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住在溝壑最南端的是上清家和黑電家。上清跟老權一般大,五十多歲了。他們一家是從外地遷移來的。他有六個兒子,最么的一個是個女子。他的女子今年才六歲。他的四個兒子都被徵召走了。是和窮門一起走的。剩下的兩個兒子是一對雙胞胎,八歲多一點,剛剛到上學的年齡。但是村子裡惟一的老師死了以後就再沒人教書了。那孔曾經當做教室使用的窯洞也已坍塌。有人半夜看見死了的老師站在破窯洞裡教書,在黑板上寫字講課,教室裡沒有一個學生,他照樣講得津津有味。於是,沒有人敢晚上透過那裡了。上清的兒子沒有學上,早早地開始了勞動。他們尋豬草,放羊,打柴,割草,樣樣都幹。他們的妹妹平時在院子裡玩,幫她媽媽喂喂雞。沒有想到昨晚她也沒了,這使上清心急如焚。他找到先生和老權,共同商量尋找娃兒的大計。
"我看咱們村子是出了鬼了!"
"是不是老師的亡魂把娃兒們劫去了?他是死了,也不甘心放棄教書吧?他要在墳墓裡教娃兒們?"
三個人站在老權家的窯院裡。天剛亮。村子裡的大多數人還沒有起炕。他們三個正在商量如何辦的時候,老胡家的女人哭天搶地地跑了出來。
"哎哎哎呀!我的天哪!我的五個女子怎麼一個都不見啦?"
老胡被徵召到遠方修鐵路去了,家裡留下女人和五個女子。最大的女子剛剛十四歲,最小的女子才三歲半。
老胡的女人連衣服、褲子都沒有穿,她渾身一絲不掛,她奔跑到了小場裡。老權、先生和上清怔怔地看著。
老權的女人出來了。
"她不會是去跳河吧?"
"咱們這兒的河連條狗都淹不死,哪兒會呢?"上清說。
"你快去看看她到底要幹什麼?她的五個女子全都沒了?"
老權的女人快速朝小場奔跑過去。老胡家的女人已經跑過打麥場,跑到下面的河裡了。
三個男人聽見老胡家的女人在河裡低一聲高一聲地哭著,呼喚著她的女子。
"女子呀,女子!五個,老天爺,你一個都不給我留嗎?嗚嗚嗚!"
"咱們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不是老師的鬼魂在興風作浪?"
通向打麥場的道路有三條。三條路上都有人出現了。北邊的路上出現的是張老七家的人,南邊的路上出現的是從平地小山方向過來的人。東邊的這條路比較複雜,它是由幾條小路交匯成的。從先生家窯院下來的路與從跛子家下來的路在老權家的窯院裡匯合,這條匯合後的小路又與從老胡家窯院通出來的小路匯合,一起進入打麥場。在這一時間裡,這條路上出現的人最多。
老胡家的女人赤身**躺在小河邊的沙地上,不斷地翻滾,痛哭流涕,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
"我的女子啊!我的女子啊!五個,五個女子啊!……"
她的手不斷在地上拍打著,她的情緒已經失去控制,她的淚水像是暴雨過後的河流。有人把她的衣服拿來了,叫她穿上。她的頭只顧在地上磕碰著,根本不明白叫她穿衣服的人的意思。老權家的女人便給她穿衣服。但她抽搐**得實在強烈,她的身體扭動著,這時給她穿衣服似乎成了世界上最難的事情。一個老太太想幫忙,但被老胡家的女人手臂一揮,她跌倒在地,喘不過氣來。
人越來越多。平地小山上窯洞裡的人幾乎都從南邊的那條路上跑來了。大家圍著老胡家的女人,看著,誰也想不出好辦法。無法把衣服給她穿上,老權的女人只好把衣服纏到她的腰上,總算遮住了她的**。但她的兩個大奶子左右搖擺著,忽忽閃閃抖個不停。
忽然有人高聲喊道:
"支書來了!"
人們回頭看去,支書站在高高的場坎上。他個子很高,身材魁梧,看起來一點不像個八十高齡的老漢。他手裡拎著一根長長的菸袋。銅菸袋鍋很大;菸袋嘴是玉石的,很粗;中間的竹杆有三尺長。上面綁著一個大大的煙荷包,裡面裝填的菸葉足足有一斤重。他有意識地把腰挺得直直的,顯出威風凜凜的氣勢。
老胡家的女人突然不哭了,她爬起來,衝出重圍,朝支書跑著。她跑到支書所在的場坎下,跪到地上,大聲地說:
"支書,你可要給我做主呀!救救我的女子!五個女子哩!"
支書沒有立即回答老胡家女人的請求。他把沉重的煙鍋伸進碩大的煙荷包裡,挖了滿滿一煙鍋菸葉,他用手把菸葉按瓷實,用嘴噙住玉石菸嘴,掏出火柴,把煙點燃。他不緊不慢地抽著。他把煙霧慢慢地吐出來,看著煙霧緩緩飄上天空。
"不會吧?五個女子同時沒了?"
大家好像沒有聽懂他的話,愣怔著。
"嗯?"他大聲地
“嗯”了一聲。
這時候,人們才反應過來。
"老胡家女人,支書問你話哩,你回答呀!"
"是,是,是呀!五個女子全沒了!嗚嗚嗚……"她又哭開了。
"不要哭!"支書吐出一口煙說。"哭沒有用。"
"對!哭有啥用呢?"有人附和道。
"一定要找到你的女子。"支書說。
"還有我的兒子!"老權家的女人說。
"對,我沒有忘記。還有上清家的女子,是嗎?"
"是啊,還有我家的女子。"上清連忙說道。
"我女子都沒了一個多月了,還能找得到嗎?"這是窮門家的女人的聲音。
這個時候,整個打麥場出現了少有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支書說:
"放心吧,一定會找到的。我們大家不要灰心喪氣,不要放棄希望。大家集思廣益,都想一想,看有什麼好辦法!常言道‘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麼。"
大家的心情輕鬆起來。
7
支書總結道:"既然有人深夜看見了教師的鬼魂在倒塌的教室窯裡上課,就一定是教師的鬼魂在搗亂作怪了。教師生前只是個民辦教師,到死都沒有轉正,死了居然還如此負責,還要繼續給孩娃兒們講課,這是應該受到表揚的。應該向公社報告他的可歌可泣的行為,哪怕死了,給死了的教師把正轉了,使他成為正式的公辦教師,他的亡魂得到了安慰,肯定不會再出來擄掠娃兒了。我看這事就這麼辦啦。我立即叫村子的會計給公社寫材料。老濁濁,你聽見了嗎?"
老濁濁姓程,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但他並沒有因為年事大而把會計的工作讓給年輕人。再說,支書也不允許。支書說年輕人有更加重要的事業要幹,不適合幹文案工作。程濁濁從人群中出來,走到支書面前。
"我馬上就寫,也好使教師的亡魂早一天得到安慰。"
沒有人說話了。大家好像都傻了,又好像在深深思索。
突然有聲音爆發出來,"支書,這不行啊!沒了的女子咋辦?!不管她們了嗎?"
這是老胡家女人的質問。大家都望著支書。
支書抽了口煙,把菸嘴慢慢從嘴裡取出來,說:"我說不管她們了嗎?我沒有說這樣的話!等到教師的亡魂得到轉正,就會把娃兒們放回來的。我敢保證!"
"他真的會把娃兒們放回來?"
"誰再提出疑問,我就把他交公社查辦!"支書聲色俱厲地說。
8
為死人辦事的效率高得驚人。沒有一個月時間,公社的批准轉正的檔案就下來了。在這段時間裡,村子的娃兒還在不斷丟失,誰也不知道娃兒們被擄到哪裡去了。整個村子都在盼望著。會計雖然是支書直接任命的,在這件事上他沒有對支書唯唯諾諾。因為他的孫女子也沒了。是他從公社把批文拿回來的。他還沒有進村就在山坡上吆喝開了。高高的黃土山坡足有六千尺高,一派枯黃的顏色。
"公社批准教師的亡魂了!他的亡魂成了正式的公辦教師了!可以拿工資了!"
他一路跑著,一路喊著。他的聲音非常大,震動了整個溝壑。村子裡的人沒有一個沒聽見的。大家從窯洞裡,從田間地堖,從深溝裡,從樹林裡,從凡是能夠聽到的地方統統跑出來。大家在半山坡上把會計截住,爭相傳閱公社的檔案。他們看到了大大的、圓圓的公社的紅色的公章。看到了上面毛筆寫的墨黑的文字。村子裡識字的人不多。支書都不識字。支書是長工出身,是窮人,小的時候上不起學。
會計大聲地向大家念道:
"為了表彰民辦教師×××死後繼續為人民做貢獻的精神,茲特批准已故的民辦教師的亡魂為正式的公辦教師亡魂。×××人民公社。××年××月××日。"
大家歡天喜地在坡上喊著,跳著。
9
"不能再鬧騰了,我得趕緊把檔案交給支書,宣讀檔案是支書才有的權力。"會計恐慌地說。
會計跑得再快也是沒有意義的事了。
"你看,支書就站在下面的場上!"
會計一驚,腿一軟,差點跪到地上。
"這可咋辦?支書會把我交給公社查辦的。我犯了個大錯誤!"
會計儘管六十多歲了,但他卻像野兔一般跑下了山坡。眾人隨後也到了打麥場上。大家把支書和會計圍到中央。大家的目光集中到支書身上。
"大家都知道了,我再宣佈一次也沒有啥意思啦。教師的亡魂終於得以安息了,這對陰間和陽間都是一件大事。非同小可!"
"可我家的女子咋還不回來啊?"老胡家的女人說。"娃兒她大在遠方修鐵路,要是他知道了該多麼著急啊!他還會安心為公家勞動嗎?"
"他不安心也得安心,什麼事情都不能影響他的勞動!"支書說。
"不說娃她大了。到哪裡去找女子啊?我們都等了一個月了。"
"真是女流之輩!幹不了大事!性急吃不了熱豆腐!"支書說。
大家都等待著。
支書看著村民。
"問題是如何把這件大喜事通知教師的亡魂?大家想想辦法。我看通知不到他本人,這件事情就比較難辦。"
"他死了,如何通知他?這事情越弄越玄了。"會計說。
"鬼怎麼會不知道呢?可能他早知道了。鬼無處不在。"
"白天鬼也敢出來嗎?我估計他還不知道,只有到了晚上,他才有可能出來。"
"不是有可能,是絕對!有人不是看見他了嗎?"支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