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往前一步，橫在了我身前說：“我初二了。”
我側頭看向高湛，他神情冷靜，絲毫沒有說謊的慌亂。
“初二了？怎麼沒穿校服？和你小女朋友吵架了？小學弟。”一個染著黃頭髮，燙著卷卷的豔麗女生揚著嘴角看著高湛。
“不是。姐姐，讓我們走吧。”一向盛氣凌人的高湛，竟然放低了姿態，去央求一個人。這個被他叫姐姐的女生，頓時在我心裡被奉為比袁雪璠還要厲害的角色。
“行，改天再來找你玩。”凱姐伸手摸了摸高湛的臉，嬌笑著走了。
他們前腳一走，高湛立馬用手背狠狠的擦著臉，一臉的厭惡。我被他這樣的神色舉動逗笑，指著他笑起來。
高湛擦了一會兒，瞪著我說：“笑什麼笑！神經病！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我笑個不停，笑著笑著就哭了。他說得對，我就是神經病。我回頭看了看來路，爸爸沒有追來。
高湛愣住了，撓了撓頭，有些抱歉的說：“我沒有罵你的意思……”
“她不是我媽媽。”
“我知道。”
我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著高湛：“你怎麼知道？”
高湛極其隨意的說：“我這麼聰明，怎麼不會知道？”
我看他一眼，知道他不願解釋，也就不再問。
“能有個新媽媽，也許挺酷。”看他的神色，就像在說自己今天沒吃早餐一樣隨便，他竟然這樣輕描淡寫的說著這麼重要的事。自我有記憶以來，我從沒在任何人面前說起過我的家庭，尤其是我的媽媽。因為我很在意！今天被他親眼目睹我撒潑，目睹我哭成這樣，我立刻瞪著他“閉嘴！”
高湛看著我，很久後說：“一年級你打我，就是因為我說你媽媽那件事？”
我點點頭。
高湛一臉苦笑：“你還真是小孩子氣。”
我斜看他一眼：“你多大？”
“今年11。”
“我今年10歲，我們一樣！”我指了指我們，不客氣的提醒他。但心裡卻知道，我們不一樣。高湛比我成熟，剛才沒有他，那些“姐姐”哪會這麼容易讓我們走。
“你媽媽去哪裡了？”高湛往前走著，我立刻跟上去。他把手揣進褲包裡，鬆散的揹著只裝了兩三本書的書包，一臉漠然。
“不知道。”我頓了頓問：“你媽媽對你好嗎？”我很羨慕有媽媽的孩子，一直很想問問他們，有媽媽是什麼感覺，被媽媽哄著睡覺，是什麼感覺。
高湛身形微頓，搖頭。
“所以，你才說你敢打她？”我想起一年級他說的話，淡淡的問，他沒有回答，我又說：“不管怎麼說，你都不應該打她的。這是不孝。有的人，想有媽媽卻沒有。”我搞不懂。這世上，有人這樣不在意自己的媽媽嗎？如果我能有媽媽，我一定對她很好。
“我和她……沒見過幾次。我一直跟著小姨住，我爸常年在香港，難得回來一次。”
香港？好遙遠的一個地方。“香港是什麼地方？”我問。
高湛看我一眼：“你平時不看新聞？1842年，我國的香港島被英國侵佔，從此變成了英國的殖民地，直到1997年，才收復了香港。我爸就是第一批去香港做生意的人。”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你二年級後去了哪裡？香港嗎？”
“沒發現你挺聰明。”
我自嘲一笑：“你去香港陪你爸爸媽媽？”
高湛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轉開話題說：“你想哭就哭吧
，看你平時挺要強，在附小被我告狀，被罰站，前不久被我打了那次，都一滴眼淚沒掉過，今天居然哭成這樣，傷心就哭吧。”高湛頓了頓接著說：“我不笑你。”
我剛才滿肚子的委屈和難過，此時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對高湛的刮目相看。他只比我大一歲，和我一樣是個四年級的小學生，可他竟然知道這麼多，竟然也沒有爸爸的教導，沒有媽媽的疼愛，現在，反要來安慰我。
我再次覺得我和他是一類人。
“走，我請你吃人頭冰淇淋。”我朝他一笑。
高湛斜看我一眼：“哪來的錢？你偷的？”
“小瞧我！我有零花錢！不要算了。”我往小商店跑去。
高湛追了上來，拿了兩隻人頭冰淇淋：“給。”他將錢遞給了老闆。
“你做什麼？我說我請你。”我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想從老闆那裡把錢要回來。
“這次我請你，以後你再請我吧。”
回家後，我沒有再鬧。
高湛告訴我，大人的事，應當大人自己去解決。如同我們一樣，每一個人，都不想被別人干涉。那時候我真的很不情願讓那個穿旗袍的方阿姨進我們家，可是，我覺得高湛經歷的比我多，看他的樣子，雖然有爸爸媽媽，可受到的冷落似乎比我多，得到的疼愛，遠遠不及我。他還沒有抱怨，我又有什麼資格去抱怨呢？
在同情高湛額同時，我也對自己的遭遇有了幾分釋然。
於是，我接受了方阿姨。
從此以後，這個家，再也不屬於我和爸爸兩個人了，還多了一個女人，我爸爸的妻子，方阿姨。還有方阿姨現在七歲的兒子，方澤陽。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那天大鬧後的第三天，方阿姨帶著方澤陽來了。他是個比我矮的小孩子，烏溜溜的眼睛，正在換牙，只有兩顆大門牙露在外面吹風，模樣甚是可愛。但是他看我的眼神讓我很快回到了現實，顯然的，他也不喜歡我。
因為家裡的這件事，在一次小測驗中，我的考試成績下滑了。
羅老師以為是我轉學的緣故，找了我去辦公室，準備好好和我談談。
“希為，你剛來到西湖小學，有很多地方都不適應，有什麼事都可以跟老師說的。”羅老師坐在我眼前說。
“沒有。”我搖頭。
羅老師倒了一杯水給我，看了我好一會兒說：“希為，羅老師知道你還不適應這裡，但是人比動物的厲害之處在於，人可以調整自己去適應環境，動物只會選擇逃避。老師現在說的話，你不懂，以後長大了就會明白，你一直是個好學生，老師希望你無論如何也不要犯下不能彌補的錯。”
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羅老師沒有再說什麼，讓我趕快回家去。
我不想見到方阿姨，儘管她對我真的很好。我對她不理不睬，她依舊對我噓寒問暖。她還給我買了很多新衣服，讓我試試看。可是我看過《白雪公主》，後媽在爸爸面前都會百般討好公主，所以，每天放學，我都儘量拖延著回家的時間，不願意回去見那個虛情假意的方阿姨。寫完作業再回家，可小學的作業不多，作業寫完，只好拿出書來看。
《魯濱遜漂流記》已經被我翻得很舊了，但我依舊對它愛不釋手。袁雪璠收著書包，看見我正在翻看《魯濱遜漂流記》，抱怨道：“希為，你怎麼還在看這本書？都看了一學期了！看不煩嗎？”
我朝她一笑說：“我喜歡看書，可沒有別的書可看。”
“我借你，我們家有很多書，你想
看什麼？我明天給你帶來。”
我一聽，立刻來了興致：“真的嗎？什麼書都有嗎？”
袁雪璠想了想說：“大部分都有。我爺爺是北京的博士，他很喜歡看書。家裡有很多，可是我不喜歡看。”
我想了很久，還是不知道要借哪一本書，只好訕訕說：“借我四大名著吧。”
“四大名著？這麼多，你看得完嗎？”袁雪璠很驚訝的說，又說：“我媽媽說，《紅樓夢》寫的很複雜，我們還小，看不懂的。你可以多看一些兒童讀物，還有外國名著。”
“沒關係，只要你不看，就都借給我吧。”
袁雪璠爽快的點頭：“好，明天帶給你！我走了，你早點回家去。”她朝我揮揮手，蹦蹦跳跳的跑出了教室。
第二天，袁雪璠果然很守信用的帶來了四本比我所有教科書加起來還要厚的書。我痴痴看了一會兒《水滸傳》《紅樓夢》《西遊記》《三國演義》，默默地把書放回袋子裡，輕輕放在同桌的椅子和我的椅子中間，開始了我的看書計劃……
我不停的看書，只為了消磨時間，讓我遠離不想面對的事實。看書，這個習慣從這時候開始養成，一直到我出國留學，我還是保留著這個習慣。我說不清到底該感謝誰，送我第一本書的爸爸，還是孜孜不倦借我書的袁雪璠，或是逼著我不敢回家的方阿姨，還是那個對書裡的世界無限好奇嚮往的我。
四年級下學期，因為爸爸和方阿姨的緣故，我變得有些拘謹，不再吵吵鬧鬧，不再喜歡出風頭，反倒喜歡看書，喜歡安安靜靜的坐著。也許是我長大了。
爸爸和我談過很多次，羅老師也間接的向我打聽過，袁雪璠和賀辰也是多次問起我，我只說喜歡看書，所以想多看一些書。其實，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想躲進那個不存在的世界，逃避現實而已。
很快，我把《西遊記》看完，齊天大聖孫悟空立刻變成我心裡的英雄。緊接著，電視上開始播《西遊記》，我每晚都守著看，一集不落的看完了所有。和書本對照，只覺得孫悟空真是厲害，豬八戒只會扯後腿，沙僧則不冷不熱，對唐僧卻很不喜歡。覺得他總是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可又連自己都保護不好，真是笨！倒是白龍馬，清清秀秀，吃苦耐勞，又很厲害，白龍馬立刻代替了孫悟空在我心裡的地位，成為我心裡的另一個英雄。白龍馬的模樣，有些像馮鈺哥哥，白白淨淨。我很久都沒看見馮鈺，趙珩，吳棣，吳夢婷了……還有楊老師。他們還好嗎？
因為每次看到白龍馬都會聯想起馮鈺，所以我不再看《西遊記》，不想去回憶，因為回憶太美好了，怕自己會忍不住哭。
還沒等我開始看《水滸傳》的書，電視上又開始播電視劇了。我只好先守著看電視劇《水滸傳》。那時候太小，對歷史實在不懂，只知道水泊梁山108將。看完《水滸傳》，我竟然喜歡上了小李廣花榮。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很好奇，真的有姓花的人嗎？
我的同學也不例外，袁雪璠喜歡林沖，賀辰喜歡吳用，劉鵬喜歡宋江和魯智深……大家都陷入了梁山好漢的世界，下課放學的所有時間都在談論著這些英雄們。我們談的開心，男生也開始學著電視裡，給自己取稱號，好像有了稱號，自己也成了108將裡面的兄弟，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高湛很奇怪，他沒有加入男生的陣營。一個人進進出出，偶爾遲到，偶爾請假，總之是以一種可有可無的狀態在我的世界裡飄蕩。每次他不來學校，我就覺得他說不定去香港找爸爸媽媽了，心裡又是羨慕，又是同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