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孩魂-----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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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瞎子沒有理她。他把汙泥塞進了我的鼻孔。我的生命的通道突然被阻斷,強烈的窒息傳遍我的全身。我無法哭了,我向這個世界的宣告被扼殺了。我的媽媽從瞎子老漢手裡把我搶了過去。她雖然還不到十七歲,可她身體裡的天然的母性卻是不可抗拒的。她要保護她的孩子,從她的身體裡掉出來的“生命肉”。

瞎子老漢憤怒地說,你,你反了不成!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的母親沒有理他。她把我抱到懷裡,把我鼻孔裡的汙泥往出摳著,挖著。我又能呼吸了。我又能哭了。

這一聲哭喊又高又長。我也沒有想到我會哭得這麼響亮。

我把無數聲哭喊變成了一聲。

瞎子老漢聲嘶力竭地喊,拴拴,你給我打,把這驢日的娼婦給我打死!

拴拴還在發愣。

你個驢日的娃,連你也不聽老子的話了?

拴拴是他爹的工具,我還在我母親的肚子裡的時候,瞎子的許許多多的命令都是他執行的。他會執行得徹頭徹尾、一絲不苟。他看看他的瞎子爹,然後盯著我母親。

他是一頭殘忍的野獸,他的肢體像他瞎子爹的心一樣黑。

瞎子的心黑到什麼程度,拴拴的手就會黑到什麼程度。

瞎子的心狠到什麼程度,拴拴的手就會狠到什麼程度。

心到手到,毫不含糊。他瞪著我的媽媽。他說:你放下!

他的話非常簡短,但卻像打雷一樣。我和我母親受到了強烈的震撼。我母親驚恐地看著他。我也不哭了。

我不敢哭了。拴拴一步跨過來,要把我抓走。就像老鷹抓小雞那樣。我母親這樣一個還不到十七歲的小母雞本能地把我抱得更緊了。我的臍帶連著我的“孽胞”,長長地拖在地上。那就像一棵樹的根一樣。根被從大地裡強行拔出來了,它**在乾冷的空氣裡。它很快就會枯萎。把它埋到大地下去,它並不能從那裡吸收營養,反而會被泥土腐爛掉。它紮根的“大地”是母親的身體,只有在那裡,它才能成為真正的生命樹。

拴拴抓住母親的胳膊,用力掰著,想把我從母親懷裡奪走。母親傾盡所有的力氣保護我。她把我嚴嚴實實護抱在懷裡。我的赤條條的身體感受到了母親的溫暖。

冰寒的空氣不再侵害我了。我的冰涼的身體在慢慢地變暖起來。母親把她的體溫傳導給我。拴拴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腳丫。他使勁拽著。我感到腿好像要被拉斷了,疼痛在強烈地折磨著我。我的哭聲再次嘹亮。我在向這個世界,向這個男人宣洩著我的抗議。母親再不鬆手,拴拴就要把我的腿拽斷了。我的身體在被撕裂著。我感覺到我的身體正在斷離開。母親是不會鬆手的。她不能放棄我,她一鬆手就意味著她對我的生命的放棄,就意味著我的死。母親急中生智,她一口咬到了拴拴的大手上。

她是下狠咬的,她要為她的孩子拼命。拴拴慘叫一聲。

他的手丟開了。他像受傷的狼,凶殘的本性徹底激發起來了。他凶相畢露,咆哮道:你個**!我打死你!

他轉身從牆角摸了一把钁頭。瞎子老漢說,拴拴,可不敢用那東西啊!拴拴如夢方醒,扔掉農具。他握緊了拳頭。他的手背上有幾個深深的牙櫻血流出來,染黑了他的手。屋內光線黯淡。一盞小小煤油燈顫顫巍巍的火苗晃動著,看那樣子,馬上就要熄滅了。它掛在牆上,濃稠的黑煙把牆薰出了一道漆黑的痕跡,宛若黑色的河流。

我驚恐地看著媽媽的臉。那臉慘白慘白,沒有一絲一毫血色。她虛弱到了極點,她的生命和我的生命相比,旺不到哪裡去。她就彷彿那晃悠悠的燈焰,小小的一口氣就會把她吹滅。我該怎麼辦呢?母親雖然在奮力救我,可她是沒有那樣的力量的。凶多吉少,一切似乎都是註定了的。命運啊命運,是誰在主宰它呢?小煤油燈照耀下的這座破敗的草房,好像不單單是人的住處,是人和其它生命合住的。那種從房子裡面飄出來的濃郁的氣味,不是人的。它是那麼沖鼻,叫人作嘔,難以忍受。我就誕生在這樣的環境下,可即使這樣的一間屋子也不允許我活。命再賤都比死好,誰不想活呢?我想活啊!再窮的家,再破爛的房子都有主人。這兩個男人就是這裡的主人。一老一少,一瞎一明,他們主宰著我和我的媽媽的命運。是誰把我們的命運交給這兩個人的?這兩個人又是透過什麼樣的程式獲得我的生殺予奪的大權的?他們要把我處死,是誰判定的我的死刑?誰是法官?他們是劊子手。他們也是法官。他們是集劊子手和法官於一身,他們一身多重身分。他們還是國王,是這個破茅草屋裡的國王,是我和我的母親的國王。一個年老的國王和國王的接班人。瞎子國王和他的繼承者。世襲的。

拴拴的拳頭重重地打到我母親的身體上。大地受到了震盪。地震那樣的震盪。我哭了起來。我的哭聲是那麼微弱,我的鼻孔裡還有沒有掏淨的泥土,我的呼吸還不是那麼通暢。拴拴的拳頭是瞎子國王的武器,它在鎮壓著惟一的臣民。我是不被算做臣民的。瞎子沒有賜予我那樣的身分。我是不予承認的。我在這座房子裡沒有生存權。有生存權的是我的母親。可她的生存權的含義除了允許活下去外,就是捱打和聽話,服服帖帖過日子,不能三心二意,要對他們絕對地忠誠,容不得絲毫背叛。

瞎子和他的兒子正在執行的就是這樣的原則。我與他們沒有涓埃的血緣關係。我對這個破爛貧窮的家來說就是異己分子。我是他們的敵人,是他們的恥辱。他們要是容得我這樣的孩子生存下去,就像是把屎抹到了他們的臉上。他們娶我母親這樣的懷著大肚子的姑娘進門,他們認為就已經把屎抹到自己臉上了。他們不允許屎尿繼續塗在臉面上,他們要把它洗掉。他們認為我就是這樣的屎尿!只是因為貧窮,他們才娶我母親的。他們娶不起媳婦,就娶一個懷著大肚子的女人當媳婦。渭河啊,你還在流淌著嗎?你何時才能斷流啊?

我的母親頑強地忍受著。拴拴的鐵拳打到了她的頭上。一下,兩下,三下……拳頭彷彿射出去的子彈,聲聲淒厲,呼嘯震天。煤油燈焰大幅度地搖晃起來,大地宛若在旋轉,茅草屋好像正在倒塌。我的母親無聲無息地倒下去了。她沒有吼叫,她就那樣一點兒聲息沒有地倒了下去。她倒伏在冰寒的大地上,散亂的麥草沾著血汙和水汙,彷彿骯髒的豬圈。她昏迷了。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她昏迷著,現在她又昏迷了,是不是意味著這便是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了?她的手沒有鬆開,她還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我的喉嚨早已乾啞。我的哭聲已經先我一步死了。我不會哭了。我再也不會哭了。我的母親被打昏死過去了,她救不了我,我也救不了她。

我和她都是無權主宰自己命運的人。

瞎子說,昏過去了?你還是把她捆起來吧。

不用了吧?她不會醒來的。

免得麻煩。你還是照我說的吧。

拴拴已經是三十老幾奔四十歲的人了,可他永遠是他瞎子爹的好孩子。他非常聽瞎子的話。他拿來了繩子。

那是一根韁繩,是牛皮擰成的。牛死了,把皮剝下來,割成一條條,擰合在一起。真正的牛皮,又是由很多股合成的,它們團結起來,幾十年都不會斷。他把繩索放到地上,大手伸過來,抓住我,要把我和我的母親分離開。可我母親的手仍舊緊緊地抱著我。她的手已經僵直在抱我的狀態中了。拴拴費了很大的勁才把我的媽媽的手扳開。他看著我的眼睛,知道我還活著。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迷茫。我看見他狠狠咬了咬牙齒。我知道他心裡的最後一點憐憫被他的鋼牙鐵齒咬碎了。他再不會對我有絲毫的同情了。他把我扔到一旁。我的身體又被大地俘獲。泥土的冰寒滲入我的身體。媽媽懷抱中的那種溫暖,那種溫馨被無情的大地取代。從母親身體裡流出的生命之血和生命之水早已失去以往的溫度,它和大地結合在一起,變得比大地更冰冷。

我的母親已經是個半死的人了,她昏迷著,她連一隻螞蟻那樣的反抗能力都沒有了。儘管如此,她還是遭到了捆綁。拴拴用牛皮韁繩把她的手和腳都結結實實地捆起來了。她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囚犯。她即使醒來,也不能撲向敵人,保護我了。瞎子考慮得縝密而周到,他就像一個指揮重大戰役的元帥,他不容許有丁點的閃失。

一瞬間,我感到母親好像已經死了。她變成一具屍體。他們把屍體捆綁起來,這種情景給人一種非常可怕的感覺。這太荒誕了。這是人間還是地獄?我剛剛誕生不久,我是從母親的身體裡來的,我從前是生活在天堂裡嗎?離開了天堂,就進入了地獄,人間實際上便是地獄的另一種叫法。只能這麼認為了。還會得出什麼不同的結論呢。

我看見瞎子老頭把一個圓圓的帶木襻的空東西踹了過來。那個東西在滾動著,慢慢地滾動著,好像大地在滾動……什麼年月了?時間過去了多久了?我已經二十三歲。我在瞎子家過了八年了。這八年我是咋熬過來的?

現在想起來好像那不是真的。在感覺中那八年似乎只是一瞬間。我拎著的也宛若是個空籠。這種荊條或柳條編的籠兒有時候裝糧食,有時候裝豬草、柴草,它也常常裝糞。得經常把豬圈裡或者牛圈裡的糞土挑到田裡去,一根扁擔兩頭掛兩隻籠,兩籠糞死沉死沉的。為什麼死了就沉了呢?死了就全部變成了重量。可我拎的籠裡的我的孩子卻像空氣一樣。幾乎沒有一點兒重量。畢竟八年了啊!死了已經八年了。要是活著,就八歲了。一個八歲的孩子是多麼可愛啊!可憐的是,我連我的孩子是女子還是小子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哇。現在我更不會知道了。我的籠裡裝著的只是一小堆小孩的骨頭。一小堆骨頭。小小的、纖纖細細的骨頭。酥爛了,一碰就掉下刷刷的骨渣兒。

夜黑沉沉的。村莊被我拋到了身後。我走在河堤上。

堤下是渭河。河水在默默地流淌著。我來到蛤蟆灘的那一天,它就這樣流著。現在是五四年了。人們都說現在是五四年。我也不知道那五四年是怎麼算的。管它怎麼算呢。村莊好像一座大墳,那搖曳的燈焰和野地裡飄蕩的鬼火幾乎沒有區別。瞎子老漢已經睡了。他一個人在家。我來到他家時他六十多歲,現在他已經七十出頭了。

他是不行了。過了七十的人,還能幹什麼呢?他把我看得倒緊。可他畢竟是瞎子。拴拴跟上樑生寶一夥搞互助合作到終南山深處割竹子去了。那山,那森林深著哩,沒有一半個月是回不來的。他走了,我總算喘過口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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