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走到客廳通向陽臺的門旁,我對她喊道媽媽,是我。媽媽一看是我,渾身喜得哆嗦起來。她開啟門一下子就把我摟到了懷裡。她說你可嚇死我和你叔叔了。你怎麼騎在那個大鳥的脊背上,你是怎麼回來的?
我把詳細經過,包括爸爸夜半呼喚魔鬼以及與魔鬼訂立的契約說了以後,媽媽雖然心存疑慮,可她還是勉強相信了。她關切地問我餓不餓,詢問我吃了沒有。我說一點兒也不餓,說是我爸爸把我馱進高階飯店,砸開窗戶進去美美地飽餐了一頓。媽媽說別瞎吹了,那可是犯法。
犯法?這對於我這個剛剛幾歲的男孩子來說是非常陌生的,我的心中絲毫沒有犯法的概念可言。如果說是幹了什麼壞事要受到什麼懲罰我似乎還能聽得懂。我想起爸爸對我說的話,他叫我把陽臺門開啟,他還要回來。我看見客廳裡的沙發正好拉開了,我說媽媽我睡沙發吧。說完我就準備向臥室走,去抱一床被子。在臥室門口,我被媽媽拽住了。媽媽說你還是先歇著吧,我去給你拿。我看著她推開臥室門進去以後又把門關上了。就是在這可疑的開關門之間,我似乎看見有幾件男人的衣服扔在床沿上。我懶得管那些閒事,重要的事情是配合好我的爸爸。媽媽把被子鋪好到沙發上以後,我坐下去,接著又發現一件男人的衣服。那件衣服搭在沙發背上。我說媽媽這衣服是誰的。媽媽一愣,說是你叔叔的吧,他忘到這了。我再沒有問什麼。我囫圇著鑽進被窩。媽媽疼愛地批評我說連脫都不脫,真髒,脫了再睡。我沒有吱聲,假裝睡著了,立即扯起了鼾聲。媽媽嘟囔著說這孩子可真是的。聲音裡充滿了憐愛。
我聽見媽媽走進臥室以後把門閂上了。我越發疑心媽媽的臥室裡有個男人,可能是叔叔藏在媽媽的臥室,剛才他一定躲藏在床下面,現在他可能又與我媽媽摟到一起了。他們兩個睡在一個被窩裡,既然我現在把一床被子用了。管他哩,爸爸也許很快就會從陽臺上飛進來的。我悄悄地把陽臺門打開了。我望見深夜的城市彷彿一頭沉睡的老母豬。風輕輕地吹過,好像是在哄著這頭老母豬睡覺。我回身躺下,想像著我的爸爸在這輕風吹過的夜晚,獨自棲息在高入雲天的鐘樓頂上的情景,不由得為他的處境傷心得心酸落淚。在這樣的心情下,我慢慢地滑入了睡鄉。我好像做了許多許多的夢,但是每一個都是殘缺不全的。我好像和我的媽媽睡在一座荒山裡的破爛的房子裡,半夜,風把門吹開了,我爬起來去頂門的時候,發現門是破笆笆,籬笆柵欄那樣的,全是大大的空隙,連頂槓子的地方都沒有,那門似乎已經腐朽,破落得不成樣子了,而我呢,好像是與我的媽媽暗藏有什麼姦情似的,那麼的恐怕別人發現,最害怕的是有人闖進來……又夢見一條大狗,我好像是置身於一座灰色的山樑上,在一孔窯洞的崖頂上,下面的院子裡有一隻大狗,獅子一般大,我不敢下去。我看見溝壑裡,那是無數個溝壑通向的一條最大的溝壑,溝壑裡有無數條小路,我不知道哪條路通到我的家裡。我好像處於世界的荒野裡,尋不見回家的道路——總之,是些亂七八糟的夢,緊接著是一個農民在街道上耕作著,套著牛在街道上耕地,我從那兒路過的時候,那個農民奔跑過來想用砍刀把我砍死,我聽見風把滿山遍野的樹葉都吹響了,我在那種迷茫的聲音中似乎走上了一座橋。我看著橋下的渾黃的流水,突然看見我爸爸從橋洞裡飛過來,我大聲地喊他,他竟然不理我,朝山谷深處飛去了。我大聲叫喊著醒來,發現我被一種奇怪的東西埋住了,我用手一撥拉,發出紙樣的聲音,我爬起來,許多許多的紙張從我身體上紛紛落下去,但還是埋住了我腰以下的部位。我看見陽臺門敞開著,杆幹上,我的爸爸收縮著翅膀正在等待著我醒來。我藉著黎明的曙光,看見客廳裡堆滿了紙幣。原來把我埋住的是金錢,是嶄新的紙幣。我想不明白怎麼會有如此浩茫的紙幣,以為我還在夢中。我彷彿在齊腰深的泥漿裡趟著,當我趟到陽臺上時,發現陽臺上也堆滿了紙幣。我望著我的爸爸,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想這肯定是我爸爸乾的,也許是魔鬼送給他的。
我說爸爸是魔鬼送給你的嗎?
我爸爸說也可以這麼解釋,不過是我飛進銀行大廈,在那裡面拿的。我飛行了好幾十趟,終於用金錢把咱們家的客廳和陽臺的地面鋪了一層,這就像冬天的森林一樣,地上堆滿了樹葉,一根火柴就會引起森林大火。
我暗暗為我爸爸擔心,他居然把銀行搶了,這可能招致公安局瘋狂地追捕。我把這種擔心向我爸爸說了,他說支於,你這小子是有毛病?總是愛擔心,你想想公安局那幾個小嘍羅能奈我何?就不用說你爸爸這雙翅膀了,你爸爸過去也是戰鬥英雄的吧?我的那雙英雄腿,我的戰友們還給它立了一個紀念碑哩,那座紀念碑至今還巍然屹立在高高的大山上呢。
我說如果他們用直升飛機追捕你,那可就糟糕了。
我爸爸把翅膀一撲扇說直升機算什麼東西,有什麼可怕的,小心直升機被我撞斷了翅膀,我相信我一翅膀就把它扇落了。
直升飛機可是鋼鐵的呀,爸爸,你的翅膀可是肉的!
肉的?不見得吧,誰知道撒旦給了我一雙什麼質量的翅膀,也許是超物質的呢,原子彈都奈何不了。
撒旦?爸爸?
撒旦,噢,就是魔鬼,你那天晚上不是看見了嗎?
在黎明的光線中,我望著我爸爸的那雙翅膀。聽了我爸爸的解釋,我對於這對翅膀的本領現在可要刮目相看了,它可不是一般的大鳥的翅膀,那裡面一定安置了魔鬼的機關,我也就不再為我爸爸擔心了。我爸爸望著鋪了足有二尺多深的紙幣說這下子好了,你媽媽不是想要別墅嗎,現在她可以想買幾座別墅就買幾座別墅。
聽到別墅二字,我說爸爸我這兒就有一座別墅。我把書掏出來,遞給爸爸。
我爸爸用手翻了翻,呵,小子,你也有一本。不過,我說的是真正的能住人的別墅,可不是一本書。
我正與爸爸談論著有關別墅的問題,聽見臥室裡有了動靜。我爸爸說咱們還是走吧,看來你媽媽醒來了,我可不願叫她看見我。
我理解爸爸的心情。人一旦與魔鬼掛上鉤,可能就再也不能過正常人的生活了,更不用說是夫妻生活了。於是,我爬上陽臺的欄杆,爬上我爸爸的脊背,在黎明的熹微中,我騎在爸爸的背上,我爸爸的一對魔鬼賜與的翅膀大幅度地忽扇著,他的那雙手還在悠閒自如地翻閱著《別墅》,就這樣,我們飛翔向了遠方的鐘樓。
美蘋聽見陽臺上有說話的聲音,她側耳聽了許久,後來她把散生也叫醒了,他們經過共同的分析判斷出是支於和散武的聲音。於是,散生藏到大立櫃裡面,彷彿一隻嚇破了膽的山林小動物。美蘋把他的衣服、雜物全部塞進抽屜。她披了一件衣裳,開啟通向客廳的門。可是就在她採取行動前的一分鐘散武馱著支于飛走了。所以,她只僅僅看見空蕩蕩的陽臺。當她開啟客廳天花板上彩色的棲頂燈,她驚訝得狂叫了一聲。她扔掉披著的大衣,奔跑過去把散生從大立櫃裡拖出來,拽到客廳。她激動得不知用什麼話語表達,居然順勢一倒,把她的小叔子也拉倒了。她和他在紙幣金錢堆裡打滾,撒歡,尥蹶子。嘿嘿嘿地笑,嗚嗚嗚地哭。他們累得氣喘吁吁。在紙幣堆裡折騰了一陣之後,散生爬起來,臉上表現出出奇的麻木表情,好像由於是過於疲憊了,表情呆滯,反應遲鈍。感官的刺激閾值升高了,面板和肌肉變成了石頭。極度的興奮之後,是深谷狀態的恐怖。美蘋面對這一大房子的金錢,心中發憷,意識到它們屬於她的時間不會太久,至多超不過天亮以後。她命令散生趕緊穿好衣服。這時候她才發現她也一絲不掛。他們穿好衣服之後,她在家裡找不到口袋,最後索性把床單揭下來。雖然床單上面有幾坨發粘的溼漬,但暫時當包袱用是不成問題的。她用床單把紙幣包好打了個大包袱,叫散生背到脊背上,在黎明的魚肚白中,他們從城市裡消失了。
但是他們的行動被居住在隔壁的土聲覺察了。他從散生和美蘋的隻言片語中聽出了鋪了滿地的金錢的訊息。所以,當散生和美蘋剛剛下樓,他就潛伏過去。他也嚇呆了。他足足呆了幾分鐘時間。對於滿地的紙幣,滿地的金錢,他先是發瘋地往他所有的衣兜內塞,全部填滿了。他奔跑回家,把所有的兜裡的金錢掏空,奔跑過來又如法炮製。當他第二次把他身體所有的衣兜裡裝滿的錢掏空到箱子裡的時候,他才想起應該用蛇皮口袋。他奔跑著順手從廚房裡摸了一個蛇皮口袋,在散武家中把它塞滿,背了回來。他左思右想不知應該把蛇皮口袋藏到何處。最後,他把蛇皮口袋架到了組合櫃頂上。這樣給人的印象那蛇皮口袋裡好像裝的是虛虛的棉花或者待吃的粉條。把金錢自以為放好以後,他仍舊在想著美蘋家的客廳和陽臺,那堆積如山的金錢,他想到公安局的人馬上就會來到,如果是從銀行偷的,也許只能從銀行才能偷到這麼多的錢,那麼銀行的帳目是有數的,到時候他們查出來還差他偷的這些,那麼他很快就會露餡的。他左思右想,力求想出高招妙計,叫警方查不出他的這一蛇皮口袋錢。他抽了一支菸,望著冒著火星的菸頭,心中慢慢有了主意。他幾步就奔跑到了美蘋家,蹲下身體,打燃了打火機,點燃了第一張金錢。他看著火逐漸燒起來了,心中暗暗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