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臥房。紅燭輕輕搖曳,爐火很旺。
臥榻之上躺著兩人,扶蘇和韋夫人。
扶蘇倚在方枕上半躺著。他將枕邊人緊緊摟在懷中,眼神木木地看著屋頂。
扶蘇自言自語道:“今天對子嬰那孩子是不是太過苛責了?”
韋夫人抬起頭看了看自己丈夫一臉悵惘的面容道:“夫君對他嚴苛,是因為他要肩負重任。我覺得夫君做得很對。”
“哦?你也是這麼認為?”扶蘇低頭看了看懷中之人,臉上露出了些許寬慰的神情。
旋即,扶蘇又將眼光投向了了黝黑的屋頂:“其實子嬰這孩子也很不容易的。”
扶蘇幽幽嘆了口氣,道:“自從一年多前,他帶著蒙毅逃到河套之後,我就發覺他變了很多。”
“以前在咸陽的時候,他是個很開朗的孩子。天真爛漫,無憂無慮。聽逃命到此地的張海管家說,自從他那年大病一場之後,常常說一些出人意表的話,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行為舉止十分怪誕。”
“我聽蒙毅說過,若是那晚沒有這孩子積極出謀劃策,大家都會死在咸陽城裡……”
扶蘇幽幽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蒙毅說從沒見這剛剛失去了弟弟妹妹的孩子掉下一滴眼淚。他從指揮大家逃出咸陽直到到達河套都一直很冷靜,冷靜到與他的年紀根本不相稱。”
“到了河套之後,他和蒙毅立即聯絡蒙恬,要我殺掉朝廷派在河套地區的命官和監軍,擁兵自立。”
“而後子嬰自作主張,殺掉了朝廷派來的信使。信使帶來的皇帝詔書,我看過……胡亥的詔書命令我和蒙恬自殺謝罪……”
“可以說,在天下大亂的今天,我還能積極地圖謀復興秦室,子嬰功勞不小。”
聽聞扶蘇這一句,韋夫人不禁將眉頭緊鎖。
“那後來呢?”韋夫人幽幽問了一句。
“後來,來到河套的子嬰從來就沒有閒下來過。在我們起事之後,他就求我讓他建立起自己的部屬,他說要勤練精兵,將來要幫我從胡亥手中奪回本屬於我的皇位。他還說,他一定要殺回咸陽,手刃胡亥和趙高,為他的……他的弟弟妹妹報仇。”
說到最後一句,扶蘇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
扶蘇自覺這不然的語態可能會引起懷中人的不快,於是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子嬰常常向二位蒙將軍求教領兵用兵之道,加上他自己獨特的見解,他一手建立起了直屬於他的玄甲軍。一些很有才學的奇人異士紛紛投奔他。”
“這支部隊雖然人數不過千人,但戰鬥力不可小視。在我河套軍之中,這支成立僅僅一年有餘的玄甲軍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強悍。連用兵行家蒙恬都對這支部隊讚不絕口。”
“他建立起了遍佈全國的龐大情報體系,積極蒐集各地情報。他還聯絡河套本地的商人,穩定了他們的不安情緒、幫他們擴大商業規模、徹底解決了我們的賦稅難題。”
“雖然我對他和那些重利輕義的商人們走得太近,很是不高興。但不能不提到——自從擁兵自立以來,我們得到了本地商人的大力支援,從來沒有缺過錢用。甚至這扶蘇城也是在商人們的積極協助下,日益興旺發達起來的。”
“他力排眾議,冒著生命危險到我們的世仇——匈奴人那裡聯絡冒頓。在他的幫助下,冒頓順利地奪取了大單于之位。你也知道,匈奴長公主青嵐將很快嫁過來。在強敵環伺的情況下,能暫時和這北方的強鄰處好關係,對我們殺回咸陽好處多多。子嬰這一手做的很是漂亮。他這過人的膽色,連我都很讚歎。”
“他還不顧我的反對,執意帶著十八名精幹玄甲軍騎兵千里奔襲大澤鄉,試圖將圖謀顛覆我大秦的匪首陳勝、吳廣扼殺在萌芽中。雖然沒有成功,但他在軍中已經隱隱建立起了很高的威信。聽蒙恬說,任何普通士兵提到子嬰,沒有人不伸大拇指的。”
韋夫人聽得心中波瀾澎湃,她先是皺了皺眉頭,而後對扶蘇送上了甜甜的微笑:“是啊,威信當然高。昨天你說成通海殺不得,大公子偏偏說一定要殺。最後成通海還不是腦袋搬家?”
扶蘇臉上微微顯出不快,道:“我們不是說好了麼,這件事就此打住,永不再提了麼?”
韋夫人察覺到了扶蘇的不快,於是咯咯一笑,道:“夫君本是想處罰大公子的,但聽你這口氣,反倒像是在替他表功呢。”
扶蘇半晌無語,只是目光遊移不定。最後他的眼光落在了臥榻不遠處正熊熊燃燒的炭爐上,看到了炭爐之上安裝的排煙管道。
扶蘇的心思被觸動:別看子嬰這孩子有時候很渾,但在孝順自己方面沒有絲毫的含糊。
自從入冬之後,有了這子嬰特命安裝的特製排煙管道,炭爐的爐火更旺了。這臥房中只有溫暖,卻再也沒有煙熏火燎的痕跡,更不會有中毒之虞。
這排煙管道構思精妙,是子嬰親自設計,安排人鍛造出來的。除了樣品,用在我臥房裡的,這是第一件。子嬰後來又將這物件大量生產,透過商家賣給了河套之地的權貴富人,大賺了一筆。
其實,從這麼一個看起來不甚起眼的物件裡,我看出了子嬰的才華,商業頭腦和拳拳的孝心……
這麼一個好孩子,我怎麼能忍心狠狠處罰呢?
倘若他能改掉身上的一些惡習,憑他的才華,我完全可以放心地把天下交給他去治理。而我就能卸下這副重擔,安心地研讀孔孟先賢的文章去了……
韋夫人見扶蘇盯著那炭爐出神,於是推了推扶蘇的胸膛,道:“夫君,你倒是說句話啊。”
扶蘇將眼光收回,落在了懷中嬌妻美豔的容顏上,淡淡道:“子嬰是個好孩子,我覺得我還是能教導好他的。大秦的明天得依靠他!”
“那……”
扶蘇嘆了口氣,坦言道:“這孩子有時候顯得性格乖張、喜怒無常應該是與他失去母親有關。今後,你要多多關愛他,讓他重新找到母愛。父嚴母慈,才能培養出品行優良的孩子。子嬰天資過人,本性不壞。他雖然犯了錯,但我要給他改正的機會。明天你陪我去一趟玄甲軍總部,我們好好教育一下這孩子。”
韋夫人聞言,暗暗將拳頭攥緊。她咬了咬嘴脣,應道:“好!全憑夫君做主。”
※※※
第二天,一輛蓋著厚重簾子的馬車從扶蘇府邸側門駛出,緩緩地向玄甲軍軍部進發。幾名便衣侍衛騎著馬,看似悠閒,其實方位很巧妙,牢牢的護著馬車。
馬車內坐著兩人:扶蘇和韋夫人。
扶蘇拉著韋夫人的手,輕聲道:“今早醒來,我又想了一想。子嬰正處這個年紀,對女孩子有特別的興趣也不算什麼稀奇事。只要他收斂一下自己的行為,不要再做出格的事情就行。他要幾個女人就隨他的心意,只要是他們兩情相悅的就好。”
“昨天在子嬰房中的那個女子,我通過蒙昊瞭解過她的底細。她本是趙高派來行刺玄甲軍首腦的一批女刺客的首領。在被子嬰俘虜、救下並感化以後,已經決定棄惡從善。我不介意她的過去,只要她和子嬰能真心互對就好。”
韋夫人神色微微變了幾變,道:“夫君這麼做,是不是有些嬌縱大公子了?當初夫君在給我的信中,曾提到要嚴格教育由廣,讓他飽讀先賢文章,注重修身養性的啊。”
扶蘇點了點頭道:“夫人說的是,孔夫子也說過‘有教無類’。但他在教育他那七十二名高徒的時候也是採取了不同的方式。子嬰和由廣的個性不同,因而教育他們的手段也是不同。廣兒天性內斂,用孔孟先賢的想法教化他確實不錯。而子嬰天賦很高,如果用普通的方式教育他,反倒會磨損他的長處。”
韋夫人點了點頭,道:“夫君所言有理。但是假如那個女刺客將來登堂入室,恐怕會因為她的身份,招來人們的閒言碎語……”
扶蘇微微一笑,道:“孔孟的書我讀得多,但我對他們有關身份地位的說法很不以為然。閒言碎語無所謂,只要彼此是真心人。只要兩個人真心相對,即便有天大的阻力,也能最終走到一起。你我分隔咸陽、膚施兩地十餘年,卻終於團圓,不就是‘情比金堅’的明證麼?我可不想讓在我們身上發生的憾事在下一代身上重演。只要子嬰喜歡,就隨他去吧。我不願意做他的阻力。”
韋夫人忽然投身在扶蘇懷中,佯裝不滿道:“夫君是不是太過偏愛大公子了?那我和廣兒呢?”
扶蘇嘿然一笑,拍了拍懷中人的臂膀,道:“你和由廣和子嬰都是我的寶貝,我都疼。我們一家人和和睦睦,比金山銀山,比至尊權勢都更實在。”
眼神閃爍的韋夫人心中卻是另一種心境……
“主公,到地方了。”馬車外,傳來一聲低沉的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