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讓她們走
最後一個黑虎隊員倒下了。日本兵完全突破了黑虎隊的防線。
半山腰上，到處都是屍體。黑黑的一片，黃黃的一片，黑黃相間著一片片。如此的慘絕人寰，如此的觸目驚心，如此的凶狠殘忍，如此的憤懣仇恨。山風在悲嘶，鴉啼在淒厲。向蒼蒼莽莽，緣何會如此這般？
日本兵仗著人多，仗著強大，繼續向山上推進。他們只允許被佔領者服服帖帖，決不容忍有絲毫的反抗。一個小小的黑虎隊竟敢與“大日本”為敵！媽的，要殺光，燒光，要踏平烏鴉嶺！
日本兵就快到了黑虎隊的寨門前，氣焰囂張。
往日森嚴的黑虎隊山寨，現在門前空蕩蕩的，見不到一個人。寨門兩側的戰壕裡也沉寂無聲。一側的戰壕上蹲著兩尊土炮。黑黑的炮口就象兩張大嘴，時刻想吞噬著眼前的獵獸。另一側的戰壕上立著一杆大旗。旗面上“抗日黑虎隊”的幾個大字，熠熠生輝，隨風勁擺。它像是在嚴正地宣告：身可死，血可流，抗敵的精神不可侮。一個飢寒交迫的民族，不會沉默許久，總有一天，會要全民怒吼，全國怒吼，斬盡豺狼，洗雪恥辱！
山口面對沉默的山寨，心裡沒底。他弄不清裡面究竟會暗藏著多少玄奧。他不敢貿然攻擊，把手一揚，日本兵停止了前進。
“你的，喊話。他們的投降！”
站在旁邊的二君子，遵照山口的指令，不得不壯著膽子，上前跨一步，戰戰兢兢地喊了起來：
“黑老鴰，大掌櫃的，快出來吧！你們跑不了啦！劉滿牙他們都死了！”
他又補了一句：
“快投降吧！會保你活命！”
他沒忘了其其格。這個娘們兒，令人心醉，不可或缺：
“其其格，你在那兒嗎？你過來吧！他們都得死。我會對你好！快……過來呀！”
……
戰壕裡，黑老鴰氣得要蹦起來。他狠狠地罵了一句：“兔崽子！雜種操的！”
二君子的現身，證實了他所有的猜測。這個可恥的叛徒，漢奸，敗類！他黑老鴰決不能饒了他。
他舉起槍，就要開火。
“等等，我來！是他害死了巴圖！”
身旁的其其格一把制止了他。
其其格按了按自己衣襟下的腰帶上彆著的尖刀，又順手抓起了黑老鴰面前的一顆日式炸彈，往懷裡一揣，咬著牙罵了一聲：
“萬惡的禽獸！”
然後，她就跳出了戰壕。
日本兵沒想到戰壕裡會閃出來一個年輕女人，一個個都驚愣地睜大了眼睛。連山口少佐都在琢磨是怎麼回事。忽聽二君子喊道：“別開槍！”
緊接著，他向前急走兩步，又大喊起來：“其其格，快過來！我等著你！”
其其格快步地走了過來。二君子又向前走了幾步。日本兵不知就裡地看著。
其其格快到二君子身前的時候，張開了雙臂，向前緊跑。二君子也張開雙臂，緊跑了幾步。二君子心中一陣竊喜。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其其格對他有這樣熱情主動的需求。
就在兩個人身體相接觸的剎那間，二君子感到胸口一涼，接著有個尖東西刺了進去。他本能地一手抓住其其格手中的刀把，一手又連忙抓住其其剛從懷裡掏出來的另一隻手，並順手一奪，抓過了其其手中的炸彈。
那把刀已經完全刺了進去，只剩下刀把。它是藉著兩個人擁向一起的慣性，刺得又狠又準。二君子感到自己的心臟快跳不動了，自己的生命也已經走到了盡頭。在這一瞬間，他頓然意識到他以往的所有渴求都成了一番泡影。他心中那苦苦築起來的邪黑的圍牆一下子坍塌了，露出了一絲絲尚存的光。他一腳將其其格向旁邊的溝裡踢去，並說了一句“後山包的洞”，然後，就倒了下去。
日本兵圍了上來。二君子迷濛中看到了許多猙獰的臉，那些自己以前彷彿見過的臉。噢，那是戰鬥中……他還剩有一點點意識。他拉斷了手中炸彈的引火環。
轟！
隨著日本兵被炸得東倒西歪，混亂中，其其格爬起身，順著路邊的溝跑回了黑老鴰他們的身邊。
二君子死了，結束了他那可悲的人生。也許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在萬念皆空的瞬時間，匆匆反思了一下什麼是人生，怎樣才算聰明；也許他剛剛明白了一點兒要重新看待這個世界，並試圖邁出一小步。然而，這一切都只能是明日黃花了。他是個叛徒，是個漢奸。他伴著陰邪和罪惡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日本人清醒過來了，開始試探著向前進。黑老鴰身邊只剩下了羅爭和三個女人。他沒有把黑虎隊員們留在身邊保護自己。僅有的幾十名隊員都被他派給劉滿牙去山腰上阻擊敵人了。他心裡知道這場仗會打成什麼樣。他也知道他自己該怎麼做。他催促羅爭：
“你快帶她們走！”
“要走一起走！”
“他們不抓住我，不會收兵！”
“我幫你打。讓她們走！”
“廢話！三個女人，抱個孩子，能走嗎？”黑老鴰又說，近似懇求：“羅爭，你帶她們走吧。我不能走！我欠你的。就算我再欠你一次。快走吧！快……快呀！”
日本兵就快衝上來了。時間刻不容緩。羅爭看看三個女人和孩子，只好轉身欲走。
“羅爭，”黑老鴰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的仇還沒報！”
仇？羅爭也立時想起了自己壓在心底的宿怨，也想起了黑老鴰留給自己的那隻槍。他轉回身，看著黑老鴰，不由自主地拔出了手槍。
“現在是時候了。沒有機會了！”
黑老鴰說完這句話，平靜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羅爭的槍聲。
槍聲沒有響。黑老鴰睜開眼睛，看到羅爭將手中的槍——當初他留給羅爭讓他報仇的那隻槍，遞了過來，連同那粒子彈。
羅爭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後面跟著三個女人。
黑老鴰拿著那隻槍和那粒子彈，看了看匆匆離去的羅爭他們。他著意地看了看婉晴。婉晴正拉著羅爭伸過來的手，緊緊地跟著他。黑老鴰多麼希望再看一眼婉晴懷中的孩子！恰巧，婉晴也轉過身來，向他這裡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個孩子，他黑老鴰的孩子。他還在襁褓當中，還什麼都不懂！
黑老鴰回過身來。他已經沒有時間再分散精力了。日本兵眼看就要到了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