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婉晴的笑
羅爭他們走了。在他們的身後響起了槍聲和炸彈聲。槍聲激烈,爆炸聲劇烈,夾雜著日本兵的喊叫聲和黑老鴰的怒罵聲。爆炸聲沒了,槍聲也漸漸稀疏。須臾,突然寧靜。一聲清脆的槍響傳來。羅爭知道,黑老鴰用最後的一粒子彈——那粒原本屬於黑老鴰的,又由羅爭還給他的子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守著黑虎隊的大旗,與烏鴉嶺共存亡。
黑老鴰死了。羅爭的仇也算是報了,儘管他不是親手。黑老鴰用的就是那粒本意復仇的子彈。可羅爭留下的卻是滿腹的遺憾。那黑老鴰又何嘗不是滿腹的遺憾?羅爭的那粒子彈讓他死得壯烈,沒有成為日本兵的俘虜。然而,他終歸沒能打走日本人。他也終歸無法改變自己當過土匪的那段人生。他帶著憤怒,帶著無奈,也帶著悔恨和期望,走向了另一個世界。他的一切都結束了。他再也不會知道人們都會對他說些什麼。他也再不能自己去想些什麼。無論是褒揚,還是辱罵,是欣悅,還是憂傷……
羅爭和三個女人慌慌忙忙地向後山走去。
“等一下!”
其其格想著巴圖,也記起了二君子臨死前說的話。她招乎著羅爭他們向那個山包奔去。
剛到山包的腳下,驀地,從山包的前方冒出來一群日本兵。領頭的竟然是二君子的親信邵短刀。
邵短刀也看到了羅爭他們。日本兵更看到了三個惶惶急急的女人。
“花姑娘的有。抓活的!”
羅爭他們聽到了日本兵的喊叫,也看到了日本兵正向這邊追來。他們正想快點奔向山包頂,忽聽邵短刀招喚:
“羅爭,山包後面有洞口!”
羅爭他們不及多想,不顧一切地向後面跑去。
邵短刀喊完這句話,就轉回身攔住了向前奔跑的日本兵。他手中的短刀一片寒光閃動。
邵短刀是被日本兵逼著,領他們來後山堵截黑虎隊的退路的。在前山,他看到了二君子臨死時的一切。他絕望了。他悲哀至極。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落到這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只能屈從於日本人的旨意。他更不知道自己以後該怎麼辦。當他看到了自己和二君子謀害巴圖的地方,也看到了往日熟悉的隊友羅爭,他不由得記起了以前同隊友們痛殺日本兵的情景,也不由得融入了這一情景。他禁不住脫口而出,告訴了隊友那個山包的出口。他要殺死那些可恨的日本兵,儘管他自己現在也是日本兵的幫凶。他的刀還象以前那樣無情。
邵短刀單人獨刀,在竭力地攔截日本兵。日本兵那麼多人,他是無法徹底欄截得住的,何況他有一隻手臂還帶著日本人留給他的刀傷。他只是一味地攔截。他的潛意識裡只知道要殺日本兵。除此之外,他不知道他的生命還有什麼用。
幾乎所有的刺刀都向他刺過來,他連續地磕擋,並不停地閃躍,攔阻著這些日本兵。一柄指揮刀冷不防地向他劈來。他豁出那隻受傷的手臂,擋了一下那柄軍刀,他自己手中的短刀也緊跟著刺出。那個日本指揮官倒下了。他自己的那隻手臂也被砍了下來。幾乎是同時,日本兵的刺刀從前後左右一齊刺進了他的身體,他手中的短刀也象箭一樣地飛了出去。又一個日本兵倒下了,他也倒下了。他那隻完好的手臂也被砍斷了,身上全是刀口。他挺了挺身子,不動了。他的眼睛大睜著,不閉。
邵短刀死了。死不瞑目。他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點時光,去重溫那曾經有過的點滴輝煌,企圖擦拭掉自己心靈上猛然間蒙上的塵垢。他做了,也很盡力。但他仍然是叛徒,是敗類。他無法完全塗抹掉自己真實走過的軌跡。他只能,也可以,給自己那悲哀的亡靈帶去一絲遲來的慰藉。
羅爭他們按照邵短刀說的,找到了山包後面的那個洞口。洞口上被幾個巨大的石塊堵塞著。其其格衝著縫隙放聲哭喊:
“巴圖……巴圖!巴圖——”
“……唉,我……在這兒……在這兒!”
巴圖還活著!他聽到了。他的聲音由遠及近。
裡外一齊用力,終於搬開了兩塊石頭。巴圖鑽了出來。還好,他只受了些皮肉傷,連手槍都還在腰上彆著。他的武功在急險的時刻幫了他的大忙。
他們幾個急急地向後山坡下走去。婉晴抱著孩子,段瑩秀腿上前幾天的傷還沒好。他們自然跑不過日本兵。日本兵追得越來越近。
“八勾”,“八勾”,日本兵的槍聲傳了過來,喊叫聲也一句比一句清楚:
“哪裡的跑!花姑娘的站住,快快的!”
羅爭看到眼前的情勢,照這樣下去,他們幾個誰也跑不了。他果斷地決定:
“巴圖,你帶她們趕緊下山!”
“不!你帶她們走。我頂著!”
巴圖剛說完,就看到羅爭已經躲在了一棵樹的後面,準備還擊。他也馬上躲向了旁邊的另一棵樹後,做好了還擊的準備。
還沒等羅爭來得及再說話,婉晴一把將孩子遞到了段瑩秀的懷裡。在段瑩秀一愣神的功夫,她已經跑到了羅爭的身邊:
“你帶瑩秀她們快走!我掩護!”
“什麼?”
羅爭一臉的詫然。
“瑩秀會對你好!”
羅爭看到,婉晴的眼角上閃動著淚花。他不等婉晴再說話,一把將她攬在懷裡。他生命中不能沒有婉晴,儘管眼前就是敵兵!他的婉晴心裡埋藏著多少話!他匆匆地擦了一下婉晴的眼角,又急忙地伏在樹上,開槍射擊。日本兵已經追得很近了。
一排密集的子彈射了過來。羅爭伸出去正在射擊的手臂被打中了。手槍掉在了地上。
羅爭向旁邊彎下腰,剛想去拾槍。又一陣子彈射了過來。
婉晴一把拉開羅爭,她自己卻閃到了羅爭的身前。子彈射中了她,密密的,有好幾處。她向後一歪,倒在了羅爭的懷裡。
“婉晴!婉晴……
羅爭痛切地呼喚。
婉晴無力地看了羅爭一眼,只說出兩個字:“羅……爭……”就閉上了眼睛。她的嘴角上留下了一絲微笑。她笑得那樣的塌實,那樣的滿足。這是羅爭自上山以來,第一次看到的婉晴的笑。他知道這也是婉晴上到烏鴉嶺以來,第一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