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木柴巷的路面上寂靜無人;遠處,沉浸在一片灰暗之中。
從空中花園看,一盞油燈在左邊的屋子裡亮了,那有一扇窗戶,上面沒有玻璃,是上面貼著一層紙的格子窗戶,從上面可以影影綽綽的看到一個矮小的身影,那是謝大媽,後院也是她的;她已經二百多歲了,滿頭白頭,臉上的面板褶皺著,像是從大象身上割下的一塊皮;她眼睛陷的很厲害,像是被誰打了一拳深陷進去的;他的顴骨很突出,像是在臉上堆起的小山包一樣,他的牙齒已經在很多年前掉沒了,他有一副假牙,上面有一顆是銀製的,她逢人就會把自己的牙齒拿下來給人看她的那顆銀牙,說這個當時是多麼的金貴,她已經把她的牙齒拿下來給人看了無數次了,有的老處女為了從她口中聽到《聖經》的故事,曾經在一天之內看她把牙拿下來十次,她是虔誠的基督教徒,他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禱告,晚上睡前的最後一件時也是禱告,她經常說:耶穌在為我們受苦,我們應當祈禱!她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重複著,白日她主要把堆放在她木柴店的木柴買出去,雖然她已經二百多歲,卻一點也不糊塗,每一個銀幣經過她的手都不會出現什麼紕漏,她總一副微笑的樣子,慈祥而且和藹的做著每一筆生意。
她在這裡已經居住了一百多年,她的木柴生意也有好幾十年的歷史了,她的生意並不是經常紅紅火火的,寒冷的時候才會有人要大量的木柴,再說,木柴巷也不是隻有她這一家買木柴的,她的生意總是靠一些熟客來維持,點火造飯的木柴幾乎不會用多少,她卻從來沒有氣餒,沒有鬱悶,或不高興的時候,他總微笑著,像臉上開著花一樣。聽說她有個逃犯的兒子,她的丈夫是阿鼻地獄的,按理說他也應當受到牽連,因為他做的善事太多了,幾乎可以和她丈夫的罪惡抵消,所以她沒有被仍進阿鼻地獄,卻在這裡孤獨的生活著,平凡而且幸福,在周圍是沒有人不羨慕她的,特別是經常向他請教的老處女們,經常為她的生活而感到驚訝,她們總是哭喪著說:我們太可憐了,沒有家,沒有兒女,沒有丈夫!當她們走出屋子後便會說:她太可憐了,有家,有兒女,有丈夫!她是她家的剋星!他真的太可憐了!實際,誰都不知道她是很孤獨的,她總會在一個特定的日子裡痛哭,嘴裡亂七八糟的說著些什麼?那些話是誰都聽不懂的,像是跟耶穌學的話;也許,是天書裡的話。
她跪在地上的墊子上禱告著,她的手合掌放在胸前,嘴角翕動著,像是在唸叨著什麼;她的臥室很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椅子、一張桌子、一幅耶穌受難像和一個自己縫製的墊子,從她的臥室出來是她的木柴店,那裡堆放著一堆一堆的木柴,鄰街的一面沒有窗戶,木柴店的中央有一個門,門是由幾塊高大的木板拼湊起來的,當他禱告完畢以後她會自己煮點早餐,匆匆的吃上幾口,就會有人來敲門了,她疾步走過去,把門上的門板一塊一塊的拆下來,準備一天生意的開始。今天,她像往常一樣眼睛惺忪的跪在了耶穌受難像前祈禱著,當他做完禱告時,他的睡意也就沒有了,雖然她已經很老了,但腳步卻是異常的矯健,她每走一步她的身體就會劇烈的晃動一下,有時她也會慢下來,像正常的老嫗一樣慢慢的走上幾步,不過,她覺的這樣走是彆扭的;她這時站了起來,面容像往常一樣沒有休息好的樣子,她嘟噥著說:
“但願生意像昨日一樣紅火!”
不知怎地,昨日的生意異常的紅火,差一點把她老骨頭給累散架了。
此時,天已經大亮了。
她像往常一樣端著小鍋走出了屋子,穿過堆放木柴的屋子,開了後門,來到了後院,在屋子的牆腳,一個灶火放在那裡;她把小鍋放在上面,蹲下去,划著火柴,仍進灶內,火柴燃著裡面準備好的細小木柴,不一會兒,灶內的火便旺盛的燃了起來,粗大的木柴也出現了火苗,她站直身子,朝右邊的廁所走去,右牆上有一個簡陋的小屋,頂上蒙著一些雜草。
她從廁所出來,像是要聞聞花香似的走到了她種的無數株花前,她最喜歡的是地中間的一株玫瑰,他走近像一叢茂盛的草的玫瑰,彎下腰,伸出鼻子吸上幾下說:
“還是這麼的香!”
這時,她是閉著眼睛的,根本沒有看見靠在牆腳的陌生人。
她站直身子,準備離開時,眼睛下意識的注意到了躺在牆腳的陌生人,她怔一下驚訝地說:
“哎喲!這是誰?怎麼會躺在這裡?”
“不知道是個活的,還是一個死的!”她後退兩步瞪著眼睛咕噥著說,“真是嚇死人了!我的心臟像是被石頭砸了一下似的猛跳了一下,嚇死我了!”
這時,辛一像一個死人一樣的躺在牆腳,穿著醫院的病人服,臉如土色,頭髮蓬亂,赤腳,手指和腳趾上有血漬;他側躺在地上,雙手按在一起。
謝大媽走近他,看見他還有鼻息,她推了推辛一的肩膀說:
“嘿!小夥子!你醒醒,你醒醒!”
“恩…”辛一從睡夢中甦醒過來,睜開眼,驚詫地猛的坐了起來,“哎喲!我的脊樑!”這是在地上躺了一夜的緣故。
“你是誰?”
“哦,我是辛一!”
“你怎麼會在這裡?”
“哦…我也不知道,我可能是夢遊走到了這裡!”
“你有夢遊的病嗎?”
“是的,奶奶!”
“好吧!你趕快起來,回去吧!”她聽到辛一叫了一聲奶奶微笑著說。
“我沒有家!”
“別人都有家,你怎麼會沒有家呢?”
“我是一個孤兒!”
“哦!原來你沒有家,你願意為我幹活嗎?”她轉身指著身後的那些木柴說,“你如果願意的話你可以留下,每天幫我賣那些木柴,我給吃給你住,可以嗎?”
“謝謝你,奶奶!可以的,可以的!”
“那好吧!就這麼定了,你以後就稱呼我為奶奶吧!不過,我怎麼稱呼你呢?”
“簡稱我辛好了!”
“好的!就怎麼稱呼,你以後就留在這裡吧!”她的鼻子聞到一股飯燒糊了的味道,她猛的轉過身,快速的跑了過去說,“哦!天啊!我的早餐!”
辛一站起身,他感覺兩腿痠痛,他咬咬牙跟了上去。
謝大媽慌慌張張的忙把火去掉,哭喪著臉說:“我真是老糊塗了!幹什麼事情都是慌里慌張的。連早飯都做不好了,如果不是聞見糊味,我怎麼也想不到這一茬子事!”
“你餓了嗎?”謝大媽猛的站了起來對辛一說。
“還可以!不是很餓!”
“那就好!你等一下,我們吃頓好的!你進屋去坐會兒,我馬上就好!”
“我可以幫你做點什麼嗎,奶奶?”
“哦!謝謝了,一點都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辛一進了那間屋子,屋內很暗,到處到是堆著的木柴;他腳步慢慢的走近店的中央,那裡放著一杆古老的舊秤,旁邊放著一個秤砣,是一個圓珠形的鐵塊,他在屋子裡來回走著,腦袋裡若有所思。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幾十分鐘,天已經大亮了,卻還沒有來買木柴的客人;這時,謝大媽喊道:
“哎!小夥子,餓壞了吧!來吧!”
辛一回到那個屋簷下,一碗香噴噴的米飯已放在旁邊,謝大媽端起米飯說:
“給!小夥子,吃吧!”
辛一面對著眼前的一碗米飯簌簌的掉了下了眼淚,臉上微笑著,淚水滴答著。
“怎麼了?小夥子?想起什麼了吧?”謝大媽安慰地說,“你以後就給我幹活吧!再也不會餓肚子了!我知道餓肚子是什麼滋味!”
辛一接過了謝大媽手裡的米飯,低下頭,瘋狂地吃了起來。
“這孩子是一個有故事的孩子!”謝大媽咕噥地說,“吃吧!吃的飽飽的!以後不會再這樣了!好吧!我收了一個孫子!”
燦爛的陽光像昨日一樣,一步萬頃,迅速的撒滿了有土地的地方;木柴店的門已經開了,不時的有熟客去買一堆木柴走出來,他們站在路面上議論紛紛地說:“謝大媽怎麼僱傭了一個夥計?”、“什麼夥計?那是她的孫子!”、“是孫子嗎?我看不像!”、“她無兒無女怎麼會有孫子呢?”、“可能是她收養的吧!”。
謝大媽如今只站在櫃檯上算帳,不在去幫著秤木柴和送木柴了,她感到渾身輕鬆了許多,她逢人就說:“哎呀!我以前太愚蠢了,怎麼不知道僱傭人呢?每天都把我自己累的上氣不接下氣!如今好了,我的孫子來幫我了,他很勤快,幹活也利索,我像個沒有事的人一樣悠閒!”
她跟客人寒暄著迎來送往,結帳收錢,忙的不亦樂乎。
這時,一輛裝著木柴的馬車停在了木柴店的門口,一個人跳下了馬車,喊道:
“謝大媽,您的木柴!”
謝大媽喜笑顏開的走了出來,他回頭來向店裡的辛一招了招手說:“辛!快點把貨卸了!”
從早晨他忙碌起開始,他幾乎沒有時間坐下來休息一會兒;這時,他剛坐下來,就有聽到了“奶奶”喚他的名字,他從來沒有受過這麼罪,他泱泱不樂的站了起來,向一車木柴走去。
“您的夥計?”
“不是!這是我的孫子!”
辛一抱著木柴出出進進,不一會兒,車上的木柴便被卸完了。
“您的孫子可真行!”
“他幹活可勤快了!幹起活來跟瘋了似的!”
馬車順著街巷走了,屋子裡的木柴像一座座小山似的堆著;謝大媽走進屋子樂呵呵的對辛一說:
“累了吧!快歇會兒!以前我搬木柴要用半天的時間,你來了,我就再也不用為搬木柴發愁了!”
“是的!奶奶,以後這些活都由我來幹!”辛一心口不一地說,“我不感到累,我只是越來越感覺我自己的力氣使出來了,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給,喝口水!”她倒了一杯水遞給辛一說。
“謝謝,奶奶!”
辛一端起茶杯,喉嚨裡咕咚咕咚的嚥著,杯裡的水一會兒就一滴也不剩了。
辛一遞給了謝大媽茶杯,他站起來,走到雜亂的木柴堆前凝視良久,他自言自語地說:
“我要好好整理整理這堆東西!”
他以前極其厭惡這種低三下四的活計,如今,當他的整個身心投入在這項勞動中時,他的內心感到無比的愉快,他覺得他喜歡上這種勞動了,只有這種勞動才讓他自己知道他還活著,他回想起了以前的自己,那種無聊和渾濁的生活再一次的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他覺的那不是他,他覺的他已經在很多年前死了,現在的他是靈魂的他,而不是肉體的他,他覺的他現在從事著某種光明的勞動!勞動的體現是在付出,是在投入中找到快樂,如今,辛一就沉浸在這種滿足和驕傲之中,他感到他在勞動,他感到他很快樂!他感覺他的整個靈魂都在不斷的勞動中昇華,那些曾經的罪惡和骯髒在這種喜悅中漸漸淡忘了,那些東西像一塊泥巴,攙雜著少量的水緊緊的粘在了辛一的身上,他的身體越來越重了,幾乎再也邁不開兩腿,當他在木柴堆間來回穿梭時,他的身體像是經歷了一場浩大的洪水,洪水給他的身體極大的震動,但是,他身體上的泥巴卻在洪水中洗刷的一乾二淨了,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他只是感到驚奇!
太陽徐徐落下地平線,一陣愜意的微風吹來,一次次的撲打在辛一的臉上;他坐在木柴店的門檻上,陶醉在夕陽的餘暉裡,他的眼睛極力望向遠方,在那裡,他好像望到了別人所望不到的一切,他的嘴角帶著絲絲的微笑,臉上帶著無限的喜悅。
周圍的人們都在夕陽裡猜測他在望什麼?
“辛!把門板裝上!”
辛一慢騰騰的站了起來,走進屋子,抓起牆上的木版一一的裝在了門檻上。
太陽落下去了,木柴店也打烊關門了,一切都像陷在沼澤裡一樣下沉。
帷幕拉開了,絞盡腦汁的事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