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客日本影視系小說精選集-----人類滅絕_第二部 涅墨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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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滅絕_第二部 涅墨西斯

1

阿瑟・魯本斯接受幼兒園入園測試後,他的父母被園長叫了過去。“你們兒子的智商無法測定。”園長告訴他們。當然,這個“無法測定”是正面意義的,所以,在馬里蘭州經營小規模連鎖餐館的父親和身為家庭主婦的母親,都高興壞了。

魯本斯滿十歲時,他的智商雖然在測定範圍內,但早已在正態分佈曲線的末端了。圖表上的資料顯示,魯本斯擁有萬里挑一的優秀大腦。將美國全國與他智力水平相當或在他之上的人集合起來,也不可能坐滿棒球場的觀眾席。

不過,同大家的期待相反,魯本斯很早就知道自己難成大器。十歲出頭時,他就已經意識到自己缺乏獨創能力。儘管他可以繼承前輩所奠定的學問,但無法提出革新性的見解。人類歷史上,構建高度科學文明的,是天才們頭腦中的靈光一閃,而魯本斯在人生的早期就已經知道,自己的大腦中沒有接收這種天啟的天線。

所以,十四歲進入喬治敦大學的魯本斯,主動走下神童的寶座,滿足於普通優等生的地位。他對金錢和權力都沒有追求,只對知識有超乎常人的渴望。為了滿足這一慾望,他所有的課都去上,其中最吸引他的是科學史。從公元前六世紀的自然哲學誕生,到二十世紀理論物理學的發展——魯本斯可以在科學史課堂上領略人類知識的全貌,享受其他東西難以取代的愉悅。從科學的角度反觀人類歷史,尤其令人唏噓不已的,是阻礙了歐洲人知識進步的黑暗時代。如果沒有這段歷史,人類最晚也可以在十九世紀登陸月球。

大學時代,魯本斯的學習生活很充實,但其他方面卻很糟糕。由於他年輕而聰明,還有一頭金髮,相貌出眾,所以飽受學長嫉妒。經常捉弄魯本斯的學長,總是流露出難以抹去的敵意。最令魯本斯氣惱的是,他們特別喜歡嘲笑魯本斯是處男。這群得了紅眼病的男生,用開玩笑的口吻貶低他人。在反覆目睹他們醜陋的笑容之後,魯本斯發現了一種傾向:智力水平越是低下的男生,越是渴望在性方面處於優勢地位。如果見到魯本斯同女生親近,他們的語言就更加惡毒。這群愚蠢的男生,讓魯本斯聯想到為爭奪異性而兩角相抵的公鹿。

自那之後,魯本斯就成了一名冷酷的觀察者。他裝作懵懂無知,讓對方得意忘形,暴露出心中的獸性。那些人不知道自己已被魯本斯看透,將自己的動物本性暴露無遺。

在魯本斯看來,社會生活中可見的所有競爭的原動力,都可以歸結為兩種慾望:食慾和性慾。為了比他人吃得更多,或者賺得更多,為了獲得更有魅力的異性,人會蔑視、排擠他人。獸性越是強烈的人,就越愛用恫嚇和計謀,越汲汲於攀上組織的頂端。資本主義保障的自由競爭,就是一種將原始慾望的暴力性轉換為經濟活動能量的巧妙制度。如果沒有法律,如果不關照全民福祉,那資本主義內在的獸慾就得不到抑制。總之,人類這種動物,總是用智慧來掩飾、隱蔽原始的慾望,冠之以正當之名,並滿足於這種自欺欺人。

進入大學六年後,二十歲的魯本斯憑藉數學基礎論研究獲得了哲學博士學位,並頭一次瞭解到了女性肉體的美麗與溫柔。後來他離開了熟悉的喬治敦,前往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擔任博士研究員。為了學習複雜系統這門新科學,魯本斯又到了聖菲研究所。在那裡的咖啡館裡,他偶遇一名心理學家,聽對方說了一番非常有趣的話,從此決定了今後的研究方向:美軍士兵在戰場的開槍率。

“你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與敵人近距離遭遇後,美軍士兵扣動扳機的比例是多少嗎?”

對這個閒談中提到的問題,魯本斯未作細想便答道:“十次裡有七次吧?”

“不對,只有兩次。”

見魯本斯臉上浮現出驚訝與懷疑的表情,心理學家繼續道:“剩下的八次,士兵都會以彈藥補給等理由迴避殺人行為。即便在遭受日軍自殺式攻擊之後,這個數字也沒有變化。也就是說,對最前線計程車兵來說,自己被殺的恐懼,其程度遠不如殺死敵人的緊張。”

“真沒想到,我還以為人類很野蠻。”

心理學家聞言一笑,接著說:“還有呢。對這個調查結果感到驚慌的是軍方。士兵講道德可不是什麼好事。於是他們進行了如何提高開槍率的心理學研究,結果越南戰爭中的開槍率就陡增到百分之九十五。”

“軍方是怎麼做到的?”

“很簡單。他們將射擊訓練的靶標從圓形換成了人形,並且讓靶標像人一樣自動豎起,然後根據射擊成績獎優罰劣。”

“操作性條件反射啊。”

“沒錯,就像透過投食器控制小白鼠的行為一樣。不過……”心理學家沉下臉說,“這種‘一見敵人就條件反射開槍’的訓練方法有一個重大缺陷,士兵只有開槍時心理障礙才會解除,但殺死敵人後仍然會產生精神創傷。結果,越戰老兵中出現了大量創傷後應激障礙症患者。”

“可是,”魯本斯不解地問,“如果人類如此憎惡殺人行為,為什麼還會有戰爭?就憑百分之二十的開槍率,美國又是如何在二戰中取勝的呢?”

“首先,在男性士兵中,有百分之二是‘天生殺人魔’,可以毫無顧慮地殺人,即精神變態者。但是,他們中的大多數返回社會後會過著普通的市民生活,只有在戰爭中,他們才會變成對殺人行為毫無悔意和自責的‘理想計程車兵’。”

“可是,光靠這百分之二計程車兵,怎麼可能取得戰爭的勝利?”

“實際上,將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八計程車兵培養成殺人惡魔是很簡單的。首先,透過對權威的服從和歸屬集團的同一化,消除個人的主體性。然後,很重要的一點是,讓士兵與殺戮目標保持距離。”

“距離?”

“嗯。這個詞由兩個概念構成:心理距離和物理距離。”

比如,如果敵人屬於其他人種,或者語言、宗教、意識形態不同,那就會有心理距離,殺起來會容易得多。平時就與其他民族有心理距離的人,即相信自己所屬民族優秀、其他民族劣等的人,在戰爭中很容易變為殺人者。在日常生活中,這樣的人很常見。只要再將敵人劣等、與畜生無異的觀念灌輸進他們的意識,打著正義旗幟的殺戮就可以開始了。這種洗腦教育,在所有的戰爭中,乃至平時,都屢見不鮮。給敵人取諸如“日本佬”“越南豬”之類的蔑稱,就是這種教育的第一步。

“為了保持物理距離,”心理學家繼續道,“就必須使用武器技術。”

在戰鬥最前線遲疑開槍和不願開槍計程車兵,只要與敵人拉開一段距離,就會毫不猶豫地使用更具破壞力的攻擊手段——發射迫擊炮或艦載炮、飛機空投炸彈等。在眼前射殺敵人計程車兵會揹負終身難以癒合的創傷,而參加空襲、奪走上百人性命的投彈手則感受不到絲毫內疚。

“有學者說,想象力是人區別於動物的標誌。可是,在使用武器時,人連最低限度的想象力都被麻痺了。他們根本想不到轟炸機下亂竄的人們會如何慘死。這種反常的心理不僅出現在軍人身上,一般市民中也普遍存在。明白嗎?”

魯本斯點點頭。人們往往會鄙視用刺刀殺死敵人計程車兵,卻將擊落十架敵機的飛行員視為英雄。

“殺人武器的開發,強調儘量遠離敵人,儘量用簡單的手段大量殺傷敵人。於是,人類逐漸放棄了徒手搏鬥,發明了刀、槍、炮彈、轟炸機等武器,以至於洲際核導彈。而且,在美國,武器工業成了國民經濟的基礎產業。所以戰爭永遠不會消失。”

接觸到這類研究的魯本斯,察覺到現代戰爭的一個共通點。戰爭當事者中最為殘忍、決定發動戰爭的最高權力者,往往與敵人的心理距離和物理距離最遠。出席白宮晚餐會的總統,既不會濺上敵人的鮮血,也聽不見戰友肉體被撕裂時發出的臨終慘叫。總統幾乎不用承受殺人所帶來的任何精神負擔,所以他與生俱來的殘忍才會被徹底釋放。隨著軍隊組織的進化和武器的改良,現代戰爭中的殺戮必然愈演愈烈。戰爭的決定者下達大規模空襲命令時,不會感到半點良心上的責備。

那麼,明知數十萬人的性命將毀於一旦,卻仍下令開戰的一國領袖,其殘暴性與普通人一樣嗎?還是說,他們本就是異常的人類,在社交性的微笑背後隱藏著非比常人的攻擊性?

魯本斯推測答案是後者。被權勢欲所俘虜、在政治鬥爭中取勝的人,應該具有超常的好戰資質。可是,在民主國家,這樣的人反而會被選為領袖。民主選舉遵從民意,被人民選中的人體現的正是集體的意志。換言之,戰爭心理學研究的其實是當權者的心理學。為了瞭解人發動戰爭的原因,就必須破解發動戰爭的人的精神病理。

在聖菲研究所,魯本斯一邊加深對複雜適應系統理論的認識,一邊利用閒暇時間從事此類研究。返回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之後,他對以掌權者為唯一研究物件的戰爭心理學的興趣也沒有減弱一分。他在短時間內學習了精神病理學和臨床心理學,運用病理學,嘗試分析了下屆總統候選人的人格,得出的結論是:假如格雷戈裡・萬斯當選總統,更可能發生戰爭。半年後,萬斯在總統選舉中獲勝,魯本斯判斷人類歷史將朝壞的方向發展,他非常渴望一窺萬斯政府的內幕。當時他已經快三十歲,也萌生了結束學究生活的念頭。是時候走出象牙塔,投身到人類這種生物構成的汪洋大海中了。

他首先透過洛斯阿拉莫斯研究所的同事,尋找能接近白宮的就職機會。國家機構都非常欣賞魯本斯非凡的智力。陸軍情報部和國防部高階研究計劃局都向他發出了邀請,他不知作何選擇。就在這時,他得知了一個以前從未聽說過的智庫:總部位於華盛頓特區的“施耐德研究所”。它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設立的諸多智庫之一。其他研究機構設有經濟、外交、軍事戰略等研究類別,而施耐德研究所專攻情報戰略。表面上是私營的公共關係公司,但實際上最大的客戶是中情局和國防部。之所以它的知名度遠不如蘭德公司,是因為研究所謹小慎微地活動,儘量避免引起公眾注意。

施耐德研究所在保守派和自由派之間,持中立立場,所以同歷屆政府都保持著良好關係。魯本斯覺得這是絕佳的機會,於是經過人事負責人的面試,進入了研究所。

在波托馬克河河畔的一座外觀並不起眼的六層建築裡,魯本斯得到了專用的房間和“研究員”的頭銜。他被告知,在完成必須處理的繁雜工作後,他可以繼續從事自己喜歡的研究。他這才明白,自己那時還處在試用期。魯本斯在不經意中接受了心理測試和測謊儀測試。聯邦調查員走訪了他所有居住過的地方,對他進行了徹底調查。一年後,他們確認,魯本斯既不經濟拮据,也沒有外國親屬,既同所有反政府活動無涉,也沒有犯罪經歷或異常性癖,於是魯本斯獲得了絕密級情報的接觸資格。他立刻忙碌起來,被提升為“分析員”,派往國防部主導的情報戰最前線。

這項機密任務是針對本國國民,而不是敵國的心理戰。當時,萬斯政權正在策劃對伊拉克的軍事入侵,必須將民意往支援開戰的方向誘導。於是,國防部選拔了約八十名對其馬首是瞻的退役軍官,偽裝成“基於個人見解支援進攻伊拉克的軍事評論家”,送入各家媒體。利用媒體操縱人心其實非常簡單。透過讓電視中的評論家反覆鼓吹伊拉克威脅論,萬斯總統的支援率急速攀升。

但就在這時,中情局派出的三十名伊拉克裔美國人潛入他們的祖國,掌握了伊拉克放棄開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計劃,並揭露尼日向伊拉克輸出鈾的檔案是偽造的。可疑的核燃料已經被歐洲和日本的公司作為幾年後的期貨買斷。可是,萬斯政權卻無視所有的報告,一意孤行,挑起戰端。

除了完成分配給自己的工作,魯本斯秉持觀察者的立場,很早就看穿了這是一場旨在掠取石油資源的侵略戰爭。雖然不正義,卻對國家有益。他尤其注重的,不是國家或者軍工集團等抽象的存在,而是現實中的人。因為所謂國家的人格,本質上就是國家最高決策者的人格。

在主導侵略的政權中樞中,有人利用戰爭大發橫財。上屆政府任國防部長的張伯倫,曾積極推動軍隊業務委託給私營軍事公司,政府換屆後,他便到曾受惠於他的私營公司擔任董事長,獲取了鉅額利益。萬斯上臺後,又將他召回白宮擔任副總統,充當進攻伊拉克的急先鋒。戰爭還未開始,他就著手勾畫起戰後復興業務的藍圖。當然,戰後承包伊拉克各種基礎設施重建工程的,就是他自己經營的能源公司。最近他的個人資產猛增了數千萬美元。

將自己的金錢欲披上新保守主義政治思想的外衣,這樣的政治家在政府內部數不勝數。國防部長拉蒂默自己也與軍需企業關係密切。

魯本斯最無法理解的是萬斯總統。從他的發言內容判斷,他對伊拉克獨裁者深惡痛絕,但為什麼恨到必須殺掉對方?決定總統態度的,除了國家利益和軍工集團的利益輸送,或許還有萬斯本人都未察覺的無意識動機。就這一點,魯本斯以媒體報道為依據,追溯總統的生活經歷,提出了一種假說:萬斯之所以要打倒伊拉克獨裁者,或許是他將其影射為家庭中的專制型父親。魯本斯嘲笑過自己,竟以如此匱乏的資料得出武斷的結論,但倘若事實果真如此,那就太恐怖了。地球上某個人的父子關係不佳,竟然會導致十萬人以上被殺。萬斯如願以償的那天,一定會感到很空虛吧。自己打倒的其實並不是應該打倒的人。他所殺死的,只不過是自己內心深處虛構出的敵人而已。

無論如何,戰爭開始了。正當伊拉克戰爭打得如火如荼時,萬斯總統宣佈取勝。然後,如狼似虎的國家紛紛打著幫助戰後復興的旗號,進入伊拉克。如果戰爭結束的國家出現戰死者,會影響戰後聲譽,所以許多國家就僱用私營軍事公司的傭兵承擔警衛工作,這簡直就是一場黑色喜劇。費盡心思向美國表忠心的國家分得了主子施捨的殘羹冷炙,即部分石油權益。這些國家的領導人醉心於非人道的國家利益,以子虛烏有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為口實,欺騙本國國民;這些國家的國民也甘心被騙,充當間接殺害伊拉克人民的凶手。各國能源企業冠冕堂皇地攫取了巨大的利益,市民也得以享受更便利的生活,被送往最前線計程車兵則身心俱傷。

主導這場史上罕見的愚蠢戰爭的美國領導人,在人生走向終點時,一定會被他們所信奉的上帝打入地獄吧。

當伊拉克的戰後事務陷入泥潭之時,魯本斯被升級為高階分析員,但他下定決心離開施耐德研究所。這個研究所裡能見到的東西他都見過了。接下來,他要去研究美國的再生能力。美國人不是笨蛋,萬斯政府的愚蠢行徑必將帶來餘震。下屆總統選舉,可能會誕生美國曆史上第一個非洲裔或者女性總統。如果進入有力候選人的選舉事務所中工作,就可以更近距離地觀察謀求最高權力者寶座的人的精神和獸性。

就在這時,他接到研究所內其他部門的傳喚。在保密措施嚴密的會議室內等待他的,是負責與中情局和國家安全域性等情報機構聯絡的對外協調部部長。

“先看看這個。”部長將一份名為《人類滅絕原因研究及對策建議》的論文遞給他。看到執筆者是“施耐德研究所首席研究員約瑟夫・R.海斯曼博士”,魯本斯不由得暗暗吃驚。海斯曼博士的專業是理論物理學,但對其他科學門類也都通曉,可以說是博學廣識、聲名顯赫的人物。尤其是科學史領域,他堪稱學界泰斗。魯本斯曾讀過他的好幾本著作。這位海斯曼博士,三十年前竟然曾隸屬於施耐德研究所,這點連魯本斯也不知情。

魯本斯饒有趣味地讀著《海斯曼報告》。通讀後感受最深的是,博士是一位徹徹底底的反戰人士。在冷戰如火如荼時提出這份報告,肯定需要相當大的勇氣。魯本斯對海斯曼愈發尊敬了。

“對這份報告,你有什麼看法?”對外協調部部長問。

魯本斯立即答道:“博士所言極是。”

部長點點頭,“那再看看這個。”說著,他遞出一份檔案,“國家安全域性監視非洲局勢的部門截獲了一通從剛果民主共和國發出的電子郵件,發信人是名為奈傑爾・皮爾斯的人類學家,收信人是他的研究夥伴。你的任務是詳細調查和分析電子郵件中的內容,在一週之內提出報告。首要問題是,信中的內容是否可靠,這種事是否會真的發生,博士是否作了誤判。”

“我能問兩個問題嗎?”

“可以。”

“為什麼要找我來做這件事?這難道不是國家安全域性和中情局的分析員的工作嗎?”

部長淡淡一笑,“這是他們做不了的工作,只有你能解決。《海斯曼報告》發出的警告頗具現實意義,所以又輪到我們研究所登場了。”

魯本斯點點頭,提出第二個問題:“關於奈傑爾・皮爾斯這個人,是不是可以提供一些背景資料?”

“必要時參考一下這個。”部長從資料夾中取出一份報告。

魯本斯首先通讀了這份報告。根據國家安全域性的身份審查,奈傑爾・皮爾斯是四十七歲的白人男性,父親是大型貿易公司“皮爾斯海運”的老闆。但奈傑爾・皮爾斯生來喜好學術研究,將家族產業的繼承權讓給了弟弟,二十七歲就取得了人類學博士學位,然後主要從事野外調查,四十一歲時成為羅斯林大學人類學系教授。

外界對皮爾斯的學術水平評價不高,他所寫的關於俾格米人中的姆布提人的論文慘遭抨擊:“作為遊記非常有趣,但缺乏學術價值。”皮爾斯之所以還能繼續擔任教授,其實是因為家族運營的皮爾斯財團向學校提供了大量研究資金。中情局的報告對他的性格也有分析,說他“精神極其健康,不熱衷於學術上的競爭和功名,可以說是全憑興趣在從事研究”。可見,此人淡泊名利,與政治家的性格恰恰相反。

報告中附有一張照片。魯本斯把面板晒得黝黑、滿臉鬍子的皮爾斯的形象銘刻在腦中,然後把視線投向皮爾斯傳送的那通電子郵件。那份檔案上蓋著“最高機密”的印章。魯本斯原以為那是關於致死性病毒的郵件,讀後卻驚愕不已。

親愛的丹尼斯:

如你所知,我相信了剛果政府和反政府勢力之間的停戰協議,返回了伊圖裡森林。我在那裡又見到了好朋友姆布提人。不過,那裡發生了令人驚異的事件,我想向你報告。但我下面談及的內容,請你務必保密。我之所以給你傳送這通郵件,是為了留下證據,證明我是最先見證人類歷史新一頁的人。

進入康噶遊群的營地後不久,我就遇到了從未見過的生物,其形態很難用語言準確表達。儘管他的四肢和軀幹像人類的幼兒,但只要看一眼他那奇特的頭部,尤其是眼睛,就會知道他是另一種生物。我似乎天生就具備辨認異種生物的能力。我看到這奇特的人種時,思維霎時混亂,大腦中生出無數疑問,全身都僵硬了,絲毫動彈不得。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恢復正常的思考能力。我的腦海裡冒出一個自己不想使用的詞:畸形兒。我聽說,這個生物是三年前由一對姆布提人夫婦所生。可是,經過持續觀察,我發現這個生物不僅身體功能完全沒有問題,而且還擁有與其年齡不相稱的高度智慧。

此後幾個月,我確認了這個孩子驚人的智力水平。可以說,他簡直就是超人。詳情我回國之後再講,這裡只舉幾個例子。

我向他教授英語,包括讀寫在內,兩週時間他就掌握了。現在,他甚至能與我討論政治、經濟等複雜問題。不過,儘管他已出生三年,咽部卻還未發育,尚不能發聲對話。我們之間的溝通,都是透過膝上型電腦鍵盤進行的。

智力方面,他的數學抽象思考能力尤為出色。最讓我驚奇的是,他能非常輕鬆地進行素因數分解。我在電腦上準備了四十位的合數,他只需要心算五秒鐘,就能分解為兩個素數。人類尚未解開的與素數有關的數學規律,竟然被這個三歲的孩子發現了。倘若美國政府,尤其是國防部知道這個俾格米孩子可以解讀最高強度的RSA密碼,那一定會萬分震撼。不僅如此,就連證明黎曼猜想也並非遙不可及。

我寫到這裡,你應該已經猜到我想說的話了吧。考慮到異常發達的額頭,以及解剖學上的幼期性熟表現,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這個孩子極有可能是大腦新皮層發生突變的新型人類,也就是說,人類極有可能發生了進化。至於他的DNA的哪一部分發生了變異,以及他是否能與現在的人類**,要等帶他迴歸文明社會後才能檢測清楚。

順便一提,這個孩子的父親只是普通的俾格米人,母親已經病死,除此之外並無特別之處。我還去周圍其他遊群做了調查,未能發現類似的個體。可見,康噶遊群中的孩子雙親某一方的生殖細胞發生了突變。

剛果東部的戰鬥再次爆發,在戰火平息之前,我無法離開伊圖裡森林。政府軍和反政府軍都凶殘成性,我擔心他們會襲擊我們。我打算尋找機會,儘快將這個孩子帶到剛果。

電腦和衛星手機不太好用,我可能沒法再發電子郵件了。不要擔心,一旦我逃到安全地區,就會立即與你聯絡。我再重申一遍,以上內容請務必保密。

期待與你再會。

奈傑爾·皮爾斯

讀完郵件後,魯本斯竭力避免臉上流露出興奮的表情。這個職場不歡迎感情用事的人。“一週後我就提交分析報告。”他說了這一句,就離開了會議室。

魯本斯再次驚歎於美國的情報能力。國家安全域性是凌駕於中情局之上的世界最大情報機構,它同其他四個盎格魯・撒克遜國家一起,建立了竊聽全世界的“梯隊”系統,竊聽世界上所有通訊——固定電話、手機、傳真、電子郵件等。不過,因為不可能處理所有的截獲資料,所以只有與美國安全有關的資訊,才會被電腦甄別程式篩選出來。這種甄別程式的詞庫中,肯定包含了皮爾斯博士郵件中提到的特定片語。比如這封郵件中的“反政府勢力”“素因數分解”“最高強度”“RAS密碼”“美國”“國防部”“震撼”“戰鬥”等關鍵詞,多半就被檢測出來了吧。

國家安全域性將皮爾斯博士的這封郵件視為重大問題的理由非常明顯,那就是姆布提人孩子所表現出的素因數分解能力。倘若存在這種能力,那現代密碼就會失效。這對美國來說,將是國家安全的重大威脅。

可是,在魯本斯看來,這種對危機的認識是十分短視的。如果出現了超越人類智慧的生物,世界將會怎樣?苦心經營方才維持住的人類世界的秩序,可能瞬間土崩瓦解。

看過截獲的電子郵件後,魯本斯返回母校喬治敦大學,一頭扎進了圖書館,著手調查人類進化這種事發生的可能性。

查爾斯・羅伯特・達爾文和阿爾弗雷德・拉塞爾・華萊士兩人幾乎同時提出了“自然選擇說”,這種假說在此後的一百五十年裡一直都是生物進化的核心假說。生物透過突變改變性狀,不適應環境的進化被淘汰,反之則會代代相傳。這一過程經過世代重複,積累細微的變異,最終導致物種本身的改變。達爾文和華萊士連孟德爾遺傳學都不知曉,更別提DNA了。他們僅僅透過觀察自然就提出了這樣的假說,其洞察力著實令人驚歎。不過,正因為這樣,自然選擇說也被批評為只論述了進化的某一方面。達爾文進化論只考察了突變發生後的情形,卻對突變基於何種機制產生並無涉及。這種假說沒有揭示進化現象的全貌。

隨著分子生物學的發展,這一領域出現了許多新突破。核輻射等外部原因,或者形成生殖細胞時DNA的複製錯誤,都會導致生物遺傳資訊變異。實際上,由三十億個鹼基對組成的人類基因組,每兩年就會有一個DNA上的鹼基被別的鹼基替代。可是,這種隨機的變異幾乎都是中性的,對生存無利無害,是否會作為物種整體的變異固定下去完全取決於偶然。

最近數十年間,分子生物學領域的大發現層出不窮,定論接連被改寫。除了單個鹼基替換、即位點突變之外,基因組也會變化。一個基因被複制,然後移動到別的部位,或者整條DNA鏈被複制兩次,這些在生物進化史上都曾經發生過。這種劇烈的鹼基序列變化便是生物進化的原動力。此外,上世紀末,又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即使DNA不發生變化,生物的性狀也會變化。甲基和乙醯基等原子團,可以促進或抑制基因表達。而且,因為這種化學修飾在親子間能準確遺傳,所以下一代將會繼承上一代的變異。

對這種DNA變異機制瞭解得越多,魯本斯就越是覺得,生物進化比從前認為的更迅猛劇烈。換言之,生物進化的速度遠超過地質學變化。正如《海斯曼報告》所指出的那樣,“生物在漫長的時間中積累著細小的變化,然後在某個時候,性狀突然發生巨大的改變。”

對人類進化做一個總結吧。六百萬年前,某靈長類分出兩條分支,一條黑猩猩分支,一條人類分支。但不可思議的是,六百萬年間,黑猩猩基本沒發生進化,而從拉米達地猿進化到人屬期間,至少誕生了二十種以上的人類,最終演化為現在的智人。但這種進化並非只有一條線,而是有多條分支並行。在太古時代,地球上同時存在多種人類。五萬年前離開非洲大陸、擴散到整個地球的新人應該也遇到了直立人和尼安德特人。與黑猩猩相比,人類的進化大大加速,對於這種現象,學界陸續提出了若干解答。

在人類大腦的基因中,有許多提高進化速度的物質,其中有一種同大腦皮質形成有關的基因,叫作“人類加速區1”。自從這個基因在生物進化過程中出現,在三億年的時間裡,就只發生過兩次鹼基替換。但在六百萬年的人類進化過程中,該基因卻有十八個鹼基發生了變異。也就是說,在所有生物中,只有人亞科的動物,朝智力爆發式增長的方向發生了進化。

魯本斯接著注意到了名為FOXP2的基因。黑猩猩也具有這種基因。儘管人類和黑猩猩的FOXP2基因相差甚微,但正是這細微的差別,導致了人類在語言能力方面遠遠超過黑猩猩。FOXP2被稱為轉錄因子,它能促進其他六十一個基因的表達,但同時也會抑制另外五十五個基因的表達。單單一個基因發生變異,就可以改變上百個基因的功能。正是FOXP2上的細微改變,使人類獲得了高度發達的語言能力。

鑑於人類DNA上的進化加速區及其細微的變異所帶來的巨大影響,不能判定皮爾斯博士報告中關於人類發生進化的論斷是謬誤的。魯本斯正要撰寫分析報告時,發現了具有決定意義的一項研究。大約二十萬年前出現的新人類,有十九萬年都過著原始生活,為什麼突然就構建出文明社會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存在於人類基因組中。有跡象表明,六千年前出現的ASPM基因改造了人類的大腦。後來又發生了趨同演化,即地理上相互分隔的群體演化出相似的能力,於是各地的文明相繼興起。倘若這一假說成立,那麼新人類就經歷了大腦的進化,儘管新人類的規模並不大。在判定皮爾斯的論斷是否正確之前,人類的進化就已經是既成事實了。

魯本斯在圖書館完成調查後,返回喬治敦郊外的家。他開啟電腦,一口氣完成了上級交辦的分析報告。在結論部分,他措辭謹慎地寫道:

當前還不能斷定皮爾斯博士電子郵件中提及的姆布提人幼兒是新物種,將其判定為頭部形狀奇特的人更妥當。不過,這種奇特形狀是鹼基序列變異所致,而且這種變異非但沒有對當事人造成傷害,反而促進了其智力發育。就這點而論,稱其為“進化後的人類”或 “新物種”也是恰當的。

分析報告如期交到對外協調部部長的手中。部長當場就給魯本斯佈置了一項新任務。

“這件事已經寫進總統簡報裡了。總統可能會要求我們擬定應對計劃,你提前做好準備吧。”

“應對計劃是指什麼?”

“是指如何處理這種生物。”

魯本斯面前又出現了一道難題。因為總統要的不是從生物學觀點出發的應對方案,而是如何消除這個國家安全上的問題。他頭腦中立即浮現出三個選擇:放任、捕獲和抹殺。但無論作何選擇,都稱不上完美的解決方案。

魯本斯再次返回圖書館,收集應對計劃所需的資訊。他還沒有觸及那個根本性的問題:俾格米孩子的基因為什麼會變異?進一步說,他父母的生殖細胞出了什麼狀況?

查閱所有資料之後,有參考價值的資訊濃縮為三個假說。魯本斯對這三個假說逐一做了仔細調查。

最先著手的,是DNA核小體結構方面的研究,即鱂魚的鹼基替換週期性研究。DNA並不是以雙螺旋的形態直接存在於細胞內,而是纏繞在被稱為組蛋白的球形蛋白質上,兩者是線與線軸的關係。而且,因為DNA比組蛋白長,所以一條DNA在纏完一個組蛋白之後又會纏上另一個,就像一條長線有規律地纏繞在一列線軸上。在鱂魚的DNA上觀察到的變異是,與組蛋白結構的週期性相呼應,變異每隔兩百個鹼基就會發生。如果將這一研究應用到人類的進化上,那可以得出這樣的推論:DNA上本來有些容易發生鹼基替換的位點,人亞科生物大腦產生有關的基因,只是偶然與這些區間重合而已。隨機的鹼基替換反覆進行,大部分受精卵都會因為基因錯誤而自然流產,而這一次,在剛果雨林生活的姆布提人中,出現了大腦成功進化的個體。如果這一推測成立,那生殖細胞變異就不是發生在康噶遊群的所有成員身上,而僅限於變異孩子的父母某一方。這樣一來,應對計劃只需要針對這一對親子即可。

第二個假說涉及“通古斯大爆炸”。1908年,西伯利亞深處的通古斯發生了神祕大爆炸。空中出現巨大的火球,八千萬棵樹被掀倒,距爆炸中心六十公里的人也被衝擊波卷飛。其破壞力相當於一千五百萬噸TNT炸藥,也就是一千枚廣島原子彈的能量。儘管還不明確是什麼引發了爆炸,但有人推測是彗星或小行星衝入地球大氣層後在空中爆炸。爆炸地附近的植物,有的生長速度是普通植物的三倍,有的形態完全變異,這明顯是核輻射導致基因異常引起的。但不可思議的是,儘管現場附近沒有檢測出殘留的核輻射,但爆炸中心的植物變異率比核輻射引起的變異率高得多。

得知這一情況後,魯本斯透過對外協調部部長聯絡上國家偵察局,取得了軍事偵察衛星的資料。資料顯示,每年大致有七次大氣圈內的小天體爆炸。儘管其規模與通古斯大爆炸相差很遠,但也相當於長崎原子彈的破壞力,即兩萬噸TNT炸藥。如果這種天文現象能導致生物基因異常,而且發生在姆布提人居住的伊圖裡森林上空,那它很可能影響到附近的所有居民。但國家偵察局再次確認,過去二十年間,從未觀測到剛果民主共和國上空發生過小天體爆炸。這種天體現象大多發生在無人知曉的海洋上空。於是,魯本斯放棄了這一假說。

最後剩下的,是決定了應對方案方向的“病毒進化說”。儘管這只是關於生物進化的許多假說中的一種,但這種假說中卻包含了魯本斯無法忽視的概念。病毒沒有自我複製的能力,所以它們利用感染的生物細胞實現增殖。將自己的DNA整合到寄生的細胞DNA中,然後進行復制。不過,在整合DNA時,病毒有可能停止活動。於是被寄生的細胞中就加入了病毒的鹼基序列,其變異在細胞分裂時被子細胞繼承,因此基因組也發生了變化。或者,病毒也可以透過進入宿主生物的基因,作為其一部分實現增殖,而病毒在感染新的個體時停止活動,原來宿主的基因就被納入了新宿主的DNA中。如果這種現象出現在生殖細胞中,而生殖細胞成為受精卵,新增的鹼基序列獲得新的功能,那麼進化就發生。倘若病毒進化說成立,那麼透過病毒感染,生物進化就會同時發生在多個地點。

將這一假說應用到這次的問題上,就可以得出這樣的推論:剛果雨林中出現了新型病毒,感染了姆布提人,促使其發生了進化。

接下來,魯本斯調查了針對姆布提人的病毒感染進行過的流行病學研究,發現名為古賀誠治的日本病毒學者曾對姆布提人感染HIV病毒的情況做過實地調查,而調查物件恰好包括康噶遊群的四十名成員。說不定,古賀博士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檢測出了導致人類進化的未知病毒。

魯本斯的學術興趣被點燃,他立刻索要了日語書寫的原始論文,交給國家安全域性翻譯。但遺憾的是,結果令人失望。古賀做調查的時間在可疑俾格米孩子出生七年前,也就是距今十年前,而且康噶遊群的四十名成員都沒有感染病毒。

由於新型病毒可能是在古賀博士的調查後產生的,所以在擬定應對計劃時,魯本斯沒有排除進化在若干個體身上同時發生的可能性。

大量研究結束後,魯本斯暫時放下心來。看樣子,“抹殺”這一最糟選擇可以避免。只要超人類可能透過病毒感染誕生,就不可能透過殺光康噶遊群的成員來根除威脅。這樣的大屠殺應該是不會獲得允許的。

比較剩下的兩個選擇——“放任”和“捕獲”,就不得不放棄前者。倘若可能破解最高強度密碼的高智慧生物,落入假想敵國手中,那將是極度危險的。

但不可否認,“捕獲”這個選擇也包含風險。根據《海斯曼報告》,超人類擁有“憑我們的悟性無法理解的精神特質”。面對我們發起的捕獲行動,對方將作何反應是無法預測的。為了避免不測,就必須採取徹底的敵對行動,決不能心慈手軟。

所以,計劃的第一部分是調查。將由特種部隊護衛的專業隊伍送進當地,確認皮爾斯發出資訊的真偽。

事實確認之後,計劃進入第二階段,即“將康噶遊群的成員及所有計劃執行者隔離”。之所以連計劃執行者也要隔離,是因為他們有可能在當地的活動中感染病毒。任務完成之時,必須捏造隔離理由欺瞞計劃執行者,比如為了避免埃博拉病毒或其他類似致死性病毒的蔓延。

計劃的第三階段,是對所有被隔離的人員進行生化檢測,確定是否存在導致進化的病毒。如果檢測出病毒,那之後的處置就交給政治家,從政治角度判斷。政治家恐怕會開發抗病毒藥物,將進化扼殺在搖籃之中吧。如果病毒不存在,那就會釋放被隔離的人。

至於那個大腦發生變異的三歲孩子,應對辦法是讓他和他的父親都加入美國國籍,照顧其生活,並將其置於當局的寬鬆監視之下。大前提是必須保證他作為一個人的權利,避免使用監禁等暴力手段,令其對現代人留下友好的印象,並利用其超人的智力為美國服務。

然而,魯本斯擬定的計劃,在提交後的第二天就被退了回來。

“高層的意見是,你的計劃太拖泥帶水了。”施耐德研究所會議室裡,對外協調部部長說,“必須儘快消除對美國的威脅。”

“消除?”魯本斯立即明白了這個詞的含義。那就是抹殺。

“而且,你擬定的計劃,無論是費用方面,還是實效性方面,都有問題。中東進行的兩場戰爭已經讓我們疲於應付了,沒有精力隔離紛爭地帶的四十名俾格米人。”

“這件事可以不透過軍事方法解決,要用民事辦法。只要打著遏制致死性病毒蔓延的旗幟,就可以偽裝為人道支援展開行動,在剛果戰鬥的各方勢力就不會以美國為敵了吧?”

“我說,阿瑟……”部長放緩口氣,教育面前這位輕率無知的分析員,“你不知道本屆政府的脾氣嗎?即便你在這兒說服了我,他們也不會改變主意,只會去找另一個聽他們話的機構辦事。”

被上級點醒後,魯本斯對自己的幼稚感到羞恥。沒錯,那些傢伙的行事風格一貫如此。給反對意見挑刺,然後加以摒棄,讓周圍遍佈支持者。這是披著民主決策外皮的獨裁。萬斯政府就是這樣發動對伊拉克人民的殺戮的。

“高層的意見不會建立在你擬定計劃的適當性上,只會基於他們自己的偏好。本屆政府是典型的牛仔氣質,不喜歡慢條斯理的手段。他們的邏輯是:如果有人能破解最高強度的密碼,那就搶在假想敵國知道那人存在之前幹掉他。”

“可是,就算幹掉了那個俾格米孩子,潛在的威脅仍然存在。如果變異是病毒引起的,那康噶遊群中可能還會誕生新的超人孩子。”

“高層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魯本斯驚愕不已,直勾勾地注視著桌子對面的部長。本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萬斯政府的精神病理,但看樣子還是低估了他們的邪惡程度。儘管是在保密措施嚴密的會議室裡,魯本斯還是壓低了聲音問:“你是說,要把康噶遊群的所有成員,連帶奈傑爾・皮爾斯一起抹殺?”

部長苦著臉點頭:“要想在華盛頓這裡生存下去,就必須注意措辭。不是‘抹殺’,而是‘消除’。只要存在病毒感染的可能性,那要消除的就不止你提到的四十一個人,連計劃執行者也必須消除。”

拼死抗辯的魯本斯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有如此強烈的道德意識。“但這樣做軍方是不會允許的。派去執行任務的是特種部隊,培養一個特種部隊戰士需要消耗數百萬美元的稅金。難道這樣的精銳部隊也要‘消除’嗎?”

“不是還有私營軍事公司嗎?派傭兵去做好了。而且,一旦方案具體化,就會成為白宮主導的暗殺任務,採用外包的形式會更加安全。”

這可不是暗殺,而是種族屠殺,魯本斯想。目標是一個新人類個體,對一個人的種族屠殺。

“如果病毒感染擴大到康噶遊群之外怎麼辦?周邊居民也全都要消除嗎?”

“到時候會再做商議。明天就把新計劃交上來。”部長命令道。離開房間時,他從門口轉過身,補充道,“你要小心啊,阿瑟。”

在魯本斯聽來,這不是威脅,而是親切的提醒。

魯本斯離開研究所時,太陽還高懸在空中。他沿著華盛頓特區最愜意的街道——M大街朝家走去。這條街上商店鱗次櫛比,儘管規模小,但出售的商品都質量上乘。在夏日陽光中,街道上充滿了活力。魯本斯眼中所見,是過著市民生活的善良人們。這平和的一幕可以抑制潛藏在心底的野蠻欲求。這才是美國啊,魯本斯想。萬斯政府在侮辱這個美國。

在通往普洛斯貝克特大街的陡梯旁,魯本斯停下腳步,陷入沉思。抹殺進化後的人類,這一決定也有值得肯定之處。黑猩猩是無法利用人類的,同樣,人類也控制不了超人類。如果留下他的性命,極有可能會成為人類社會的威脅。問題是被殃及的其他四十人。如果不考慮如何營救他們,魯本斯自己就會成為大屠殺的罪魁。

辭職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他很快打消了。就算自己辭職,狀況也得不到任何改變。萬斯會找一個順從他的人取而代之,執行大屠殺。如果有人能避免更多的人犧牲,那這個人就只能是自己。

雖然可以直接給奈傑爾・皮爾斯發警告,但唯一的通訊手段只有透過皮爾斯的衛星手機發送的電子郵件。而信一發出去就會被“梯隊”系統截獲,並鎖定傳送者身份。

你要小心啊,阿瑟。

魯本斯感覺到了危險。自己不知不覺就捲入犯罪組織中,受到脅迫,不得不參加暗殺的勾當。其實,白宮酷似黑手黨——總是遇到這樣那樣的麻煩,提出包括殺人在內的各種解決方案,然後付諸實施。

幾經思量,魯本斯終於決定了自己的路。

返回喬治敦大學附近的出租屋,進入小書房,魯本斯著手擬定新的計劃。

首先,為了讓計劃執行者進行大屠殺,就要保留“致死性病毒感染爆發”這種說法。這一把人類從滅絕危機中拯救出來的虛假計劃,代號“守護者”。

至於計劃的背景說明,則要同之前的報告截然不同,不僅大量使用專業用語和難懂的概念,而且還不加註釋。並且暗示,這一計劃非常危險,極有可能以失敗告終。

魯本斯的言外之意是,對計劃負責人的要求極高。這一祕密計劃的指揮者,不僅要具備政治軍事素養,還必須擁有以生物學為中心的跨學科知識,而且還可以被政府高層在必要時輕易解聘。滿足這些條件的人,是不可能輕易找到的——除了施耐德研究所的一名年輕分析員。

魯本斯將賭注壓在了這一點上。在伊拉克戰爭之前,智庫就佔據了軍工集團的一席之地,在各個研究所工作的民間人士建立起所謂的“特別計劃室”,主導了伊拉克戰爭。魯本斯極有可能參與機密計劃的實施。

凌晨時分,魯本斯完成了計劃制定,然後想出兩個代號,補充到空白欄中。暗殺目標,即那個三歲的孩子,代號“奴斯”(nous)。這是希臘語中“超凡的智慧”的意思。耶穌會教士、思想家德日進提出的生物進化第三階段“精神圈”(noosphere)的語源也是這個詞。而抹殺奴斯的計劃以希臘神話中的復仇女神“涅墨西斯”命名。這是“復仇”的擬人化神,導致恐龍滅絕的巨型隕石也是用這個名字命名的。

一個月後,被納入特批接觸計劃的“涅墨西斯計劃”得到了萬斯總統的批准,正式啟動。五角大樓輻射狀走廊中的第三條地下設立了行動指揮部。屋外掛著“特別計劃室第二科”的名牌。進屋之前,除了必須佩戴安保徽章和身份證外,還必須透過各種生物特徵識別系統。魯本斯獲得了透過這些系統的資格,因為白宮已經任命他擔任涅墨西斯計劃的負責人。

一切都如魯本斯所料。四名計劃執行者來自私營軍事公司,在他們殺死俾格米人之前,魯本斯有權更改計劃。魯本斯下定決心,將用自己唯一的武器,即超乎常人的智力,捍衛四十多人的生命。

行動指揮部由十一名成員構成。監督官是國防部負責非洲問題的助理國防部長幫辦,軍事顧問和科技顧問各一名,下面是指揮部部長魯本斯及其直屬的七名部下——一名來自國防情報局,其他六名是中情局總部臨時外派的。這些特工各有絕活,手下也有跟隨人員隨時待命。

科技顧問由梅爾韋恩・加德納博士擔任,這對魯本斯來說非常幸運。博士的研究領域從量子力學延伸到物理化學,後來憑藉分子生物學方面的貢獻榮獲國家科學獎。他不僅學識淵博,而且舉止穩健,在火藥味濃重的行動指揮部中,起到了緩和氣氛的作用。而美國特種作戰司令部派遣的軍事顧問格倫・斯托克斯上校很難相處,不過,其他成員倒喜歡看到兩名顧問之間發生分歧。

魯本斯在計劃開始前,同加德納博士單獨談過一次話,目的是就一些基本的問題徵求博士的意見。

“關於奴斯的處置方案,博士也支援抹殺嗎?”魯本斯劈頭便問。

加德納博士緩緩答道:“這也是逼不得已吧。那個三歲孩子長大後,如果能成功實現常溫核聚變,那全世界的勢力平衡就會被打破。除了能源問題,包括武器開發在內的科學技術、醫療、經濟等方方面面,人類都將受其支配。到時候,世界的財富和權力就會掌握在奴斯手中。”

看來,科技顧問同魯本斯一樣,對剛果雨林中出現的生物學上的威脅做出了正確的評估。威脅就是“力”。令人恐懼的,不是核彈的破壞力,也不是最尖端的科學技術力,而是催生這兩者的智力本身。

“遺憾的是,我們不大度。”博士繼續道,“我們不允許有比自己更聰明的生物出現。不過,我個人倒是想見見奴斯。”

魯本斯也有同感:“奴斯長大後,會是什麼模樣?”

“考慮到幼期性熟的可能,奴斯長大後的模樣應該與現代人的孩子一樣。儘管他在嬰兒期時相貌奇特,但慢慢就會跟我們的孩子沒有區別了。”

“原來如此。”

對類人猿祖先來說,現代人就是幼期性熟的類人猿。黑猩猩嬰兒的頭蓋骨和人類成人的頭蓋骨差不多。考慮到俾格米人本就身材矮小,奴斯長大後就應當同現代人的孩童別無二致。

“這次任務最重要的因素,你認為是……”

“現階段來看,應該是奴斯的智力水平吧。”

“沒錯,從截獲的奈傑爾・皮爾斯的電子郵件判斷,奴斯腦容量的增加,還僅限於大腦新皮層。”

“大腦發育的強度現在還是個謎。”加德納嘆息道,“奴斯前額葉好像特別發達。”

“是的。”

“人類的精神活動主要集中在額葉,最好不要低估他的能力。”

“那就作最大程度的估量吧。”

“這才安全。”

最後大家一致認為,奴斯與現代人之間的智力差,和現代人與黑猩猩的智力差相當。奴斯現在三歲,智力水平已與現代人的普通成年人相當。

“勢均力敵啊。”加德納就像是找到了對弈敵手一樣,不禁笑了起來。

計劃開始實施後,魯本斯立即著手資訊管制。首先,他透過資訊保安監督辦公室,將在國立檔案館中沉睡的《海斯曼報告》指定為機密檔案,同時撤銷網際網路上所有提及《海斯曼報告》的網站。透過國家安全域性,令所有搜尋引擎都搜尋不出相關結果。

涅墨西斯計劃起初進行順利,但隨著準備的深入,不安的氣氛還是瀰漫開來。最困難的部分,是確定潛入剛果雨林的任務執行者名單。

特別計劃室的最高長官、助理國防部長幫辦哈里・埃爾德里奇將白宮的想法告知魯本斯:“將沃倫・蓋瑞特加入執行者名單。他是中情局的準軍事人員,負責監視任務執行。”

魯本斯驚訝地問:“讓中情局特工加入守護者計劃?”

“是的。”

“這樣做行嗎?”

埃爾德里奇皺眉答道:“這是上面的意思。”

根據“知悉權”原則,魯本斯沒被告知理由,但萬斯政府明顯想讓沃倫・蓋瑞特這個人消失。

至於剩下的三人,埃爾德里奇透過私營軍事公司找到了合適人選。但這些在伊拉克活動的人陸續遭敵人攻擊陣亡了。埃爾德里奇只好重覓人選,最後選定了陸軍特種部隊和空軍傘降救援隊出身的傭兵各一名,以及法國外籍軍團的日本人一名。各個成員的技能都沒問題,但魯本斯對喬納森・耶格這個“綠色貝雷帽”特種部隊前隊員的資質提出了質疑。背景調查中寫道,他的獨生子患有絕症,命不久矣。在遭遇如此不幸時,患者家屬都會產生強烈的自我破壞衝動。在執行殘酷任務的過程中,耶格有可能自暴自棄。

後來,耶格孩子的問題以完全預想不到的方式表面化了。首先出現的,是國家安全域性的報告。他們發現,有人用日本國內的電腦對“Heisman Report”這個詞進行了搜尋。見到國家安全域性確定的搜尋者姓名,魯本斯大吃一驚。

古賀誠治。

這不是對姆布提人的病毒感染進行流行病學調查的學者嗎?他為什麼會對《海斯曼報告》感興趣?這應該不是單純的巧合。涅墨西斯計劃正是基於《海斯曼報告》中的警告才制定出來,決定抹殺古賀博士的調查物件——康噶遊群的四十名成員。

最糟的情況是,機密已經洩漏。魯本斯立即著手調查,卻發現了出人意料的事實:古賀博士1996年到過扎伊爾,同時期,奈傑爾・皮爾斯正待在姆布提人的營地中。兩人很可能見過面。可是,剛果內戰爆發後,兩人各自回國,並沒有證據證明他們後來還有交流。

古賀誠治成了中情局和國家安全域性的監視物件。它們首先竊取了古賀博士的所有通訊資訊,結果不僅沒有掌握能解答疑問的證據,反而拿到了令魯本斯愈發困惑的報告:剛果東部和日本之間,存在著密碼化的電子郵件往來。

“發信人和收信人都不清楚,密碼也不可破解。”

聽到這番話,魯本斯質問國家安全域性的聯絡員:“既然已截獲郵件,怎麼會不知道發信人和收信人?”

“雙方透過獨立的通訊協議進行通訊。也就是說,他們搭建了祕密通訊網。”

“可是,通訊需要IP地址吧?只要問問日本的網路供應商應該就能查出來。”

“我們已經查過,同網路供應商簽約的人失蹤了。”

“怎麼回事?”

聯絡員轉述了日本方面負責反恐的機構——警視廳公安部外事三課的報告:“簽約者債務纏身,已經失蹤十年以上。當地警察懷疑,有人透過非法渠道購買了戶籍,冒充失蹤者,取得了IP地址。購買戶籍是欺詐等犯罪中經常使用的手段。”

合同中登記的住址是東京北部平民區廉價公寓中的一個房間,警察在那裡沒有發現有人生活的跡象。無論是房屋租賃合同還是網路使用合同,用的都是失蹤者的名字,根本無從查起。

“剛果這邊查過沒有?衛星通訊服務使用合同是誰籤的?”

“還是同一個日本人。”

魯本斯暗忖,莫非這密碼通訊是古賀誠治和奈傑爾・皮爾斯所用?如果是這樣,他們有何目的?

“難道國家安全域性都無法破解密碼的內容?”

“是的。他們使用的密碼技術既不是RSA也不是AES,很有可能是一次性密碼。”

魯本斯馬上就明白了。對稱加密演算法的一次性密碼,已經被數學證明是不可破解的。這種加密方式之所以沒有普及,是因為發信人和收信人必須在事前共有龐大的隨機數,而這在現實中很難實現。現在使用一次性密碼加密的通訊,僅侷限於美俄總統之間的直接通話熱線。而剛果和日本進行通訊的電腦裡,一定有類似的密碼系統。加密解密時使用的隨機數,都提前儲存在硬盤裡。如果要破解密碼,就必須搞到這組隨機數。

“無法入侵用密碼通訊的電腦嗎?”

“嘗試過,但失敗了。”

竟然有連國家安全域性都無法入侵的電腦,魯本斯不禁咋舌。

“能否在守護者計劃中增加一項任務?”聯絡員說,“沒收皮爾斯的電腦。只要將電腦中的隨機數找出來,我們就能破解他們交流的資訊。”

“好。”魯本斯同意修正計劃。反正守護者計劃註定要中止。

力圖整體把控計劃的魯本斯不得不承認,密碼通訊的存在令人不安。他開始懷疑,這背後有奴斯智力的支援。目前還只是猜測。敵人的手法異常高超,但只要識破了敵人的伎倆,就可以制定應對方案。

“繼續剛才的話題。”聯絡員說,“是不是可以透過聯邦調查局請日本警察配合行動,勒令網路供應商停止服務?”

魯本斯接受了提議。只有消除不確定因素,計劃本身才可控。

“就這麼辦。”

幾天後,魯本斯接到新的報告。鎖定行蹤不明者的IP地址之後不久,日本和剛果之間的密碼通訊馬上就又恢復了。據說是用另一個假名開設的IP地址。魯本斯覺得非常丟臉。可疑通訊不僅沒被切斷,對方還覺察到了魯本斯他們的存在。

“要再請日本方面配合嗎?”

“不用了。對方多半會故技重施。繼續監聽通訊,努力解讀。”

“好。”

剛果和日本之間到底在幹什麼?為了整體掌握局勢,除了展開訊號分析外,魯本斯還調動人員展開走訪摸排。他向以美國駐日本大使館為據點的中情局東京分局下達指令,招募當地工作人員,徹底調查古賀誠治這位學者。中情局列出了與博士有關係的人員名單,國家安全域性對這些人進行竊聽,選出有出軌行為的人,然後利用出軌證據和現金報酬威逼利誘,使其提供協助。代號以工作人員的職業命名,定為“科學家”。

然而,正當“科學家”開始祕密調查時,古賀博士卻因為胸部大動脈瘤破裂而死。毋庸置疑,這是病死。接下來只有沒收他留下的電腦。這臺機器裡,應該儲存著破解密碼通訊所需的隨機數。

這時,“梯隊”竊聽網又截獲了新的獵物,搜尋“Heisman Report”的人再次現身。這個人就是古賀誠治的兒子,一個名叫古賀研人的年輕人。這個研究生又開始了古怪的行動——在網上搜索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這種絕症。而喬納森・耶格的兒子所患的就是這種遺傳疾病。

魯本斯本以為誠治死後,剛果與日本之間的聯絡將就此中斷,但誠治似乎將聯絡方法告訴了兒子。國家安全域性成功截獲的機密級別為“A”的情報是這樣寫的:

開啟被冰棒弄髒的書。

古賀誠治死後,透過自動發信程式給兒子發了一通電子郵件,裡面有這句話。古賀博士多半已經發現日本警察查封了一臺伺服器,預想到自己可能被拘捕吧。要破解這段簡短指示,必然需要父子之間才掌握的某種資訊。古賀博士預見到電子竊聽的危險,於是採用了這一簡單卻有效的反情報對策。

可令魯本斯費解的,是古賀研人的行動。研人完全不考慮自己可能處在國家安全域性的監視之下,毫無防備地接入網際網路。後來,“科學家”與其接觸後報告說,這小子好像對父親生前的行動一無所知。

魯本斯輕信了這份報告,結果第二次出醜。日本的工作目標只剩下博士的電腦,於是他派出當地警察去沒收電腦。但有人提前給他的手機上發了警告。出人意料的是,這段電腦合成的聲音竟然是從紐約的公用電話發出的。美國大陸竟然也有人在幫他。收到訊息的古賀研人擺脫警察逃走了。

到此為止,魯本斯確信涅墨西斯計劃所涉及的機密情報已經洩漏。一個來歷不明的集團將剛果、美國和日本三國聯絡起來,並且掌握了魯本斯他們的行動。但魯本斯百思不得其解,這個集團的目的是什麼?就算奈傑爾・皮爾斯想救奴斯的命,他也沒有任何可以防備四名傭兵攻擊的手段。俾格米人只有原始的狩獵工具,根本無法對抗原特種部隊隊員的火力。即便想逃出營地,還有**伊圖裡一帶的眾多武裝勢力等著。無論如何他們也不可能活著逃出去。

與此同時,非洲大陸上的守護者計劃正在穩步推行。四名任務執行者結束了訓練,潛入剛果東部紛爭地帶,接近康噶遊群的營地。

魯本斯判斷,儘管出現了機密洩露的問題,但計劃本身還在掌控之中。暗殺奴斯的任務應該能成功進行。他要做的只是掌握好時間節點,變更部分計劃,將其他人從抹殺名單中剔除。

現在——

美國東部時間夜晚九點,非洲中部時間凌晨三點。

守護者計劃進入最後階段。

魯本斯與留在特別計劃室內的六名部下一道凝望著牆上的螢幕。螢幕上播放著軍事偵察衛星從剛果上空飛過時拍攝的影像。正上方超級望遠鏡的鏡頭中,康噶遊群的營地喪失了立體感,就像一幅黑白平面圖。紅外線攝影裝置根據偵測到的物體溫差,將其用從白到黑的漸變影象表現出來。

“U”字形排列的是一列帳篷。覆蓋在帳篷上的樹葉很薄,可以透視到內部。正在睡覺的人們的白色輪廓從黑色背景中浮現出來。

這段作為最高機密的現場直播讓人覺得有點滑稽,因為守護者計劃的執行者也出現在同一畫面之內。營地南北各有兩個體溫華氏九十八度的人影,他們好幾個小時一動不動,監視著姆布提人的動靜。在魯本斯看來,他們就像是一群熱衷躲迷藏的孩子。

利用行動開始前短暫的平靜,魯本斯開始思考機密洩露一事。

警告電話是從紐約打給古賀研人的,可見己方陣營中出了奸細。包括這個神祕人物在內的敵人是如何知道特批接觸計劃的?魯本斯梳理了總統以下的指揮系統,但只要美國機密通訊網未被攻破,就不可能有人獲悉涅墨西斯計劃的概要。

想到這裡,魯本斯突然意識到了迫在眉睫的威脅。

奴斯會不會已經破解了現代密碼?

之前同加德納博士交流時,推測這個三歲孩子的智力相當於現代人的成人水平,但根據被截獲的皮爾斯的電子郵件看,他在素因數分解方面已擁有人類難以企及的能力。如果發揮這種才能,不僅RSA密碼,使用單向函式的其他密碼也可以破解。與奴斯一同行動的奈傑爾・皮爾斯將膝上型電腦帶入雨林中,從非洲大陸中央也可以連入賽博空間。

三排工作桌中最前排上的外線保密電話響了,是南非的澤塔安保公司的定時聯絡電話。接電話的國防情報局特工艾弗裡轉頭對最後排的魯本斯說:“還沒有收到他們發動強攻的訊號。”

喬納森・耶格等四人打算今晚偵察攻擊目標吧。攻擊行動留待明天進行。

魯本斯判斷這是絕佳的機會,於是將準備在自己電腦中的檔案打印出來。那是古賀誠治撰寫的學術論文,可以證明康噶遊群的四十名成員沒有感染任何病毒。魯本斯偷偷更改了調查日期。他拿著檔案,朝埃爾德里奇監督官的座位走去。

“還有變更計劃的餘地。”他報告道,正準備回去的埃爾德里奇停了下來。

“根據奴斯出生後的流行病調查,姆布提人沒有感染病毒。”

埃爾德里奇翻看著論文,皺起了眉。處在助理國防部長幫辦高位的埃爾德里奇無法理解以蛋白質印跡技術為基礎的檢測報告。

“什麼意思?”高階官僚問,“簡單點說。”

對方的反應不出意料,魯本斯稍感安心,看來偽造論文不會被追查了。“基因變異不是集團性的,而是個體上發生的。這樣就不需要消除康噶遊群的其他成員和奈傑爾・皮爾斯,以及守護者計劃的執行者。”

“就是說,只需要處理奴斯和他的父親?”

“不錯。”

埃爾德里奇皺眉深思。這是一張精於算計的政治家的臉。他將手放在魯本斯肩上,將他帶到行動指揮部的一角。“能避免不必要的殺戮,我很開心。但只能赦免康噶遊群的其他三十八名成員。為了保守機密,不能留下皮爾斯,還有四名計劃執行者。”

“執行者都有接觸機密的資格啊。”

埃爾德里奇固執地說:“這個決定無法更改。包括奴斯和他父親以及奈傑爾・皮爾斯在內的七個人,按照當初的計劃處置。”

魯本斯無法理解。為什麼高層如此固執地要殺死計劃執行者?但他已隱隱覺察到這可能與沃倫・蓋瑞特有關。最終他還是得殺掉七個人,但這已經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是應該譴責自己參加了暗殺計劃,還是應該為自己救下了三十八條人命而鬆一口氣?不管怎樣,正因為埃爾德里奇和自己不用親手殺死計劃執行者,才能做此決斷吧。

為緩解緊張氣氛,埃爾德里奇露出微笑道:“告訴行動現場,沒有必要將俾格米人都殺死。”

得到監督官正式許可後,魯本斯穿過桌子間的間隙,去向艾弗裡傳達指示。

“阿瑟!”

聽到有人大喊自己的名字,魯本斯轉過頭去。一名部下正指著螢幕。魯本斯將視線重新投向衛星畫面,發現守護者計劃的執行者開始行動了。但他們不是離開現場,而是佝僂著身子,慢慢地接近營地。

一開始魯本斯以為這是偵察行動的一環,但他搞不懂為什麼四個人要一起出動。就算要發動突襲,隊形也不對啊。觀察了一陣之後,他發現他們正從兩個方向接近那排小屋最靠邊的一個。魯本斯立即覺察出異常。

“再跟澤塔安保公司聯絡,確認有沒有收到進攻訊號。無論回答如何,都下令‘GANG2’中止行動。”魯本斯連忙發出指示。他好不容易才變更了計劃,傭兵又要搞什麼名堂?

“明白。”說著,艾弗裡就拿起了電話。

人造衛星拍攝的偵察影像將另一個大陸的實況傳回指揮部。應該是耶格的人影放下了突擊步槍,取出手槍。其他三人見狀,在小屋前面形成防禦圈。因為這間小屋的屋頂覆蓋的樹葉很厚,紅外線攝像裝置無法透視小屋內部。

艾弗裡將話筒從耳朵上拿開,高聲道:“與‘GANG2’失去聯絡。”

“什麼?”

就在魯本斯反問的同時,耶格利索地展開了行動,從小屋側面繞到正面,雙手持槍從入口面朝內部。

魯本斯默默注視著衛星影象。假如攻擊開始,就沒辦法停止了。康噶遊群的四十名成員將被全部屠殺。

然而,畫面中的人全都靜止不動了,就像有誰按下了暫停鍵一樣。

不一會兒,魯本斯猜出發生了什麼事。

喬納森・耶格遇到了之前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智慧生命。

他看到了奴斯。

2

“請冷靜,我們不會反抗。”奈傑爾・皮爾斯抱著從未見過的生物,一字一頓地輕聲說道。

耶格保持射擊姿勢,一動不動。他與模樣奇特的生物四目對視。穿過夜晚雨林的風,無聲地拂過脖頸。

“你能不能看看右邊角落裡的電腦?”

耶格立刻挪開視線。小屋內,泥地的一角放著一臺開啟了的膝上型電腦。耶格瞥了一眼就明白了。軍事偵察衛星拍攝到的監視畫面,清楚顯示出包圍小屋的四人的身影。

“你們被五角大樓監視了。最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回森林裡去。”

耶格再次將視線投向令他頓時僵住的生物身上。那孩子畸形頭部上的雙眼熠熠生輝,宛如居住在森林中的精靈。

“監視衛星可能兩分鐘後就拍不到我們了。到時候我會去找你們。”

耶格背後傳來米克的低吼:“你在幹什麼?快動手!”

“請相信我。”皮爾斯繼續說,“兩分鐘後我就會給你看所有的證據。”

“證據?什麼證據?”

“你們將被殺掉的證據。守護者計劃的執行者將被五角大樓一個不剩地殺掉。”

就在耶格猶豫的一瞬,米克的身影進入了視界的一角。一看到米克雙手握著的格洛克手槍,耶格就條件反射地推開了他的槍口。儘管消聲器消減了高音,但低沉的槍聲還是讓覆蓋樹葉的小屋為之一震。射出的子彈從皮爾斯和孩子頭上飛過,衝入屋外的雨林。

不知道是米克要殺死“從未見過的生物”,還是耶格的抵抗導致了手槍走火。無論如何,現在都沒時間爭論了。耶格按住米克的手臂:“不要把槍帶出去。”

“為什麼?”

“衛星正在監視我們,可以探測到槍口的熱量。”

“可是……”米克突然閉口。

哭聲大作。耶格也大吃一驚,將夜視儀對準那個模樣奇特的生物。

孩子緊抱著皮爾斯,哭得眼淚直流。他似乎被槍聲嚇到了。儘管容貌奇怪,但他本質上還是普通的孩子吧。心情平復的耶格開始冷靜地分析現狀。既然皮爾斯說要主動投降,那就沒必要強行綁架他。

“撤退。”耶格對隊友說。離開前又告訴人類學者:“我們在南邊三十米處等你。假如你不老實,我們就會開槍。”

皮爾斯點了點頭,鬍鬚隨之上下飛舞。

耶格面朝半圓形小屋,開始往後撤退。米克將剛開過的手槍插入皮帶,用戰術背心蓋上。蓋瑞特和邁爾斯拿著槍,保持接敵準備姿勢,隨耶格後退。

他們朝廣場對面的森林移動,進入一個樹木茂盛的角落。這裡天空被樹冠遮蔽,不用擔心被偵察衛星拍到。耶格命令蓋瑞特發出迷惑資訊:“告訴Z,我們試圖尋找了‘未曾見過的生物’,但沒有發現。”

“明白。”

“還有,告訴他們,‘天使’二十四小時後開始。”

“天使”是強攻開始的呼叫訊號。

蓋瑞特放下揹包,取出軍用電腦,開始寫電子郵件。邁爾斯問:“裡面是什麼情況?”

“我看到了從未見過的生物。”

邁爾斯驚訝不已,連珠炮似的問道:“你看到了?是什麼生物?爬行動物?”

耶格不知如何作答,身邊的米克說:“是外星人。”

“什麼?”

小屋中射出一道光。奈傑爾・皮爾斯手持筆形電筒走出來,一隻手臂中抱著剛才那個孩子。米克端起AK47,保持隨時可以射擊的姿勢。

“就是那個。”耶格對邁爾斯說。但從遠距離看,夜視儀中的影象,顯示的是人類的孩童。

在四人的注視下,皮爾斯把頭伸進旁邊的小屋,然後將孩子放進去,吹了聲短短的口哨。廣場對面的一條狗站起來,跑到這個高個子白人男性的腳下。皮爾斯帶著瘦犬,遵照約定,來到耶格等人等待他的地點。

“怎麼把狗也帶來了?”米克警惕地問。

“做實驗。”皮爾斯答道,“現在我就接著剛才的話講。”

“不,等等。”耶格打斷他,“首先由我們發問。你坐下。”

皮爾斯打量了全副武裝的四人一圈,彎腰坐在地上。

“剛才那孩子是怎麼回事?看上去不像人類的孩子。”

對方用學者式的機敏答道:“那是大腦產生突變的孩子,但不是智障兒。因為基因變異,他獲得了比我們更優秀的頭腦。”

“比我們更優秀?”

“比地球上任何其他人都優秀。白宮害怕的正是那孩子的智力。因為他可以破解包括軍用密碼在內的所有密碼,所以白宮僱用你們殺他。”

“等等。”邁爾斯說,“突變讓頭腦更優秀?”

“是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只是基因異常罷了。人類發生了進化?”

“沒錯,就在這個地方,智人發生了進化。”

邁爾斯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無言以對。

耶格無法否認人類學家的話,因為他已經看到了部分證據。“剛才的衛星影像,你是怎麼搞到手的?”

“那孩子用我的電腦破解出來的。”

“這不可能。”蓋瑞特插話道,“不可能這麼容易就破解軍用偵察衛星的訊號。”

“可以做到。因為人類編寫的程式語言有漏洞,那孩子對此瞭如指掌。”

“可是,就算能截獲通訊訊號,資訊也是被加密了的……”蓋瑞特突然打住話頭,“莫非他破解了密碼?”

“不錯,那孩子發明了破解所有單向函式的演算法。我早就知道你們的計劃,因為我可以接觸機密計劃。”

“那麼,上頭為什麼要殺掉我們?”耶格提出了核心問題。

“這就要說到基因變異的原因了。守護者計劃的制訂者考慮到感染病毒的可能性,擔心踏足此地的人感染了能改變子孫大腦的病毒。也就是說,白宮害怕你們成為感染者,你們生的孩子會發生基因異常。”

聽到孩子基因異常這句話,耶格不禁皺眉。這正是他的孩子身上發生的事。

“但我知道,這樣的病毒其實並不存在。當然,守護者計劃實施的理由,即致死性病毒也不存在。這都是編出來的藉口。真正的計劃代號是‘涅墨西斯’,目標是要殺死包括你們在內的康噶遊群的所有人。”

“那回到剛才的話題,你是不是說,你有我們會被殺掉的證據?”

皮爾斯點了下頭,像是終於等到時機似的說:“你們是不是得到指示,在大屠殺結束後吞服一種藥物?給你們藥物的理由,據說是驅除致死性病毒,對吧?”

皮爾斯說的是澤塔安保公司交給他們的白色膠囊。皮爾斯似乎真的什麼都知道。

“把膠囊給我。”

在猶豫不決的隊員中,只有邁爾斯早早地拆開了防水袋。全隊隊員的四顆膠囊都放在袋子裡。

皮爾斯拿出一顆:“我要拿出軍用小刀,請不要開槍。”他提前宣告,用刀將膠囊末端切斷。出人意料的是,透明的膠囊竟然有四重結構。膠囊中還藏著更小的膠囊,中心的空洞中塞滿微量白色粉末。

“這樣的設計是為了延緩消化速度。”皮爾斯解釋道,從口袋裡取出燻肉片,撒上白色粉末,遞給旁邊的狗吃。狗咀嚼嚥下之後,立即兩眼翻白,嘴角流血,倒地斃命。

“你們服用膠囊後也會是相同下場。”

倒在地上的屍體一動不動。見到自己面對著的是如此強烈的殺意,傭兵們都愣住了。

“是氰化物嗎?”邁爾斯問。

“不錯。一顆膠囊中的劑量是致死量的十倍。”

耶格抬起頭,看著中情局的準軍事人員。感受到視線的蓋瑞特在夜視儀下咧嘴一笑,“你們這下知道,白宮有多麼恨我了吧!”

蓋瑞特似乎相信了皮爾斯的話。如今證據就擺在眼前,耶格已經不能再信任祖國了。服從命令的話,自己就會被殺。

“我們的敵人是美國?”

“嗯。”蓋瑞特不情願地點頭承認。

沉默片刻後,憤怒襲上心頭。

“國籍怎麼辦?”

“活著就好,別管是哪國的。”

“等等。”米克說,“你們相信這個人的話?”

“你不信的話,就把膠囊吞下去試試。”

米克俯瞰著死狗,無法反駁,沉默不語。

耶格轉身面對皮爾斯,他心頭還有些許疑惑。

“那你的目的是什麼?”

“將那個孩子、我,還有你們所有人帶出非洲大陸。”

四名傭兵面面相覷,大家的思緒又被拉回到難題堆積如山的現實。

“你有辦法?”

“多少有些,但沒有百分百成功的把握。敵人不僅是白宮。這一帶遊蕩的武裝勢力的動態也無法預測。”

“等等。”插話的又是米克,“我知道我們被鎖定了。但如果要逃,帶著這大叔和那怪孩兒是累贅。”

皮爾斯沒有看日本人,而是繼續盯著耶格說:“如果拋棄我們兩個,賈斯汀就沒救了。”

其他三人也望向隊長。自己孩子的性命被當作討價還價的砝碼,耶格心中不禁升起怒火,但還是假裝鎮靜地說:“你是說,你有救我兒子的辦法?”

“嗯。我的朋友正在開發治療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特效藥,應該能在一個星期內完成。只要服用了這種藥,賈斯汀就會痊癒。”

如果皮爾斯所言不虛,那就能在賈斯汀邁進死亡深淵之前拉住他,耶格除了相信別無他選。如果什麼都不做,兒子將必死無疑。問題是,他們這撥人能不能從這裡逃出去。皮爾斯說得沒錯,他們的敵人不光是白宮。將伊圖裡一帶的武裝勢力加起來,至少有七萬兵力。怎樣才能從敵人的包圍圈裡突圍呢?

“而且,”皮爾斯轉向米克,“我和那個孩子還能幫你們。我們能掌握五角大樓的動向。我覺得這筆交易划得來。”

隊員們陷入沉默,彷彿融入了寂靜的森林。他們全都面臨著性命攸關的抉擇。

耶格最後問皮爾斯:“通訊手段有保證嗎?可以同其他國家聯絡,並且不被‘梯隊’竊聽嗎?”

“辦得到,但多少有所限制,不可能想什麼時候聯絡都行。”

“我想知道賈斯汀的病情。”

“過幾天就能取得聯絡。”

“明白了。”耶格下定決心,面朝其他三人,“我跟皮爾斯行動,但有個條件。”

“條件?”皮爾斯滿臉詫異。

“我只在兒子活著時跟你走,一旦賈斯汀死了,我就會拋棄你們這兩個累贅。”

皮爾斯有點失算,臉上瞬間閃過驚愕的表情,但他立即恢復了堅定的口吻。

“好吧,完全沒問題,因為你兒子肯定有救。”

人類學家的這句話贏得了耶格的好感。這五年裡,他和莉迪亞所渴望聽到卻從未聽到的那句話,今天第一次從皮爾斯嘴裡說了出來:你兒子肯定有救。

耶格終於找到了戰鬥的意義。不是為了祖國,不是為了意識形態,也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救兒子的命。他對隊友們接著說:“我不強迫你們。你們可以自己作選擇。”

蓋瑞特立即響應:“我跟耶格一起。”

“我也是。”邁爾斯說。

最後剩下的米克像西洋人一樣聳聳肩,說:“大家一起行動更安全吧。”

耶格讚許地點點頭,問皮爾斯:“那個孩子有名字嗎?”

“阿基利。”

“我們去什麼地方?”

“地球的另一端。逃離非洲,是一段非常遙遠的旅程。”皮爾斯答道,“我們的最終目的地是日本。”

研人離開雜誌圖書館,透過路邊標識牌找到了公立圖書館,進入館內。《海斯曼報告》並沒有解開父親生前的行動之謎。但他心中生出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感覺,彷彿自己已經掌握了某種決定性的線索。濃霧背後,他所搜尋之物的輪廓已若隱若現。

沿著公立圖書館的狹窄過道,他在“人類學”書架上抽出幾本書,朝閱讀角走去。《海斯曼報告》的第五節中涉及人類學,研人不具備這方面的知識。

透過瀏覽人類學入門書,研人瞭解了基本的人類史。六百萬年前,人類同黑猩猩有共同的祖先,但此後人類就開始獨立發展,許多人種在這個地球上誕生、滅絕。現代人是二十萬年前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當時,直立人、尼安德特人等其他人類也還存在。

比如,直到一萬兩千年前,印度尼西亞的弗洛勒斯島上還住著一種名為弗洛勒斯人的直立人。他們身高只有一米上下,大腦容量只有現代人的三分之一,但智力水平很高,會使用火,製作石質工具狩獵。令研人吃驚不已的是,就在同一座島上,從數萬年前開始就居住著現代人。也就是說,兩種人類在狹窄的小島上共存了數萬年。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否有過日常接觸,但現在弗洛勒斯島居民之中,還流傳著關於洞穴小人的傳說。不過,弗洛勒斯人後來不知為何滅絕了。

不僅是弗洛勒斯原人,尼安德特人、北京人這些滅絕人種應該都有最後一個個體存在。該個體有意識,有感情,具備理解自己所處狀況的能力。他或她應該在某一刻意識到,不管如何搜尋自己的世界,都找不到別的同伴。自己將陷入絕對的孤獨,得知不僅自己的家人和朋友,連相同物種的成員都滅絕了,會是多麼寂寞而絕望啊。太可憐了,研人光是想象一下就心如刀割。

如果《海斯曼報告》的警告有一條應驗,那相同的災難不久之後就會降臨在人類身上。研人將書放回書架,離開圖書館,思考報告中的第五條。人類尚在進化之中,這應該是穩妥的推論吧。還沒有生物學證據證明現代人已停止進化。

研人走在世田谷的街上,從兜裡取出《海斯曼報告》的影印件。報告中說,“超人類”如果出現,他們的“智力水平將遠遠凌駕於我們之上”,具體地說,這種智力就是指“能理解四維空間,迅速掌握複雜的情況,擁有第六感以及無限發達的道德意識,擁有憑我們悟性所無法體會的精神特質”。

研人尤其在意的是“迅速掌握複雜的整體”這句話。對科學家來說,這是夢寐以求的能力。類似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發病機制,並不在單一細胞上發生。單單一個細胞中就有數以千計的生化反應交織糾纏,情況異常複雜,而要掌握病症的全貌無異於天方夜譚。那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智力極限。

但是,如果有人能做到這一點會怎樣?想到這裡,研人不禁停住了腳步,後面的人差點兒撞上他。研人在車站前的商業街上呆立不動,周圍的喧囂越飄越遠。

超越了人類的智慧。

自己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裡。緊接著又傳來李正勳的聲音——

現在的人不可能寫出這樣的軟體。

如果出現了進化後的人類,那不就能寫出萬能的製藥軟體了嗎?那種軟體不僅能對靶標蛋白質的立體結構建模,設計與其結合的物質,還能準確預測藥物在體內的動態。

從表面上看,他對分子層面和電子層面極其複雜的生命活動都瞭若指掌。

難道“GIFT”軟體不是徒有其表,而是確實掌握了極其複雜的生命活動?難道《海斯曼報告》所警告的人類進化已經在地球上發生了?

研人垂下頭,用手指扶了扶滑下鼻樑的眼鏡,繼續思考。倘若地球上出現了凌駕於人類之上的智慧生物,美國這樣的超級大國會如何應對?會痛下殺手吧。儘管很想利用那種超人的智力為自身牟利,但智力相形見絀的人類怎麼能做得到?自己反倒有被智慧生物支配的危險。

那麼,進化了的“超人類”會如何行動呢?《海斯曼報告》預測他們會滅亡我們人類,但研人覺得不一定。首先,超智慧生物將作何判斷,智力更低的我們是無法預測的。對方畢竟擁有“憑我們的悟性無法理解的精神特質”。而且,還有唯一暗示超人類存在的線索——“GIFT”。如果它是萬能的製藥軟體,那就不啻于贈與人類的“禮物”。它不僅不會滅絕人類,還是將人類從所有病痛中拯救出來的福音。超人類可能在透過發明這一軟體,向人類傳達友好的訊號。

感覺自己的思維有點跳躍,研人又返回原點思考。難道父親透過直接或間接的方式接觸到超智慧生物,得到了“GIFT”?而美國政府得知了這一點,於是過來搶奪?這樣想的話就說得通了。要證明這一假說,就必須掌握超人類存在的證據,但他現在沒什麼辦法。

研人謹慎地進行邏輯推理,最後得到一個答案:如果能用“GIFT”成功開發治療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特效藥,就可以間接證明超人智慧生命的存在,因為現階段憑人類的智力,開發不出那種萬能軟體。

但要開發特效藥就需要援軍。必須尋求那個頭腦聰明的韓國留學生的幫助。怎麼同李正勳取得聯絡呢?研人苦苦思索,想到了土井。

“是古賀啊?怎麼了?”話筒另一頭響起土井悠然的聲音,研人不禁心生期待,“來電顯示是‘公用電話’,我還說是誰呢。”

“我的手機壞了。我問你一件事,你有沒有聽說什麼古怪的傳聞?”

“古怪的傳聞?”

“沒什麼,你沒聽說就算了。”

土井還沒聽說自己被警察追捕的事。警察還沒有掌握他同其他實驗室的研究生的交友關係吧。這樣一來,警察也不知道自己經土井介紹與李正勳相識的事。

土井突然說:“啊,是那件事嗎?”

研人大驚:“那件事是什麼?”

“就是之前見過的那個文科女生。”

說的是河合麻裡菜。

“很遺憾,不是。”

“你要是請我吃飯,我就幫你約她出來。”

目前自己正在逃亡,絕對不適合約會。

“不用了。”

“不用了?那就不吃飯,請我喝罐裝咖啡就行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現在忙,沒時間。我掛了哈。”

“等等。你找我就這事?”

“嗯。”研人聽出了對方的不解,補充道,“不要告訴別人我給你打過電話。詳細情況過一陣子我再跟你說。”

“明白。”聽土井的語氣其實並不怎麼明白,“你要是想請我吃飯,隨時打電話。”

“好的。”

研人放下話筒,將河合麻裡菜的身影從腦海裡趕走,然後重新看向記有電話號碼的筆記本。請一定要接電話啊,他一面暗暗祈禱,一面撥號碼。話筒中傳出了他期待的聲音。

“喂,我是李正勳。”

“我是古賀。古賀研人。”

聽到古賀的聲音,正勳“啊”地驚叫了一聲。莫非出了什麼狀況?研人不禁提高了警惕。

正勳興奮地說:“剛才我給你語音信箱中的留言,你聽到了嗎?”

“沒,怎麼了?”

“是‘GIFT’。我對那個軟體進行了細緻的檢驗。”

“然後呢?”

正勳猶豫片刻,答道:“我說出來你可別笑。我懷疑那玩意兒是真的。”

這並沒超乎研人的預想,但他還是忍不住暗暗吃驚。冷靜下來後,他問:“你是怎麼檢驗的?”

“我們實驗室正在跟製藥公司展開一項研究。我把新藥物的化學結構輸入‘GIFT’,令其預測結果。沒想到,包括副作用在內的所有結果它都預測對了。因為這份資料從未發表,所以我只能認為是‘GIFT’自己計算出來的。反過來說,‘GIFT’的預測得到了實驗驗證。”

“實驗化合物只有一種?”

“不,包括兩種先導化合物和十種衍生物,所有與結構活性相關的資料都在誤差範圍之內。這絕不是偶然。”

“正勳,”研人儘量壓制住興奮說,“你今晚有事嗎?”

“我六點可以從實驗室出來。”

“你能來町田嗎?雖然有點遠。”

“町田在哪兒?”

“東京都的另一頭。”研人說。

“那我騎摩托去吧。”

“注意別被人盯梢。”

“盯梢是什麼?”

“就是有人在後面跟蹤你。”先把風險說出來,這樣才公平,研人想,“我先道個歉,其實我可能遇到了大麻煩……”

“怎麼了?”

“最壞的可能是,警察抓捕你,或者把你驅逐出日本。”

正勳就像忘詞了一樣,沉默不語。

“如果你不怕,就來一趟。”

過了一會兒,正勳問:“這是最壞的可能,對吧?”

“不錯。”

“那最好的可能呢?”

“全世界十萬孩子的生命得以挽救。”

“明白了。”正勳恢復了剛才爽朗的口氣,“那我去。”

3

等待上司到達期間,魯本斯待在行動指揮部附屬的小會議室裡,梳理過去的資料。

首先是國家安全域性截獲的古賀研人的通訊記錄。研人曾進入因特網上的蛋白質資料庫,對“變種GPR769”執行了BLAST搜尋。後來,他給一個叫吉原的人打電話,要求見面,目的是蒐集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相關資訊。根據中情局的調查,吉原是大學醫院的實習醫生。

接下來,是從紐約給古賀研人打去的警告電話。那是用公用電話打的。國家安全域性查出,電話中的聲音是電腦合成的,日語說得很不自然。雖然意思聽得懂,但在母語為日語的人聽來相當怪異。國家安全域性的語言學者很快就弄清了緣由:這日語是用市面上的翻譯軟體從英語翻譯而來。傳送警告的人多半不懂日語,加上警告本身很短,於是索性用機器翻譯了事。問題是,這個人是誰?他怎麼會得知涅墨西斯計劃的內容?

魯本斯瀏覽了最後一份資料,那是在伊拉克遭武裝分子襲擊身亡的私營軍事公司僱員的名單,其中包含原本選出執行守護者計劃的十五人。因為候補者陸續死亡,沃倫・蓋瑞特以外的隊員,只好由不在名單中的人頂替,即喬納森・耶格、柏原幹巨集、斯科特・邁爾斯三人。

白宮開始關注伊拉克武裝分子為何會準確發動攻擊的問題。行軍路線不固定,敵人卻能發動伏擊,他們是怎麼得知絕密計劃詳情的?難道美國的軍事通訊被截獲並破解了嗎?

魯本斯偏離正題,思索起在伊拉克發生的一起襲擊。在某個地方城市,四名私營軍事公司安保人員遇害。這些前特種部隊隊員在市區遭到伏擊,在非常短的距離內捱了幾十槍,當場斃命。在“真主偉大”的現場大合唱中,普通市民對美國人的憎恨爆發了。私營軍事公司安保人員本就不受法律約束,在伊拉克濫殺無辜也不會被問罪。如此傲慢的態度,必然加速反美情緒升溫。有一具屍體被民眾踢打得腦袋都快掉了,其他屍體則被吊在幹道的橋樑上。

野蠻行徑刺激了美國發動瘋狂報復。美軍聯合伊拉克軍,組織八千兵力,開始對被視為反美勢力據點的地方城市展開總攻。為了給四個人報仇,一場激烈的巷戰爆發,有一千八百名士兵和市民死亡。另外,美軍還大量使用貧鈾彈,導致該地被放射性物質汙染。將來這裡將大量出現癌症患者和畸形兒。而這一切,都是這顆行星上自恃擁有最高智慧的生物所為。

“出了什麼事?”一個冷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魯本斯轉身一看,加德納博士正站在門口。因為是深夜被叫出來,他穿著便裝,沒有打領帶。

等科技顧問在桌子對面坐下,魯本斯開口道:“我們是不是低估了奴斯的智力水平?”

一聽魯本斯這麼問,加德納就意識到出現了重大問題,目光驟然嚴峻起來。

“有這種可能。關於奴斯的智力,現階段還無法給出確定的結論,只能做普通推定。”

“就是說,不能否定奴斯的智力可能已經超越了現代人?”

加德納點了點頭:“或者他在特定領域的能力尤為出色,比如素因數分解。”

“還有呢?”

“回頭看看《海斯曼報告》吧。”加德納雙手交叉,放在腦後,仰視天花板,“那份報告對超人類的能力做了設想,在我看來,其中的‘理解四維空間’和‘擁有第六感’不靠譜。如果奴斯要思考四維以上的空間,就必須採用數學抽象。而‘擁有第六感’卻是神祕主義領域。作為科學家,我對此無話可說。”

魯本斯也有同感。

“還有‘無限發達的道德意識’,擁有著這種意識的生命,相當於神。這也不是科學家該討論的問題。”

這一點魯本斯也同意。

“我認為正確的只有兩點。首先是,擁有‘我們的悟性無法理解的精神特質’。現代人當然無法理解奴斯的思想和感情。因為假如大腦產生了變化,精神和思維也會變化。現在我們不就是被胼胝體更粗的人擺佈,不得不屈服嗎?”

魯本斯笑了。胼胝體更粗的人指的是女人。

“我要強調的是最後一點。”加德納在椅子上坐直,從桌上探過身,“那才是我們必須注意防範的問題。”

魯本斯為自己的見解能與科技顧問一致感到欣慰:“是‘迅速掌握複雜的整體’的能力吧?”

“這句話雖短,內涵卻非常豐富,包括對簡化論的懷疑,在混沌狀態前的困惑,等等。這是上世紀後半葉的科學家期待下一代智慧生命所具備的能力。對了,你不就學過這方面的知識嗎?”

“我曾在聖菲研究所學習過複雜適應系統理論,對複雜系統有所瞭解。”

“如果奴斯具備‘迅速掌握複雜的整體’的能力,那具體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被我們稱為‘混沌’的不可預測狀態,也許對奴斯來說就是可以預測的。換言之,在複雜系統這一領域中,發生了正規化轉換。”魯本斯說到這裡才意識到,下一代人類與現代人的差距是多麼巨大,“如果是這樣,那不僅自然現象,就連心理現象和社會現象等複雜系統,奴斯都可以對其建立高度精確的模型。具體地說,他不僅能更加透徹地解析生命現象,還可以準確預測經濟動向、地震發生和長期氣候變動。”

“說不定,奴斯此刻就可以準確預測十年後的天氣。”

“可以這麼說。”

“我有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奴斯獲得了這種能力,那我們可以理解他的思維嗎?假如奴斯寫了一本解釋如何預測氣象的書,我們是否能理解書中的內容?”

儘管問題尖銳而超乎意料,但魯本斯毫不遲疑地答道:“恐怕不行。奴斯的智力遠遠超過人類,人類不可能跟上他的思維。”

“應該是吧。”加德納淡淡一笑,“你是對的,阿瑟。”

討論氣氛熱烈的小會議室突然沉寂下來。在魯本斯看來,科技顧問露出的微笑中,既包含著無奈,也透露著輕鬆。承認人屬生物智力進化的可能性,就意味著認同現代人的智力有限。不僅是智力,《海斯曼報告》所指出的超人類的特質恰恰就是現代人所欠缺的。我們無法“迅速掌握複雜的整體”,也沒有“無限發達的道德意識”。這不是理性的問題,而是生物的習性。只有食慾和性慾都得到滿足的人才會奢談世界和平。一旦直面飢餓,隱藏的本性就會立即暴露。正像公元前三世紀的中國思想家所言,人類這種生物,“欲惡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則必爭矣”。

人類對永遠和平的祈求總是無法兌現,因為在人類歷史中,始終存在著自相殘殺。除非我們自身滅絕,將問題交給新一代人類去解決,否則就無法根除這一野蠻行徑。

魯本斯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問題:從道德層面說,奴斯是更加高尚,還是更加殘暴?他是願意同智力水平更低的人種共存,還是要將我們消滅乾淨?就算他願意與我們共存,我們依然會被他們支配。就像現代人保護瀕危動物一樣,超人類多半會把我們中的一小部分保留下來加以管理吧。

敲門聲傳來,監督官埃爾德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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