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很冷淡。龐副主任把我安排在姜老九家。他家只有一孔窯。窯牆裡面是炕;炕頭有根樹樁做成的立柱,木板橫在窯頂上托住土塊;窯頂上很多裂縫,土塊隨時都有可能砸下來。裡邊有孔小拐窯,臥著一頭豬。散發著濃郁的糞臭。我恍惚覺得有一個人在那裡衝著牆根小便,有滴滴答答的水聲,仔細一看,什麼也沒有。
我出門想到院子南邊的一孔坍塌的窯中去解手,碰見苞琴在裡邊。我站在崖下等了一會,苞琴出來了。她沒敢看我,低著頭走過我身旁時,我說:“苞琴。”她沒理會我。
月亮照著溝那邊的山坡,整個院子處在陰影下。我望著高高的窯崖,那上面長滿了酸棗樹;再往上是巍峨的山峰。我在院子裡的一塊石頭上坐著,龐副主任來了。我站起身招呼了一下。他坐了一會就走了。
坡上長著一棵一棵小柏樹。也許是距離太遠了,也許是我的眼睛近視,小柏樹小得彷彿作業本上的黑墨疙瘩,要不是心裡知道那是些小柏樹,我是不會認出它們的。
苞琴的妹妹將麥秸一把一把填到炕洞裡,點燃,火苗躥了出來,她把炕門關上。苞琴的父親站在立柱旁。豬瞪著我。這時,苞琴從外面回來了。姜老九抱住豬肚子,苞琴和她的妹妹抱住豬頭和豬尾把它往炕上抬。他們抬得很吃力,要不是我搭了把手他們把它抬不上去的。豬在炕上走了幾步,看了看,臥下了。苞琴趕緊給它把被子蓋上。
小拐窯的地上鋪上了柴草和乾土,姜老九和他的幾個女兒鑽到柴草中。我站在立柱跟前,發著呆。苞琴撞撞我說:“你睡這吧。”她指指她的一個我叫不上名字的妹妹旁邊的一小塊空地。
我醒來發現苞琴不見了。我悄悄從苞琴的一個妹妹身上跨過。
月亮照在高處。有人在窯崖頂上吭哧吭哧挖地。我繞過土崖,看見一條小路通到上面。苞琴在路彎那兒無聲地哭泣。我停下來,不知道說什麼好。她說:“那是初西。”
“什麼?初西?”
她點了點頭。
我爬上山崖,看見一個小男孩在坡上揮舞著小钁頭。我遠遠看了一會。我記得我這麼大的時候和這個小男孩長得一模一樣,也是這樣拿著一把小钁頭在山崖上挖著,想開墾出一小片平地,種上耐旱的蓖麻。天旱得連蓖麻都枯死了……
小男孩用小钁頭挖著。钁刃閃著明光。他好像看不見我。他將挖下來的一塊帶土的大草根用手搬起碼到低處。然後他搓搓手。小土卷兒刷刷落下去,他看手仍不乾淨,朝手上吐了幾口唾沫,又搓開了。在幾個又長又黏的小土卷掉落以後,他的小手心露出了白色的面板。他接著去搓其它地方的土。後來,他扛上小钁頭走到溝壑裡去了。
我從坡崖上下來。苞琴沒了蹤影。我回窯躺下,仍不見苞琴。我很納悶:她會到哪去呢?豬在炕上發出粗大的鼾聲,吵得我無法入睡。我想起龐副主任在她胸脯抓的那一把。這個動作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翻來覆去,就是把龐副主任的影子趕不出去。天窗亮亮的,其它地方黑魆魆的。大炕上的豬不但打著呼嚕,還發出哼哼唧唧的夢囈。
我好像是在清醒中睡了一覺,醒來後,無意中將手伸過去,碰到了一個人的胸上。苞琴回來了。她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悄聲問她到哪裡去了。她不吱聲。我也就不再問了。我爬起來,摸出小拐窯到門外南邊破窯前尿了一泡。月亮照在山坡上面。溝谷下面黑洞洞的,但能看見小河那邊的桃樹林。我站在院畔一棵棗樹下。它長在下面一戶人家的窯頂。我看見路拐向下面那家的院子,穿過院子通到下面的小場,從小場延伸下去的部分被土坎擋住了。我知道它一直通到小河裡。一個人影走到距我不遠的一棵歪長著的棗樹下,伸手從樹上拿下一個圓柱形的東西,在一塊長方形的東西上敲開了。那是鐵杵敲擊犁鏵的聲音。我記得在我童年的苦難歲月裡,我所生存的那座村莊的人們上工下工都敲這種東西。這是村子裡命令傳佈的聲音。
隨著金屬聲在谷壑裡飄蕩,三三五五的人們從溝邊的窯洞裡出來了。他們徐徐地一堆一堆地向小河邊的小場彙集。姜老九一邊咳嗽著一邊繫著腰間的繩子出了窯門。他身上的衣服連一個鈕釦都沒有了,他用麻繩代替鈕釦,但衣服的下襬仍然開得很大,風不斷鑽進去,他不停地咳嗽著。苞琴和妹妹們也出來了。她們拱著腰,縮著背,很怕冷的樣子,好像都是老太婆兒了。苞琴從我身旁走過時,我看見她的臉依然那樣慘白。我又聽見挖土的聲音。我看不見那個叫初西的男孩。高高的窯崖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只能看見窯崖上歪生橫長的酸棗樹。
像我剛到這個村子時看到的情形一樣,村民們蹲在小場邊上。龐副主任一夥人坐在麥秸垛前的桌後。他對著“三用機”大聲喊道:“肅靜,肅靜!”我想,這個村莊還在使用這種“三用機”?八九歲的時候,我所生存的村莊就是使用的這種“機器”。土場上的各種像螞蚱群飛或者魚兒吃食的唼喋聲消失了。龐副主任的洪亮嗓門彷彿從深水中浮了出來壓倒了一切:“百年!”
“百年!”眾人跟著喊道。
“百百年!”
“百百年!”眾人又跟著喊。
龐副主任指揮大家唱歌。他起了個頭,調兒很高。我想,這些莊稼漢們的嗓門兒怎麼可能唱出這麼高的調子呢?他們唱開了,還算整齊,個個都唱得很賣力。我知道這種歌兒一般要唱好幾遍,我也會唱,我童年的時候經常唱。他們在唱第二遍的時候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龐副主任告訴村民他要向大家宣讀遠方的村首下達的命令。我心裡一驚,異常詫異。
龐副主任說:“今天是我們的又一個節日……”
會場那邊傳來了**聲。伍副主任被一隊手持步槍的青年押來了。我想起我來到這個村子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們把他抓起來。現在把他押來,顯然是要開鬥爭他的大會了。有人喊道:“把壞蛋老伍押上來!”莊稼漢們情緒激昂。我想也許與伍副主任曾經高人一等有些關係吧,現在總算可以發洩他們的憤恨了。我站在嘈雜的土場邊,踮起腳跟看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伍副主任就是從那條小路上押來的。小路通到一片樹林。樹佈滿山谷。
手持步槍的青年站在伍副主任兩旁,兩個人將他的頭按下去,按得幾乎觸住地。“三用機”裡傳來龐副主任宣佈鬥爭大會開始的聲音,他要求所有的人發言。一個年輕人猛一躥一個箭步猴子一樣跳上桌子,他首先講了他昨天傍晚是如何識破伍副主任的險惡用心的。他的褲褪又短又寬。他把袖子挽了一道又一道,直挽到不能再挽為止。他叭一口把唾沫吐到手心,雙手使勁搓了搓。唾沫星子濺得很遠。他在桌子上像表演雜技一樣一邊講一邊走,手臂不斷地擺動。我想這樣的大批判專家在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二十多年後的今天還活躍在這個村莊裡,這兒大概是他們的保護地吧?當他揭露伍副主任還犯有**少女的罪行時,我下意識地去看苞琴,我發現她渾身打著顫。天這麼黑,夜氣這麼涼,我感到絲絲冷氣鑽進衣服。
我問苞琴冷嗎?她不吭聲。我把外衣脫下來給她披上。她發著抖,趕緊把衣服還給我。龐副主任在作總結報告。他說村裡總得對村首有所表示。他在旁徵博引地講著。我把外衣穿上。我看苞琴把頭垂得越發低了。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是那樣冰冷,好像熱血從來就沒有到過那裡。我想起我昨天傍晚來到這裡的時候,她在臺上陪鬥。在這個村莊裡她是個倒黴的人,她的倒黴來自她的父親。我知道她父親曾經是村裡的大戶。我抬頭去看山坡,那個和我叫同一個名字的男孩還在窯崖頂上挖著。他的小钁頭每掄一次,那明晃晃的鋒刃就閃爍一次。
我聽見龐副主任以充血的聲音嚎叫道:“用壞蛋伍工農的人頭向村首獻禮!”他的喊聲剛剛落地,土場上莊稼漢們都激動了;他們前呼後擁,喊著,叫著,跳著,揮舞著手臂。緊接著我透過喧囂的聲音聽見伍副主任哭叫求饒的聲音。莊稼漢們都站起來了,土場擠得水洩不通。我踮起腳尖,什麼也沒看見。根據聲音判斷,他的請求被沒有絲毫餘地拒絕了。莊稼漢們在我面前突然讓開一條通道。第一個手持步槍的年輕人走過來了,接著走過來第二個年輕人,隨後跟著的那個年輕人押著伍副主任。他把伍副主任的雙手高高地背在後面,伍副主任只能頭深深地低垂著走路。他們把他帶到土場下的那條小路上去了。我隨人流走下土場,穿過一片很狹窄的土地下到小河邊。水裡佈滿礫石,有泥的地方長著水草。年輕人正在押著伍副主任趟過小河。我被人群擠了一下,踩進了岸邊一個冰涼的水潭裡。鞋子溼了,鞋殼進了水。泉水泛著氣泡。莊稼漢們趟水過了小河。河那邊是一片黑黑的樹林。這一定是執行死刑。對於槍斃人,我從來沒有看過。我心中稍稍有些恐懼。我難以想象怎麼會把活生生一個人眼睜睜地用槍打死,讓他高大的身軀趴倒在地上,跟狗似的。我站在苞琴身後,年輕的莊稼漢們把伍副主任綁到一棵大桃樹上。他們把他的頭先綁到樹幹上,在他腰上、腿上又綁了兩道繩子。伍副主任被押到桃樹林後,他就站不起來了。他軟得像一團泥。他的頭往下耷拉著,眼睛眯縫著,好像被強光照得睜不開來。十幾個莊稼漢在龐副主任的指揮下,舉槍,上膛,瞄準。龐副主任聲嘶力竭地喊著,他的聲音嘶啞、刺耳。他的喉結艱澀地滑動了一下,慢慢地嚥了一口唾沫,憋了一口氣,然後大聲地喊出了開槍的命令。十幾道火龍同時射出,撲向伍副主任渾圓的肉軀。伍副主任的身體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隨後好像被什麼定住了,緊接著出現的是劇烈的**、扭曲、撕裂。苞琴長長地出了口氣,她向坡上跑去。伍副主任連著那棵桃樹一齊倒下了。槍彈的威力真夠大的,連桃樹一起都給槍斃了。桃樹樹幹從中間被齊刷刷打斷了,伍副主任的身軀和樹幹倒在一起,他的小腿和腳仍在樹根上綁著。他的腿是被從膝蓋那兒打斷的,白森森的骨碴猶如打碎的玻璃。龐副主任像一個真正的驗屍官那樣走近屍體,觀察了一番。他臉上的表情明顯地流露出他很不放心伍副主任的死。他從樹上折下一根樹枝,把葉子捋光,把它深深地插進血糊糊的頭顱上被槍彈打出的窟窿,咬緊牙關使勁攪了幾下,抽出來又捅進去,樹枝上粘滿了白兮兮的腦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