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透水事件
1
凡華的傷勢漸漸好轉了，雖然身體仍有些虛弱，看上去精神已經好了很多。這天下午，凡浩來到凡華的房裡。凡華躺在床榻上，翠喜正在給他喂粥。凡浩看了點點頭說，好啊，能吃東西就好，這樣身體可以恢復得快一些。凡華一見凡浩有些慚愧地說，大哥，我……我這次……凡浩說，嗯，別的事，等你好了再說。凡華說，我知道，這回……大哥肯定不會饒了我，我……都認……凡浩哼一聲說，是啊，等你徹底好了，咱的賬再慢慢兒算。
凡浩說罷就轉身朝門口走去。
凡華又叫了一聲說，大哥，還有個事。
凡浩站住了，回過身說，你說。
凡華說，這個酒膩子，你得說說他，總在礦上喝酒，喝了酒還鬧事，這樣遲早會出事的。凡浩點點頭說，好，你提醒得好，我抽時間到礦上去一趟。
說罷又看一眼凡華，你先安心養著吧。
凡浩沒有想到凡華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凡浩已經聽說了，自己在永平府的時候，凡華曾到礦上去過，而且將井下的生產秩序治理得井然有序。凡浩聽說了這件事心裡還是感到很欣慰。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不管怎樣說，凡華的本質還是好的。不過凡華的話也確實提醒了凡浩。凡浩已經聽說了，這一陣酒膩子在礦上已經不是喝酒，而是酗酒，老蒯也對凡浩說過，礦上的李管事已經找過老蒯幾次，說是酒膩子再這樣酗酒遲早會出大事。
……
此時，酒膩子坐在井下掌子面附近的一個角落，又在醉醺醺地喝酒，搞得井下瀰漫著一股嗆人的酒氣。黃老崩走過來看看酒膩子說，酒膩子，你又在井下喝酒？上次二少爺不是說了，不讓你再這樣喝了？黃老崩在井下雖然只是個普通礦工，但因為資歷老，為人耿直，在礦工中間就很有威望。這時，酒膩子哼一聲說，二少爺……管不了我，大少爺都不說我，他憑什麼管我？然後看一眼黃老崩說，說吧，又有……有什麼事？黃老崩說，你快去看看吧，那邊掌頭兒的石壁上冒汗兒了，還一股子一股子地泛味兒，大家都有點害怕，別是要透水吧？酒膩子看一眼身邊放在地上的老鼠籠子，兩隻小老鼠正在專心致志地抱著花生啃吃。於是迷迷糊糊嗤地一笑說，啥事也沒有，要是有事……我這籠子裡的老鼠早就鬧騰了，它們……比你都靈。黃老崩說，你還是去看看吧，我在井下也十幾年了，我覺著不太對勁兒。
這時黃老崩的兒子小崩急急地跑過來喊著，爸，那邊的牆上冒水啦！
黃老崩一驚，再看酒膩子，已經歪在地上睡著了。
黃老崩顧不得再叫酒膩子，連忙和兒子朝掌頭兒這邊跑過來。此時礦工們都圍在這裡。黃老崩擠進人群朝石壁上看了看，已經明顯有水滲出來。礦工廣興說，老崩啊，現在這股子氣味可是越來越大了。何大壯也在一旁說，我聽老人說過，透水之前，就會泛味兒。何大壯的兄弟二青子說，這條巷道的旁邊是個老空區，怕是咱們挖偏了，把那邊打穿了吧？
黃老崩想想說，不行！我還得去叫酒膩子！
黃老崩急急地跑回來。酒膩子仍歪在地上酣然大睡。黃老崩過來，用力將他拉扯起來，嘴裡一邊喊著，酒膩子！酒膩子——！酒膩子卻渾然不覺，仍在沉睡。
此時掌頭兒這邊的石壁上已經開始有一股黑水冒出來。
廣興對小崩喊著，快去叫你爸！
黃小崩剛剛轉身跑了幾步，石壁上突然崩開，一股洶湧的地下水轟然而出。礦工
們頓時叫喊著在巷道里四散奔逃。黃老崩正在拉扯酒膩子，突然看到兒子小崩和礦工們奔逃著朝這邊跑來，接著就看到一股地下水像潮水似的隨後衝過來。這時酒膩子也驚醒了，他看一看奔跑的礦工連忙大喊，別往那邊跑啊，那邊的地勢低，會淹死你們的！
一邊這樣喊著，就帶著大家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此時地面上的礦區響起淒厲的警報聲。
人們喊著，出事啦……井下出事啦……紛紛跑向井樓。
2
鮑爾溫站在自己辦公室的一面牆壁跟前。牆上掛著大清國煤礦分佈圖。鮑爾溫用一隻放大鏡仔細看著。這時王永昌興沖沖地闖進來，一邊喊著，鮑爾溫先生，特大喜訊！
鮑爾溫回過頭，什麼喜訊？
王永昌說，腰窩煤礦發生了透水！把一百多人悶在井下了！
鮑爾溫笑笑說，這是喜訊嗎？王總辦，你太沒有同情心了。
王永昌沒想到鮑爾溫會這樣說，一下有些尷尬，這，這個……
鮑爾溫放下放大鏡，又說，不過，這對我們倒是一個機會。
王永昌立刻又來了精神，是啊，我已經派人去腰窩礦了！
鮑爾溫問，派人去幹什麼？
王永昌湊過來說，把這場透水，給他攪渾！
鮑爾溫笑笑說，好啊，攪得越渾越好。
……
凡浩帶著老蒯匆匆趕來礦上。洪武迎過來。凡浩一下馬就連忙問，情況怎麼樣？洪武說，井下不光是透水，還發生了塌方，初步統計，少說得有一百多人還在井下。現在具體的情況還不清楚，估計掌頭兒那邊還有幾十個人，這些人恐怕……洪武看一眼凡浩，沒再說下去。
凡浩問，排水怎麼樣？
洪武說，已經安排了，同時下了兩根管道，正在加緊排。
正說著，井樓那邊有人喊，有人升井了——！凡浩急急朝這邊走來。只見一個受傷的礦工被抬過來。凡浩來到擔架跟前，看看這個礦工問，井下到底怎麼回事？受傷的礦工說，大少爺，掌頭兒那邊的事我也只是聽說，其實一開始……如果及時發現，大家是可以撤出來的，可是酒膩子又喝醉了，一直在井下睡覺，怎麼叫也叫不醒，等大家發現有透水就嚴重了，已經控制不住，接著又有幾處塌方，這一下就把掌頭兒那邊的人都悶在裡面了……
凡浩急忙問，現在掌頭兒那邊，有多少人？
受傷的礦工說，大概有幾十個，酒膩子也在裡面。
凡浩點點頭。受傷的礦工被抬走了。
3
被悶在掌頭兒這邊的幾十個礦工聚在一個高崗上。酒膩子悶頭坐著，一聲不吭。廣興看看高崗下面的水線說，這水還在漲啊，看來這個地方也不保險。黃老崩橫著看一眼酒膩子，沒好氣地埋怨說，你就知道喝酒！哼，這回喝吧，都處都是臭水，讓你喝夠了！廣興走過來說，我這回要是死在這裡也就算了，如果能活著出去，酒膩子，我跟你沒完！
黃小崩嚇得哭泣起來，爸，我還不想死啊……
廣興嘆口氣說，誰想死？我都二十五了，還沒聞過女人味兒呢，這麼死了……我冤哪！黃老崩說，現在就別說這些沒用的了，還是趕緊想辦法吧，酒膩子，你看怎麼辦？
這時突然有人失聲說，哎呀，水漲得更快啦！
礦工們又一陣騷亂……
此時在地面上，礦工的家屬也已經聞訊擁來，一片哭哭啼啼地吵嚷。凡浩和洪武走過來。老蒯向眾人安撫著說，大家先別急，現在礦
上正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幾個女人索性坐在地上大哭起來。這時，一個疤痢眼在人群中鼓動說，別聽他們的，現在人都埋在井下了，他們還能想出什麼辦法？找他們要人！幾個女人立刻哭喊起來，我們要人啊——！
洪武有些沉不住氣了，對凡浩說，大少爺，你去跟這些家眷說幾句吧。
凡浩說，現在井下的具體情況還沒弄清楚，先不要跟家屬說。
這時候，王永昌和棗槓子來到對面的山坡上，居高臨下地朝腰窩礦區這邊看著。王永昌一得意，隨口和起了京戲：我站在城樓——觀山景……棗槓子說，這回腰窩礦可有熱鬧看啦。王永昌說，是啊，越熱鬧越好啊，他孟凡浩這裡亂了套，我們才好趁熱打鐵！
棗槓子哼一聲說，我就不信，他這腰窩礦是鐵板一塊！
王永昌說，他就真是一塊鐵板，我也要給他砸爛了！
4
井下的水已經漫上高崗。
礦工們站在水裡，已經沒過膝蓋。黃老崩蹚著水朝酒膩子走過來，看看他說，酒膩子，你倒是說句話啊？廣興也沒好氣地說，是啊，你總不能讓大夥兒在這裡等死啊？酒膩子這時已經全沒了酒意，朝大家看一眼，吭哧了一下說，這樣吧，旁邊這條巷道的地勢高一些，從這邊走，也許可以繞到井口，我先去探一下路，如果能走通，就從這邊過去。
酒膩子說罷，摘下掛在脖子上的酒葫蘆，遞給黃老崩說，這東西……我還是捨不得扔，你先給我拿著吧，如果我還能活著回來，你再給我。酒膩子說完就蹚著水朝前走去。
黃老崩又叫住他，酒膩子，小心！
酒膩子回頭看看黃老崩，又看看眾人，就蹚著水走了……
廣興嘆口氣說，也不知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黃老崩說，估計，得過去大半天兒了吧。
廣興說，上面的礦上，應該正在給咱想辦法吧？
黃老崩說，那是肯定的，大少爺這會兒，說不定急成什麼樣呢。
黃小崩仍在一旁低低地哭泣。
黃老崩說，別哭了！真沒出息！
小崩說，爸，我又渴又餓……
黃老崩說，餓也沒辦法，只能忍著，渴得實在難受，就含一口這地下水吧，在嘴裡轉轉就趕緊吐出來，千萬別咽，這水有毒。然後又朝眾人說，大夥再忍忍，也許酒膩子能找到路。
這時酒膩子在水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漸漸，水線竟真的淺了，再往前就已經沒有水。酒膩子又往前走了一陣，認出前面一轉彎就是井口，立刻興奮地轉身往後跑……
美娟在家裡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夜，礦上始終沒有訊息。到第二天下午，實在放心不下，就讓陳三備車。陳三立刻明白了美娟的意思，於是說，大少奶奶，我跟您去礦上吧。
美娟點頭說，好吧。
山裡下起了大雨。美娟的馬車在山路上走著，雨越下越大。陳三一邊趕著馬車回頭衝車裡喊，大少奶奶，雨太大啦，不行咱們先回去吧！
美娟撩起車簾說，不能回去，趕快走吧。
凡浩沒有想到美娟會在這個時候來到礦上。美娟說，我知道幫不上你什麼忙，可是在家裡……實在放心不下。這時老蒯匆匆過來。凡浩連忙問，排水那邊怎麼樣？老蒯說，不行啊大少爺，這雨實在太大了，排水只好先停下來，再不停雨水就要往井下倒灌了！
凡浩想想說，你馬上叫人，在幾個井口都打起圍埝！一定要繼續排水！
老蒯應了一聲就轉身出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