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老嫗,就是從大城的中心巖崗似的洞窟裡出來在窟旁巨樹上折了一根樹枝當柺棍的老嫗,她現在右手拄著樹枝左手扯著刊羊弟弟的右手,刊羊弟弟的左手又拉著辛未姐姐的右手,而辛未姐姐的左手中既拿著虎外婆給她買的花束又攥著虎外婆給弟弟刊羊買的小手槍,打塑膠豆兒的小手槍,就這樣慢悠悠地走在北大街上。
離想:她是去小便?
乾想:這地方找不到廁所。
32
寅壬從“咄咄怪事咖啡屋”出來了,他望見了粼粼綠水之上高高的東門橋。
33
坎金扭頭奔跑,他撞倒了一個人。
34
老嫗與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走在北大街上。她的臉上按著七顆小螺殼。
辛未姐姐說:“外婆,你家有打麥場?”
虎外婆說:“有,有的,火車站的廣場,我就在那裡打穀子。”
辛未姐姐看看虎外婆的痣:“一、二、三……對,就是七顆,媽媽叮囑的。”
虎外婆說:“不會錯的,小能豆。”
辛未姐姐又疑惑地說:“那,外婆,你住在城裡還種地?”
虎外婆說:“火車站旁邊有好大一塊地,你外婆我就整天在那兒耕作。”
“那糧食打得多不?”刊羊弟弟好容易才憋出一句。
虎外婆說:“可多了。”
“外婆打了幾石糧食?”
“外婆還沒用斗量呢。”
35
北街口,大城的中心。一座峭巖般的山洞,洞旁有棵大樹,所有的人形成河流繞著洞巖旋轉,它就是漩渦的中心。
坎金滿頭是血。他站在巖屋東邊的銀行大廈前的臺階上。他感到滿嘴的血腥味。他跑了一路,也唾了一路,就是把那鼻血的味道吐不淨。他又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他罵道:
“他媽的!”
36
詩人說:“創始的……”
戍戌說:“你他媽的。”
坎金說:“你這個騷婆娘,我把你的鼻子咬掉了。”
詩人說:“你他媽的真不是人。”
37
土水又劃燃了一根火柴在街上尋找她的鼻子。大名鼎鼎的酉癸醫生邊在地上摸邊說:“快點,快點,找到了,我趕緊給你縫上。”
土水又擦燃了一根火柴。
又一根燃燒的火柴。
又一根火柴在燃燒。
38
拄著粗礪的枝柯的老嫗扯著一個大點的女孩和一個小點的男孩從森林裡出來了,他們繼續朝北大街南邊走。
“快到了。外婆暫時就住在那兒。”她用樹枝指著說。“那大樹下。”
39
又一根火柴劃燃了。坎金藉著這小小的火柴亮光看見了在寬闊而擁擠的北大街上向北街口移動的一個老嫗和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這就是那個在溪溝裡找螺殼的老婦人。”
乾說:“我們來的時候看見廣場旁有一座倒塌的茅屋。”
離說:“我們還看見了一座巖洞式的山屋。”
北門口到了。
40
虎外婆拄著武器似的粗樹枝來到了北街口。她指著那巖屋說:“看見了嗎?”辛未姐姐和刊羊弟弟同時說:“看見了,外婆。”
人,人,人,擁滿了人的北街口,大城的中心。虎外婆拄著柺杖領著那男孩和那女孩穿過人群,來到了旋轉的人流外。虎外婆用粗樹枝將洶湧的人流截斷:出現了一條坦途。於是,她攥著姐弟倆走進人流圍成的圓圈。虎外婆人立在旋轉的圓圈的裡邊,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望了望人群,望了望這座人滿為患的城市,對姐姐和弟弟說:“乖孫女、乖孫子,咱們進屋吧。到家了。”
辛未姐姐端詳著城市中心隆起的山丘,這那是屋子啊,這分明是個巖洞。那嶙峋的洞口,怪石猙獰、張牙舞爪。
虎外婆解釋說:“房子塌了,只好暫時住到這兒,以後再想辦法蓋座茅屋。”
所有的人看著或者說所有的人都沒看著那拄柺杖的虎外婆領著辛未姐姐和刊羊弟弟進了洞穴似的巖屋。那洞就掘在嶙峋的山崗下。
41
女孩的聲音從巖洞裡傳出來:外婆還有瓜果呢,這麼多!
老嫗的聲音:可好吃了,只要你姐弟倆愛吃。
男孩的聲音:愛吃,愛吃。
(停頓)
老嫗的聲音:好吃不?
男孩與女孩混合的聲音:好吃,外婆!
(停頓)
誰跟外婆睡到一頭?
我要!我要!
我也要。
誰最胖?
我!
我。
我看弟弟最胖,也最膽小,辛未姐姐睡到外婆腳頭吧。
(停頓)
(再停頓)
外婆,你身上咋有毛呀?
外婆怕冷,外婆老了,穿著皮襖睡。
(停頓)
嘎巴--嘎巴--嘎巴--
外婆,你在吃啥呀?
外婆餓了,在吃棗核。
我也要吃,外婆。
嘎巴--嘎--
(停頓)
(沒有聲音。又過了好久。)
外婆,我要去尿尿。
尿**吧,不怕。
不,不能……
別怕,外婆不罵你。
不,不行,外婆,我尿不出來。我還要屙屎。
屙**吧。
不……
那屙到地上。
(停頓)
外婆,我在屋裡屙不出來。
使勁屙。
不,外婆,我要到院子裡去屙。
院子有老虎,可害怕了。
不,外婆,那你把我用繩子拴住,我害怕了,拽它,就不怕了。
(停頓)
一個小女孩光著從洞穴巖屋出來了。她腿下拖著一根長長的腸子。她拖著腸子直拖到大樹下。她在努力解那腸子。可是腸子又光又滑。她冷得直打哆嗦將血淋淋的腸子拴到樹上。她在爬樹。她爬到了樹幹中腰。人群仍在圍著巖穴和大樹旋轉、旋轉。北街口仍是人山人海。人,人,人,擁滿了大街。光著的小女孩現在爬到了高高的第一根樹杈處。她在那兒歇了一會,又往上爬。
北街口,大城的中心,人山人海圍著中心旋轉、旋轉。北大街、東大街、石灰巷、西大街、西大街中間開口向南的南大街全是人,人,人,人,滿滿一城的人。這個城是個大漩渦,一切都在繞著洞穴旋轉。
那光的小女孩仍在往上爬,在爬。
“你屙完了嗎?”
(沒有回聲)
你屙完了沒有?
(仍沒有回聲)
光的小女孩又往上爬了一大截。
那老虎全身金毛毿毿,沒有化裝便從巖穴裡出來了;她把腸子扔掉,望望樹上光的小女孩,望望擁攢的人群,又去望光的小女孩。
老虎說:“你快下來,別掉下來了。”
小女孩光著光著腿光著腳丫又往上爬了一截。
老虎又喊:“快下來!你這臭丫頭。”小女孩沉默不語。老虎發威了,邊喊“你快下來!”邊繞著大樹跑。老虎不斷地大叫,不斷地繞著樹跑。
42
戍戌說:“什麼在吼叫?整個城市都被震動了。”
詩人說:“是呀,吼得這麼凶。”
43
乾正踏上火車第一級鐵臺階的時候聽見遠處傳來隆隆的吼叫聲,像是沉悶的雷聲。
離說:“好像是從城市中心傳來的。”
44
有支隊伍從東大街過來了。當這支隊伍走到北街口時,你能看清隊伍中間走著一個全身**的人。這個**著身體的人前面是打華蓋的人,身後不遠有兩個人做著託衣的動作;做託衣動作的兩人後是大批的隊伍。他們默默地在巖屋外圍繞了一圈就順原路回去了。他們消失在了東大街深處。
虎外婆半蹲在臺階上,朝巨樹上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