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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書領著群眾爬上了上陽坡。
上陽坡是村子裡埋人的地方。它位於溝壑中部,距離支書和老權、先生們住的地方都不遠。民辦教師死後就埋葬在那裡。上陽坡上種滿了槐樹。墳地在槐樹林之間。墳墓與槐樹相互伴隨,一坡的槐樹,一坡的墳墓。
村支書站在民辦教師墳前;群眾站在他的周圍。支書手裡拿著公社的批文,他鄭重其事地宣讀起來。在支書的宣讀聲中,氣氛十分淒涼,大家的表情很肅穆。
儀式結束後,支書說:"這個批文如何交到民辦教師手中?我們總不能把它又拿回去吧?它是屬於他的。"他用手指指墳墓。
"把它貼到他墳前的樹上,還是把它埋到他墳邊的土裡,或者把它燒給他?""每一種辦法都有缺陷,也都有它的優點。"支書說。"應該燒給他才對,但是這東西一燒就再也沒有憑據了,就好像從來沒有它一樣。總得留個證據呀。""如此說來,埋到他墳邊的地裡才是萬全之策。但是不能隨便一埋就行了,得把這個東西好好保護一番。""對了,先用塑膠紙把它包住,再釘個木頭匣兒,把它裝起來,就像埋小孩一般。""埋什麼小孩?小孩可不能埋!小孩大有用途。"支書說。
"小孩大有用途?什麼意思?"老權說。他看著支書。
"我是說大有前途,我用詞不當,文化淺,舊社會沒上過學。""不上學也好,這民辦教師上了學,還教了書,死了居然幹這種事!他今天晚上會不會就把我們的孩子放回來?""這就難說了,"支書說。"我們人怎麼會清楚鬼的事呢?我們只是猜測是他的亡魂乾的,到底真的是不是這麼回事,還得等到明天。""我說支書,這可是你說的,現在怎麼就變卦了呢?""我只是替大家想辦法而已,也許就真是這麼個原因。少安勿躁。"村子裡的人按照支書的辦法把民辦教師亡魂轉正的批文埋入墳墓旁邊的土裡已經三十六個小時了,但是丟失的小孩一個都沒有回來,反而又丟失了兩個,這使村子裡的人恐慌到了極點,也憤怒到了極點。
"這個龜孫民辦教師偏偏跟我們過不去,死了也不放過我們的孩子,我看他是瘋了!""瘋什麼瘋?他死了還會瘋?他的鬼瘋了?""鬼瘋了,難道陰間就沒有精神病院?沒有鬼先生?""先生,我看你還是到陰間去一趟吧,給民辦教師個龜孫看看玻""你開什麼玩笑?你的女子還沒有沒是不是?我看你也不要太高興了。""我可沒有高興,我可是真的替大家想辦法哩。你可不要咒我,可憐可憐我家的女子。""沒人咒你,你不要胡說就得了。""我看支書想的辦法是火上澆油,你們想想,民辦教師的亡魂因為死後繼續教書,從而得到了上級的表揚才為他轉正的,他轉了正後,難道不更加賣力地教書嗎?
所以他狗東西肯定要繼續擄我們的子女了,他絕對不會把我們的子女放回來的。""我看咱們把他個龜兒子的墳墓給掘了,把咱們的孩子要回來。""對呀!這才是個好辦法哩。一定要這樣幹,一是可以證實到底是不是他的亡魂乾的;二是可以把事情來個徹底了斷。""咱們今晚……現在就去上陽坡!"站在民辦教師的墳墓所在的地方可以看見支書居住的窯洞。它在溝壑的西邊半山坡上。民辦教師生前與支書之間有過一番較量,這是村子裡的人個個都曉得的。
民辦教師從山外帶回來的文明遭到了支書的強烈反對。
民辦教師帶回村子的知識對支書的統治造成了威脅,但是支書終於抓住了他的把柄,把民辦教師置於死地。民辦老師剛剛二十出頭,正值青春華年,他和村子裡的一個姑娘戀愛了。一天黃昏,在老水車磨房,支書領著一群人把正在談戀愛的民辦教師抓住,把他和那姑娘赤條條地面對面綁到一起,抬了幾十裡山路,押送到了公社。
民辦教師從此臭名遠揚,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教書都無濟於事,他到死都沒有得到上級的轉正通知。
星星出來了。大家揮舞著鐵鎬和杴,使勁地挖掘著。
溝壑朦朦朧朧,呈現出漆黑的輪廓。對面半山坡上支書家的窯洞,沒有絲毫的動靜。掘墳行動支書不知道,大家偷偷摸摸地幹著。上次埋的木頭匣兒掘出來,開啟一看,裡面的批文依舊,沒有爛,更沒有消失。鬼似乎對它無動於衷。再往深處挖掘,棺材露了出來。棺材板已經糟朽,一具骷髏零碎地躺在棺板裡。沒有一個孩子的影子。民辦教師的亡魂怎麼會把學生們擄到這樣的地方?如何教他們?這似乎不大可能。誰說是教師的亡魂造的孽?是支書說的。支書也是憑空猜測。難道民辦教師的亡魂把孩子們藏到了其它地方?不可能是在地面以上的地方,地面以上的地方大家都搜尋過了,現在尋找的方向是對的:地下。只是什麼樣的地下還難以把握。
"這麼小個墳墓不可能藏那麼多孩子!我們是白乾了。""也不能說是白乾,證明支書的猜測是錯的,也是好事。以後我們找起來就不會犯這樣的錯誤了。""不犯這樣的錯誤,還會犯另外的錯誤,問題是下一步咋辦?我們如何找到我們的孩子?""我們把這狗日的民辦教師的骨殖抬到支書那兒去,看他咋說?""對,就得這樣幹。怪了,你們聽,那是什麼聲音?"說話的人指指對面的山坡。
"好像是孩子的叫聲。怎麼會從那面坡上傳來?那兒可是支書的窯呀!"大家的耳朵支稜了很久,不再有聲音傳來。
"是不是聽差了?"
"反正我們得找支書,走!"
大家抬著棺材板,上面放著民辦教師的骨頭,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下坡去。當他們走到溝壑底下,沒有想到支書早在那裡等著了。支書的長煙袋鍋上閃耀著紅光,在朦朦朧朧的夜色下越發顯得耀眼。這一定是個有月亮的夜晚,只是月亮仍在高山的背後,還照不到溝壑裡來。溝壑裡的朦朧亮色是由於月亮的緣故,它雖然不能直接照耀,但它的光亮卻早滲透進來了。
"支書,是你嗎?"大家膽顫心驚地說。
"不是我是誰?你們居然把公辦教師的墳掘了?一群掘墳犯!""支書,請不要不分青紅皁白,我們可是為了咱們的下一代接班人啊!""那也不能亂來!還有組織紀律性沒有?要叫組織出面,要靠組織!找到了沒有?這就是下場!""難道報告組織了就能找到?""你竟然敢懷疑組織?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膽了!""我哪兒敢呢?支書快給我們做主吧,你領導我們快去把我們的孩子找回來啊!""都是你們把事情搞砸鍋了,驚動了公辦教師的亡魂,它肯定早有準備,你們怎麼會找到呢!""公辦教師?哪兒來的公辦教師?不就是哪個民辦教師嗎?""既然公社把他轉正了,就這麼叫。一定是他把孩子們轉移到了別處,這下尋找的難度就可想而知了。""再難也得找啊,支書,趕快想想辦法。你就原諒我們的魯莽吧,找孩子要緊。""當然找孩子要緊了,現在我們就集思廣益,看看大家都有什麼好辦法。""我們可是什麼鳥辦法都想不出來了,就靠你了,支書,你可是我們村子的活神仙。""應該從鬼的思路出發來辦這件事,它是不是把孩子們轉移到其它墳墓裡面了?壞了,這就把我們害慘了,這滿坡的墳墓,我們要挖掘多少才行啊!"支書的提醒一下子把大家震住了,大家似乎成了木頭樁子。大家望著高高的上陽坡,一坡的墳墓黑魆魆的,鋪展開去,好像沒有邊際。
這個最笨拙的辦法被村子的人實施著。支書本人並不參加。他藉口說公辦教師的亡魂也有可能把孩子們擄到荒山野凹,山洞子,野狐窩裡,水窟窿裡什麼的,他說他到這樣的地方找找。村子裡的人就一座一座墳墓地挖掘,他們幾乎把一坡墳墓都掘開了,仍舊不見孩子們的影子。連個孩子毛都沒有。他們還在繼續挖掘著。
這個季節氣候很好,適合出外野遊。有一支從大城市來的夏令營隊伍慢慢靠近了這個溝壑。這是一支由成人和孩子對半組成的夏令營隊伍,成人是太平洋保險公司的員工,孩子是城市中山街小學的學生。還有的就是孩子們的老師,一個男老師,三個女老師。一個女老師有四十歲,一個連三十歲都不到,第三個女教師可能只有二十歲的樣子。再就是這次活動的組織者蒿文傑先生,他是《城市銀河報》的主編,他邀請了三位作家一起來體驗生活,兼帶給孩子們講講創作課。這一天黃昏的時候,這支隊伍走進了這條山谷。他們看看天色已晚,於是決定把營地駐紮在這條溝壑的半山坡上。他們爬上東邊的山坡,看見滿坡挖掘開的墳墓,他們被這種景象大大地驚駭。村子裡的人還在繼續挖掘墳墓。蒿文傑主編和作家眼鏡先生走過去和村子裡的人攀談,得知了發生在這個村子的怪事。蒿主編沒有在意,但是眼鏡先生卻為這群孩子捏了一把汗。眼鏡先生是他的綽號,他是位作家,在文學界很有影響。他沒有把自己的擔心告訴蒿主編,害怕蒿主編會嘲笑他的迷信心理。
月亮很快就出來了。它白亮白亮的,高懸在東邊的天空。月亮出來這麼早,有兩個需要解釋的原因:一、今夜距離村子裡的人第一次挖掘墳墓已經有半個月時間了;二、大家所處的位置是在半山坡上。
夏令營隊伍把他們的帳棚支撐起來,把他們的鍋灶支在野外,燒火造飯。他們吃過飯已經十一點多,大家感到都很疲憊,便鑽進帳棚休息了。眼鏡先生一直沒有入睡,他覺得睡在滿坡的墳墓旁邊心裡難受,況且個個都是開著口的墳墓,好像到了鬼蜮橫行的世界。儘管十分疲勞,但就是難以入睡。他一閉上眼睛,眼前便會出現滿坡的墳墓張著大嘴的陰慘景象。他認定這是個不祥之夜,他在等待可能要發生的事情。最後,這種等待好像變成了期待。在這種期待中睜著眼睛,對於他來說不啻於一種可怕的磨難。他想看看書也許能消磨掉這難捱的時間。他的挎包裡有一本書,是從城市帶來的。它的名字叫《中國精怪》,是專門研究神祕文化現象的。月光雖然非常明亮,但看書卻很困難。這種荒山野林,村子裡連電都沒有。高壓電還沒有通到這樣的地方。倒是帶的有蠟燭,但這個時候點燃蠟燭看書,是太不合時宜了。夜晚異常寂靜,寂靜得叫人產生種種懷疑。這種寂靜似乎是不真實的。在這樣的無奈中,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醒來,天已經亮了。早起的人們在帳棚外大聲地喧譁著。他們在尋找孩子。說是有十二個小學生不見了影蹤。有人懷疑他們可能是一大早到下面的溝壑裡去了。但是派去尋找的人已經回來,沒有發現孩子們。他們派人又到村子裡去找,還是無功而歸。村子裡的人也來了。他走出帳篷,看見了那幾個衣著和形容明顯區別於夏令營成員的農民。恍惚之中,他覺得這幾個農民似乎還處在幾十年前的時代裡,他們和他所處的時間不是一個時代。農民告訴了他們村子裡發生的經常沒孩子的事,說眼前的挖掘開的墳墓就是為了尋找孩子。
看來是來到了一個神祕的地域——他心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