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圈麻將下來,子嬰自覺汗水涔涔而下。他邊摸牌邊打量其餘人的表情。
右手邊的的雲薇此刻一副春風得意的表情,在她身旁助陣的董先眼中閃爍著光芒,看來這把牌十有八九又是被她拿下;自己對面的陸甲的表情慘不忍睹,那張皸黑的臉完全扭曲變形的,臉上完全是鐵青色,看來他這把不但要輸,而且要輸得很慘;蒙昊看起來臉色嚴肅,但腦門上也是冷汗直冒,估計也是凶多吉少。
子嬰暗忖道:難道摸清門路的雲薇又要大殺三方?
子嬰思慮未盡,就見雲薇愜意地推到面前的牌,一聲嬌呼:“胡了!自摸,清一色一條龍。給錢給錢!”
然後,她伸了個懶腰,嘲弄似地對子嬰擠眉弄眼做了個鬼臉。笑道:“小女子資質平平,半圈下來卻把三位高手贏得體無完膚。看來這博大精深的‘麻將文化’也不過爾爾啊。”
子嬰看見雲薇這副做派,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這丫頭真是牙尖嘴利。不但贏牌的套路學自己,連胡牌後說話的口氣都學我。這丫頭,真是越來越調皮了。
子嬰正欲作勢發飆挫挫她的傲氣。
忽然雲薇對面的蒙昊發聲說道:“雲薇小姐擲骰子神乎其技,真是想來幾就是幾。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雲薇小姐可否教教我你這高招?”
只見雲薇微微一笑,道:“這個不難,只要蒙大哥肯答應放棄追索鄭田大人的那筆爛帳,我就把這獨門擲骰子技術傳授與你。”
說完這話,雲薇促狹似地朝身旁的子嬰眨了眨眼睛。
子嬰聽了雲薇這條件,臉上立即了開了花:這麼大的**,就看蒙昊肯不肯鬆口了。這陸董二人一走,自己的牌搭子就剩蒙昊一人,加上新晉‘高手’雲薇也不過是三人。如果蒙昊肯鬆口放鄭田一把,就又能湊足一桌麻將了。嘿嘿。剛才在牌桌上只不過隨口一提,雲薇就思慮地這麼周全。這真是一個冰雪聰明的丫頭。
蒙昊心中一輪,臉色變了幾遍,嘴裡嘟囔著:“只要我學會了擲骰子的絕技,再把鄭田贏趴下也不會是什麼難事。”
他抬頭向雲薇道:“好!就這麼定了。公子作證,鄭田那筆爛帳我不收了。師傅在上,請受徒弟一禮。”
蒙昊說完便站起身來,向雲薇躬身施禮。
雲薇咯咯一笑,道:“好好好。這徒弟我收下了。昨天剛剛拜完師傅,今天就收了個徒弟。我不但沒吃虧,還憑空佔了便宜。”
經雲薇這麼一提點,陸甲恍然想起自己的夫人唐琬昨天剛剛收了雲薇當徒弟。他對著蒙昊咂了咂嘴,調笑道:“蒙大木頭,真不好意思。從現在起,你憑空比我低了兩輩。”
陸甲躲過蒙昊一記“黑虎掏心”之後,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子嬰,冷冷說道:“要是哪天雲薇小姐嫁了人,蒙大木頭還得多出一個師公出來。”
饒是雲薇冷靜無比,也禁不住陸甲這番調笑。她臉色驀地變得通紅,向陸甲笑罵道:“看我不稟報師傅,撕爛了你這張損嘴!讓你今晚跪搓衣板!”
冷麵笑匠陸甲徹底把辦公室內熱絡的氣氛點燃,看著室內嘻笑不已的眾人,子嬰恍然中想起了那個怪夢中異世的“自己”。
作為一個很有才華,但總是被那個滿臉橫肉、怎麼看都像是屠戶的豬頭教授惡意打壓的歷史系助教,“自己”在工作苦悶、心情煩悶的時候,常常幾個電話敲過去,喚來三五牌友。
大家點上一支菸,各據一方,自顧自地摸碰槓胡。幾圈下來,神清氣爽。什麼工作上的失意、生活中的困頓統統都在嘩嘩作響的麻將聲中被遺忘了。
“自己”與一干牌友邊打邊吹牛神侃、痛罵世間醜惡、人間不平,真的是十分爽快。雖然“自己”的生活很清貧,但畢竟落得個愛恨分明、逍遙自在。
比照現實中的自己:雖然頂著個秦國皇太子長子的名頭,但每天總要為生存而殫精竭慮、四處抗爭。每天總有處理不完的事,梳理不完的關係,想想都讓人頭大。
除了面對眼前這少數幾個忠心不二的部下可以敞開心扉外,平時也只能把心中的寂寞與空虛深深壓抑。
倘若日後能身居萬萬人之上的高位,恐怕這屈指可數的幾個朋友也會礙於地位和身份與自己拉開距離。
自己這一路走來,為了那夢想中的至尊寶座主動或者被動地捨棄了許多做人的樂趣,這樣究竟值不值得?或許在夢中的那個“自己”活得才更灑脫、更自在也說不定呢……
子嬰出神地看著從窗櫺靜靜灑進房內的冬日暖陽,心中悵然若失:倘若時光能定格在此時,如果一直能和自己這幫牌友嬉笑打鬧,不用再理會這房外的紛繁複雜,不再費盡心機地去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那該多好?
“玩麻將能讓人走火入魔,這個我見識了。但玩麻將難道還能讓人走神?”雲薇彎著腰,邊用手在子嬰面前晃動,邊調侃道。
子嬰撥開雲薇的蔥蔥玉手,露出了一個在雲薇看起來高深莫測的笑意。
雲薇奇道:“公子在想什麼?”
子嬰臉上的笑意未減,對雲薇道:“聰明而美麗,多才又多藝的女刺客可知莊周的那部名篇《齊物論》?”
雲薇聽得子嬰如此的恭維自己,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她甜甜地一笑,道:“當然知道。‘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
聽完雲薇徐徐吟完此段,子嬰點了點頭,嘆息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是呵。到底是莊周化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化成了莊周呢?到底我是真我,還是夢中的我是真我呢?”
雲薇帶著十二分的疑惑看著子嬰,正想問他為什麼突然產生這麼多感慨。而在此時,陸甲和董先走到了子嬰身前。
雲薇看他們站定身形以後,用併攏五指的右手頂在太陽穴上比劃了一下,好像是在行一種特殊的禮儀。
子嬰連忙站起身來,眼中熠熠生輝。他立正之後,向二人回送了一個同樣的動作。
子嬰微微一笑,道:“二位還記得我玄甲軍明年元日(作者按:元日即元旦,在辛亥革命之前與春節指的是同一天。秦代本以夏曆十月初一為元日,為避免讀者理解混亂,本書中元日專指農曆新年第一天)改換軍禮的事啊?”
董先和陸甲互相對視笑了一笑,董先道:“這個自然是記得。所以在臨走前先演練一下。”
陸甲嘿嘿一笑道:“其實我們是怕公子扣我們的俸祿,公子不是交代過麼,從新年以後再在玄甲軍中行鞠躬,拱手,跪拜等舊禮節是要扣錢的啊。”
子嬰一掃剛才莫名的憂鬱,哈哈一笑,道:“真金白銀的壓力下,才能出效果。在試行新軍禮的這段時間裡,士兵們的反應如何?”
董先神情很是激動,說道:“這試行期間,士兵們的反應很好。他們說這種軍禮很好。特別是穿著鎧甲的時候,行這個禮節簡單方便。甚至有些士兵迫不及待想穿出咱們玄甲軍的春秋裝作訓服,說那衣服配上這軍禮絕對一個字:帥!”
子嬰心中一樂:這個“帥”字就是自己平時有意無意間使用的。這個在後世裡當作稱讚俊俏男子的專用詞,自從從自己嘴裡說出來之後,就迅速地被玄甲軍上下廣為使用。
還是年輕人易於接受新鮮事物。如果換上一批“老古董”……莫說從他們嘴裡蹦出新鮮詞,就連這簡單易行的新式軍禮,如果想在振秦軍強力推行,恐怕也會遭到來他們“不合祖宗宗法”等說辭的強烈反對。
陸甲在此刻搶白道:“董老弟說的急切穿新軍裝的‘有些士兵’恐怕特指他自己。穿上那麼帥的軍裝,配上這副迷死女人不償命的小白臉,那些個懷春少女們還不尖叫著撲向他的懷抱?”
董先被陸甲這麼一調笑,面子上掛不住了,臉騰地紅了。他瞥了一眼身旁滿臉笑意的雲薇,低著頭哼了一聲:“別瞎說。”
雲薇故意高聲叫嚷道:“喲,今天我才知道,原來玄甲軍的副隊長董先大人是個臉說紅就紅的人吶。”
平日裡威嚴肅穆執法嚴明的蒙昊算是被子嬰三人“帶壞了”。起初他對陸甲和董先在子嬰面前沒大沒小,尊卑不分很有意見。但透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有晉升為陸甲之後第二“冷麵笑匠”的趨勢。
他黑著臉走過來,一本正經地對雲薇說:“師傅,以後你可得多費費心。趁著他和老陸遠出辦事,給他尋幾個般配的漂亮姑娘。我們董副隊長不但人家笑他臉會紅,見了姑娘他臉更紅。他這麼一個靦腆的人,終身大事,可得有人管管啊。”
雲薇被蒙昊逗得笑得直不起腰來,連聲應諾。
子嬰此刻的神色,卻顯得異常的嚴峻。
他拍了拍陸甲和董先的肩膀道:“此次遠行辦事除了你們倆,交給別人我實在不放心。你們兩日之後啟程。萬事小心。”
陸甲和董先也收起了笑容,陸甲道:“公子放心,這件事辦成以後,我們振秦軍的局勢就將大為改觀。”
董先點了點頭,道:“希望我們再回來的時候,是迎請主公回咸陽正位繼大統之時!”
子嬰聽畢,眼神中豪情萬丈。他深吸了一口氣,朗聲道:“好!目標——咸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