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小院靜悄悄的。
潘玉龍從**爬起,站在窗前朝正房的方向望去。女孩家門窗緊閉,沒有聲響。門上的一塊玻璃依然是破的,幾片零星的玻璃碎片,還勉強敷衍著漏風的門框。
一陣“咚咚咚”的樓梯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舞蹈組合的四個男孩來敲女孩的家門。但正房的房門緊緊關著,沒有迴音。男孩們互相低語幾句,怏怏離去。
小院重新安靜下來。
潘玉龍走出自己的小屋,走近正房時腳步放慢,細細傾聽屋裡的動靜。屋裡,沒有動靜。
在潘玉龍的記憶中,他這是第一次走進學院教務處的屋門。
教務處的幾個老師閒不均,潘玉龍趴在一張辦公桌前填寫著休學登記表,一個老師一邊做著其他事情,一邊漫不經心地過來指點。“簡單點就行,你不就是個休學申請嗎?就說家庭困難,不用填那麼囉嗦……學號,學號寫清楚啊……”
潘玉龍填寫了登記表,恭敬地交給老師。
“謝謝老師。”
“好……別忘記了自己看書,別一年以後回來什麼都忘了。”
潘玉龍點點頭。
回到小院,他在院子門口又看到了騎摩托車的男孩。男孩靠在那輛老式的摩托車上,與他迎面相視,互不搭腔。
進了小院,走上樓梯時看見舞蹈組合的另外三個男孩又在正房敲門。男孩們與他互相打量,全都默默無言。潘玉龍順著走廊走回自己屋裡,聽著屋外男孩們七嘴八舌的呼喊。
“豆豆,湯豆豆,你吃飯了沒有?豆豆,你沒事吧?”
在緊閉的房門裡,終於傳出一聲歇斯底里的迴應:“讓我安靜點!”
這吼聲立刻讓三個男孩啞了聲音。
透過桌前的窗子,潘玉龍看到三個男孩嘀嘀咕咕地下樓去了。他轉身走到水龍頭前,拿出泡在盆裡的衣褲,從衣兜裡翻出女孩給他的那個白色護腕,打了肥皂使勁揉搓,但護腕上的血跡殘紅依然。
當夕陽的餘暉把窗前的小桌鋪上一層黃金的時刻,潘玉龍聽到小巷裡再次傳來摩托車的馬達聲響,馬達聲在小院門口戛然而止,隨後便有腳步聲進了院子。潘玉龍放下手中的書本,抬起目光,聽著有人快步上樓的聲音。透過窗戶他看到騎摩托車的男孩單獨一人,敲響了湯豆豆的家門。
和白天一樣,只敲了兩下門裡就傳出一聲嘶喊“讓我安靜一會兒!”這一聲叫喊也將潘玉龍喊回了座位。他重新拿起書來,卻又心不在焉,聽到男孩落落寡歡地下樓,腳步沉重而又遲緩。稍後,馬達嗚咽,漸行漸遠。
夜深時分,潘玉龍燃起書桌上幽黃的小燈,透過窗戶再次前向正房方向探看,湯豆豆家和整個小院一樣,沒有一點亮光,似乎都已沉入睡夢。
天亮了,潘玉龍開啟房門,他穿了身乾淨整潔的衣服,斜背挎包。路過正房時駐足了片刻,門裡依然鴉雀無聲。
金苑酒店的人事部裡,擠滿了前來應聘的男男女女。一個人事幹部“啪”的一聲,將一隻印章壓住了潘玉龍的照片,那副表情呆板的照片,已經貼在了《金苑酒店入職登記表》中。
一張巨大的床單在空中嘩地抖開,像降落傘一樣慢慢癟伏,潘玉龍站在酒店客房的床前,動作迅速地把床單拉平。然後,鋪上毛毯,更換枕套,一張睡床很快收拾妥當。擦鏡子,派水杯,換牙具,疊毛巾,刷恭桶,蓋上恭桶蓋子,最後勒上印有“已消毒”字樣的一張紙條。潘玉龍動作麻利,很快就收拾好了房間,“718房打掃完畢。”他拿起床頭櫃上的電話,按下一個號碼說道。
掛上電話,看到電話旁邊散放著兩張五元的鈔票,他用電話機把鈔票的一角壓好,起身走出了這間客房。
下班之前,領班查房,領班拿著評分表邊查邊劃,簡單得字跡潦草。但他還是看到了電話下面壓著的那十塊散錢。他向潘玉龍問道:“怎麼不收起來啊?”
“這是客人的,可能落在這兒的。”
領班笑笑:“這是小費。”
然後把錢一分為二,塞了五塊錢在潘玉龍懷裡,另外五塊自己揣了起來。
潘玉龍怔著:“這,可以收嗎?”
領班已經走到門口,回頭說道:“只要是客人放在床頭或者枕頭邊上的,就肯定是小費,你收著沒錯。”
潘玉龍拿著那五塊錢,猶豫了一會兒,有點不太習慣地揣進了懷裡。
也許是第一天上班的緣故,潘玉龍顯然沒有適應勞動強度,他走出酒店的一刻,神形疲憊。他蹣跚地走過馬路,從這裡可以看到遠處萬乘大酒店偉岸的身軀,金苑酒店在那座摩天大廈的傲視之下,備顯寒酸委瑣。
回到小院,潘玉龍上樓梯時有幾分氣喘,但在路過正房門口時卻極力屏住呼吸,門內依然毫無動靜,他想舉手敲門,猶豫片刻,終又放棄,繼續朝自己的屋子走去。在自己的門前他看見了晾在走廊上的衣服,猶豫了一下,取下和衣服一起晾著的那隻護腕,返身又回到湯家的門口。
他敲門,門內沒有迴應。又敲了幾下,在失望轉身之際,門竟然哐地一聲開啟來了,隨之而來的還有女孩嘶啞的怒喊:“你們讓我安靜會兒行嗎!”
女孩顯然沒有料到此番敲門的會是這位曾經幫過她的鄰居,喊聲不由戛然而止。潘玉龍把護腕遞了過去,女孩目光虛弱,低頭看著這隻護腕,像在辨認一件陌生之物,少頃,她伸手接過護腕,隨後“吱嘎”一聲,兩扇房門重新關閉。
又是一夜,整座小樓三天無聲無息。
第二天潘玉龍下班,湯豆豆的家門依然緊閉。他拿出一根鞋帶,丈量了門上窗格的尺寸,到附近的一家玻璃店裡,買回了一塊玻璃。他小心地夾著用報紙包好的玻璃,快走回小院時看到一個低眉藏首的男人從院內走出。從背影上他恍然認出那人便是研究舊城歷史的那位“老王”,“老王”頭也不回地朝小巷的另一端走去。
他望著老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疑惑地進院上樓,小心翼翼地把買來的玻璃斜靠在正房的門邊,戴上一隻舊手套開始清理門上殘留的碎片。他儘量不讓手中發出一點聲響,生怕驚動了屋裡的女孩。但屋裡還是傳來異常的響動,像是有人摔倒在地,隨之而來是什麼東西被連串打翻,夾雜著水杯破碎的刺耳聲音。潘玉龍嚇了一跳,彎腰試圖從門上的漏洞向屋裡探看,同時喊了一聲:“哎!你沒事吧?”裡面沒有聲音。
潘玉龍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進破碎的窗洞,把門開啟。他在門邊探著身子往裡巡看,又叫了一聲:“你沒事吧?”裡面仍然沒有聲音。
潘玉龍遲疑著走進屋子,外屋沒人。他試探著往裡走去,剛走了兩步就看到地上橫著的一隻赤腳!他發現女孩已經昏倒在床邊,一隻水杯碎在一側,整個屋子狼藉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