身啊!”
以茶溼潤一口的笛橫見自家公子心有煩憂,忙忙拿出別在腰間的玉龍笛,看向亭雨眠輕聲問道:“公子,姑蘇行?”
“不聽!”
望向深蹙眉的亭雨眠,燕寧平靜說道:“春尾茶潤脾肺,喝點。”
“我是頭疼!”
捧著茶杯小口慢飲的路深夕露出兩隻神色微慮的眼睛,忽而抬頭說道:“我們可以去問唐素衣啊。”
亭雨眠早就放棄掙扎,左肘支在桌畔,歪頭看向窗外街景。
石若金餘光瞥了一眼後,說道:“去問唐素衣確實是個辦法,可關鍵就是怎麼能找到唐素衣,又怎麼能保證唐素衣一定會告訴我們?”
路深夕轉了兩圈無塵無垢的眸子,再度把腦袋埋進茶杯裡,小聲道:“也是,唐素衣如今已是清霜郡的郡守了,郡守府可不是那般好進的。”
“其實也可以。”
燕寧突兀的一句言語讓亭雨眠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遊移的目光從窗外街景聚到燕寧的身上。
“別忘了,亭清川他姓亭,亭雨眠是他的親侄子,只要我們前往郡守府講明一切,問題應當不大。”
希望的小火苗沒有熄滅,只是忽而劇烈地搖曳起來。
燕寧的辦法沒有任何不妥之處,可眾人卻總是覺得缺了點什麼,以致於這辦法聽起來美妙,施行起來又彷彿難如登天。
良久不語的慕有枝喝盡兩杯春尾茶後,終於嘟噥了一句:“可聽說唐素衣自從接任郡守後,喜怒無常,性情不定。”
就是了,難就難在這裡。
唐素衣可不見得能夠相信幾個小屁孩的說辭而把亭清川的屍身交給他們,畢竟那是她很喜歡的人啊,且自亭清川死後,她喜怒無常,性情不定,如何能夠理智清醒地判斷說辭的真假,不定某時陡然惱怒,將他們踢出郡守府,所以此舉看似順暢,實則不易。
於是六人皆犯了難,或端著茶杯或看著街景,許久不語。
須臾間,幾瓣粉花在春風的驚擾下,無奈飄零,覆上青石板與青石板之間的細縫,或是被小土狗狂奔踩髒,或是被大馬車疾馳卷爛,落不到個好下場啊。
街道上人聲鼎沸,各自忙碌。
看誰家的頑皮孩子把糖人攤上的五個糖人挨著舔遍,機靈跑走時,落在身後的奶奶只好付夠五個糖人的銅板,而後追上正在某個巷口洋洋得意的頑皮孩子,寵愛又惱怨地把五個糖人塞到孩子手裡。看誰家的水靈姑娘在胭脂鋪前抹腮又撩發,惹得公子傾心時,半羞半喜地擰轉腰肢徑自走開,不可自拔的公子只好買下七八盒最貴的胭脂,一路相隨,直到姑娘在家門口收下胭脂,轉身回以一笑。
晨光漸盛中,清霜郡來了三個草原蠻子。
身著胡服的三個匈奴汗國之人從草原而來,不知往何處,路過清霜郡,見此地祥和繁榮,興一睹風采之心,於是從城門而入。
與城門前的死訓擦肩而過。
瞥都未瞥一眼。
至於為何,大抵是因為這三個草原蠻子不通秦文吧。
自匈奴汗國對大秦稱臣上貢後,兩國間一直處於和平共處的狀態,從未有過摩擦,偶有細小摩擦也不過是邊境軍卒的口角之爭,事後仍舊稱兄道弟,烈酒滿腹,所以這三個草原蠻子即便不通秦文,也敢從郊野轉至城中,他們相信秦人的待客之道必定是十分地熱忱友善。
若是擱在另外三十五郡,會是如此。
可不通秦文的三個草原蠻子偏偏來的是清霜郡。
也許這三個匈奴汗國之人曾躺在繁星滿天的草原上想過成群牛羊間偷看到的美麗姑娘,也許這三個匈奴汗國之人曾騎在膘肥健壯的馬背上想過湛藍天空上不得窺的神祕盡頭,但這三個匈奴汗國之人必定未曾想過,他們會在有生之年因為不通秦文而招至一場殺身之禍。
三個草原蠻子面容歡喜地入了城門。
守城門的郡卒沒有橫戈阻攔,因為唐素衣不讓,因為唐素衣想看看草原蠻子到底敢不敢踏進半步。
城門不遠處的青樹下有一位賣酥油餅的老爺爺。
面容歡喜的三個草原蠻子拽了拽肩背的行囊,相視一眼,懷揣著好奇走到老爺爺面前,半用匈奴語半比劃著,買下三個酥油餅,當場吃盡後,朝著老爺爺笑開了花,神情驚讚,嘟嘟囔囔著說些什麼,似乎是在表達這種食物特別好吃,草原上並不多見。
然而他們的歡喜熱情並沒有得到老爺爺的任何迴應。
老爺爺始終淡漠不語。
三個草原蠻子心頭疑雲密佈,伴著晨光在街道上走了很長時間,終於發現了些許的不對勁,為何過往的路人都在觀望著他們?為何那些路人的神情有些奇怪?難道是因為他們不知當地風俗有做錯什麼嗎?細細一想,他們只是初來乍到而已,不過吃了三個酥油餅,笑開了花,把草原人的熱情洋溢在臉龐,散播給所有人。
這有什麼不對嗎?
湖邊樓的所有客人聽聞清霜郡來了三個草原蠻子,盡皆湧至臨街窗畔。
燕寧六人佔據地利,率先將腦袋探了出來。
望見了那三個草原蠻子,以及他們面容上愈發迷惘的神色。
三個草原蠻子斂下熱情洋溢的笑容,如履薄冰地在街道上踱著,時而轉動腦袋打量四周,時而低首前行加快步伐,他們越來越覺得身處此地有些彆扭,於是想盡快離開這裡。
路過臨街的清霜居時,恰逢外郡富戶以千兩黃金買下一座寓意龜鶴遐齡的冰雕。
那座龜鶴遐齡的冰雕被清霜居的夥計抬了出來。
街道上有一輛運送冰雕的特製馬車。
阻擋了三個草原蠻子的去路,他們只好暫歇腳步。
就在此時,一聲清斥不知從何方傳來,散揚在清霜郡各處,如雷貫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