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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客日本影視系小說精選集-----人類滅絕_第三部 逃離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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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滅絕_第三部 逃離非洲

1

研人把自己關在昏暗無光的房間裡,廢寢忘食地開發新藥,晝夜不分。

自開始合成藥物之後,已經過去一週了。其間帕皮沒有打來電話,與剛果的通訊也一直斷絕,研人得以專心從事實驗。鑽進地板上的睡袋裡小睡一會兒後,研人的腦海裡突然掠過一個不祥的念頭:喬納森・耶格和奈傑爾・皮爾斯會不會已經死在非洲大陸了呢?還是說,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

到昨天為止,新藥合成都進行得十分順利。為了製造GIFT1和GIFT2,起始物料經過三次反應,轉化為化學結構完全不同的中間體。一系列反應結束後,研人將生成的所有化合物分離提純,把樣品送給大學裡的正勳。藥學院大樓地下,進行核磁共振分析和X射線結構分析的儀器一應俱全,使用這些儀器就能確認生成物是不是目標物質。由於採用郵寄這種方式相當費時,研人只好僱人騎摩托往返於町田的實驗室和錦絲町的大學之間。

從昨晚到今天,合成工作進入了最緊要的關頭。GIFT1的合成路徑中,出現了論文搜尋不到的反應,必須自行設計試劑和反應條件。賈斯汀・耶格還剩十天性命,不能有半點錯誤。研人之前花了好幾天攻讀反應機制相關的專業書,終於制定了有希望成功的實驗計劃,並付諸實施。將試劑和催化劑放入燒瓶中時,他的手都有點兒抖。反應進行了十二小時,今天下午晚些時候分離出生成物,然後將樣品託人騎摩托交給正勳。現在,研人正在等待分析結果。

研人繞著佔據六疊房間的實驗臺走來走去,為下一步反應做準備。他心中莫名地興奮。透過嘗試前人從未進行過的反應,自己終於進入了有機合成的世界。這次新藥開發,不僅建立在諾貝爾獎獲獎者的光輝成績之上,還要感謝許多無名化學學者所積累的豐富經驗。憑這點工作,自己只能忝居末座吧。不過,說不定將來會有人利用這個反應制造新藥。對研人而言,前景令人歡欣鼓舞。

公寓外傳來摩托車的聲音,研人抬起頭。正勳好像到了。聽到有人從外樓梯疾步跑上來,研人連忙走到玄關迎接朋友。

正勳開啟門,劈頭便說:“結果出來了!”他急不可耐地脫掉鞋子,站在原地卸下揹包,取出打印出的一卷紙。因為不能使用傳真,檔案也必須人工運輸。

研人返回六疊大小的房間,瀏覽三種分析結果,即質譜分析、紅外光譜分析,以及核磁共振分析。

最初的樣本似乎與目標化合物相符。不僅分子量、質量、原子構成一致,紅外光譜分析表明功能團也一致。

研人壓抑著興奮的心情,開始閱讀核磁共振分析圖表。圖表上,沿橫軸延伸的直線斷斷續續地攀升,形成好幾個波峰。直線相當平滑。沒有不純物質。研人一邊從圖表中觀察苯環的存在和氫原子的散佈狀態,一邊在大腦中描繪與分析結果一致的化學結構式。有沒有不一致的地方?看到這個分析結果,誰都能推匯出同一個結構式嗎?經過反覆確認,研人終於攥緊拳頭大叫道:“成功啦!”

“成功啦!”正勳也鼓掌歡呼。

“還剩下三個反應步驟,GIFT就完成啦!”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滿面笑容的正勳遞給研人一個塞滿漢堡和餅乾的袋子。

研人心懷感激地接過禮物。他早就厭倦麵包和杯面了。但他沒有立即開啟漢堡的外包裝,而是檢查副產物的分析,結果有了意外發現。換句話說,當初燒瓶中發生了超乎意料的副反應。

園田教授曾反覆叮囑“注意副反應”,研人現在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因為如果只關注主反應,就會忽略潛藏在背後的反應。從前在實驗室裡,常有學生拿實驗結果交差,而園田教授看了報告後卻興奮不已,這是因為教授有了意外的發現,也就是隱藏在背後的副反應。現在,研人也像恩師一樣興奮,他感覺自己又在有機合成的世界裡邁出了一步。

“你好像很開心。”正勳微笑道,“一起去吃飯吧?”

“你先去吃吧。”研人返回實驗臺前,“我準備好下一步反應後再去。”

“需要我幫忙嗎?”

“幫我測一下小白鼠的血氧飽和度吧。”

“好。”

正勳拿著實驗動物用脈搏血氧計,往壁櫥裡看了一眼便立刻呼喚研人。

研人轉過頭。正勳指著籠中一動不動的小白鼠說:“死了一隻。”

死的是一隻經過基因轉錄、被人工誘發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小白鼠。耳朵標牌上的編號是“4-05”。研人翻查筆記本,找到了每六個小時記錄的動脈血氧飽和度圖表。“4-05”是病情最嚴重的個體。

研人沒有給實驗動物取名,極力避免對它們產生感情,但心裡仍然沉甸甸的。他一邊在心裡向死去的小白鼠默哀,一邊在圖表末尾寫上“dead”。

“我把這隻小白鼠帶去大學。”正勳說著,忍住噁心,伸手取出屍體。專攻理論研究的正勳還不習慣面對實驗動物。“只要提取基因,注入CHO細胞中,就可以獲得受體結合實驗所需的細胞。”

一旦病源基因在細胞中運作,細胞膜上就會出現“變種GPR769”受體蛋白質。

“你連這個也會?”

“不,我不行,我打算去拜託土井。我不會報出你的名字,放心吧。”

“你在大學食堂請土井吃頓飯他就會答應的。”研人笑道。

“對了,研人,我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什麼事?”

“我們要救的兩個孩子,小林舞花在大學醫院,而賈斯汀・耶格在里斯本的醫院,對吧?”

“是。”研人一直在擔心小林舞花的病情。因為得不到她的檢查數值,無法估算她還有幾天可活,就連她是否已經死了都不知道。就算派正勳去醫院,也不能獲准進入重症監護室。

“問題在賈斯汀那邊。”正勳繼續道,“我查了一下,給葡萄牙寄藥的話,最快也要兩天才能收到。”

“兩天?”

研人這才意識到自己嚴重考慮不周。他原本認為把藥交給來找自己的美國人喬納森・耶格就行了。但現在與剛果通訊中斷,連耶格會不會到日本來都要打問號。研人甚至想到最壞的情況,即耶格已經戰死了。

“如果郵寄藥物,最後期限就必須提前兩天?”

正勳點頭道:“我們只剩下七天了。”

考慮到剩下的反應,以及隨後的受體結合實驗和小白鼠藥理實驗,研人不禁一陣暈厥。

“必須想辦法加快速度。”

“我購買的高速色譜分析儀明天到貨。”研人抱著一絲期待說。他花了一百五十萬日元的重金購買了這臺二手機器。“用它可以節約大量時間。”

“節約出多少來?”

“總共十八小時。”

“那還差三十個小時呢。”

兩人面面相覷,默默地思索對策。

“萬不得已的話,”研人說,“藥物合成之後直接寄過去,省略後面的檢驗步驟。”

“最低限度的檢驗也不進行嗎?那樣就無法驗證‘GIFT’的預測是否有效了。”

“可是,如果來不及……”研人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

從籠子裡取出的小白鼠屍體躺在實驗臺的一端。如果不能及時將新藥送到里斯本,那賈斯汀・耶格的命運就同這隻小動物一樣。

剛果民主共和國東部、布蘭潑以北二十公里處的戰鬥結束後,奴斯等人就從涅墨西斯計劃的監視網中消失了。

在十天前的那場戰鬥中,他們到底採取了什麼行動?

在行動指揮部裡,魯本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仔細閱讀“剛果民主共和國駐聯合觀察團”提交的最終報告。

我們在曼喬阿村大屠殺現場,共發現一百四十九具屍體,其中有四十八具是當地居民,九十五具是從烏干達北部綁架的孩子兵,五具是“聖主抵抗軍”士兵,還有一具從外表看是亞洲人。這名唯一的亞洲人沒有攜帶護照等證件,無法確認其身份。更奇怪的是,只有此人死在教堂屋頂。屍檢結果判定其死因是頭部被近距離槍擊。我軍另外還發現了十二名受傷的兒童,他們稱,曾有少數武裝分子在教堂屋頂同他們交戰,但目前尚不清楚該亞洲男子所屬的集團,以及出於何種目的出現在此地。

報告中附有屍體照片,從面部判斷,這個身份不明的亞洲人就是柏原幹巨集。

自己制訂的計劃中,已經出現了犧牲者。

魯本斯從檔案上抬起頭,一面呆呆地環視行動指揮部,一面整理凌亂的心情。

為什麼日本傭兵死了?如果屍檢屬實,他就很可能不是被敵人,而是被同伴射殺的,而且不是誤殺,是故意殺害。柏原幹巨集是因為讓同伴陷入危機之中才被殺的吧。

然而,無論真相如何,魯本斯都是凶手之一,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而且,如果耶格等人是出於自衛殺死孩子兵,他們的責任或許也應該由魯本斯承擔。還是說,自己只不過是執行涅墨西斯計劃的齒輪,凶手的惡名應該由最高決策者萬斯總統一人承擔?

不管怎樣,奴斯一行人已經逃出了危險。曼喬阿村的戰鬥結束後,位於當地上空的偵察衛星,就拍攝到一輛離開戰場的運動型多用車,這輛車進入擁有二十萬人口的布蘭潑城鎮後,便消失了行蹤。

此後整整十天,魯本斯都沒有得到任何關於他們下落的線索。

魯本斯暗自祈禱這一狀態能持續下去。因為這樣一來,涅墨西斯計劃就會自然破產。

“阿瑟!”埃爾德里奇來到桌前,領帶鬆開,一臉疲憊。計劃成功在望,卻讓奴斯逃掉了。不出霍蘭德局長所料,雖然魯本斯已將指揮權移交給埃爾德里奇,但埃爾德里奇卻頻繁地尋求魯本斯的建議。

“你能不能猜測一下他們到哪兒去了?”

“現在還說不準。”魯本斯也想幹擾埃爾德里奇的判斷,讓奴斯順利逃脫,但無奈現在任何線索都沒有,“烏干達跟盧安達,都沒有發現耶格等人搭乘的汽車透過邊境檢查站的跡象。”

“他們一定是逃往國外了吧?”埃爾德里奇似乎頗有自信,“那樣的話,他們只可能往北或者往東走。”

“為什麼這麼說?”

埃爾德里奇指著正面螢幕上的非洲大陸地圖說:“因為皮爾斯海運公司的船停靠在北邊的埃及和東邊的肯亞,這是他們離開非洲大陸的唯一手段。無論去其他什麼地方,都很難逃離非洲。”

“但是亞歷山大港和蒙巴薩港都處在中情局的直接監視之下,奴斯應該知道這一點,很難想像他會故意以身犯險。”

“照你這麼說,他們哪裡都去不了。他們都被作為恐怖分子通緝,無法透過非洲大陸的國際機場和港口離境。”

埃爾德里奇所言不差。此外,耶格等人還面臨一個巨大的障礙。其他人可以偽造護照,化裝易服,但奴斯是藏不住的。即使搭乘包租的私人飛機,也要透過行李檢查,將三歲孩子藏在行李當中是行不通的。

“說不定,他們在非洲的什麼地方,準備了長期潛伏的設施。”

埃爾德里奇剛說完,桌上的外線保密電話就響了。魯本斯拿起話筒,打來的是國家安全域性的洛根。

“雖然不能百分百肯定,但剛果和日本之間中斷已久的密碼通訊似乎又復活了。”

“真的嗎?”

“嗯。我們截獲了透過衛星手機進行的加密通訊。根據通訊衛星的位置判斷,非洲的監視物件已經離開剛果,正在辛巴威附近。”

“辛巴威?”魯本斯將視線投向非洲大陸的地圖。那裡在剛果以南很遠,鄰近南非共和國。

“總之就是在非洲大陸南側,對吧?”

“沒錯。”

魯本斯不得不懷疑洛根情報的正確性。他本以為,奴斯等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去南方。因為在那個呈三角形的大陸南端,應該沒有任何逃脫的路徑。

“我們會用先前的隨機數破解通訊內容。如果有發現,會立即聯絡你。”

“拜託了。”魯本斯說,心中卻焦躁不已。如果能破解密碼通訊,那豈不是可以找到奴斯身在何處?

魯本斯結束通話電話,向埃爾德里奇報告了情況,監督官似乎又恢復了活力。“那些傢伙低估了國家安全域性的能力。這下他們成甕中之鱉了。讓中情局的特工都集中到非洲南部。”

原本將自然破產的涅墨西斯計劃,又恢復了生機。直到殺死奴斯,這個暗殺計劃恐怕都會繼續下去。

成功逃出剛果後,耶格、邁爾斯和薩紐三人輪班駕車。一人開車,一人警戒,一人休息。

皮爾斯指示的方向是南方。耶格原本設想從印度洋離開非洲大陸,這個選擇令他深感意外。但即使問皮爾斯為何如此,他也不會說出脫逃的詳細計劃——皮爾斯似乎對唯一的外人薩紐心存戒備。而薩紐是難得的好旅伴,他主動同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令枯燥的旅程輕鬆了許多。

一行人馬不停蹄地向南行駛,白天本應位於頭頂的太陽,逐漸向北部的地平線靠近。這讓他們意識到,地球真的是圓的。車子在一成不變的草原風光中疾馳,將伊圖裡森林拋在遙遠的後方。耶格隱隱感到一絲寂寞。都說非洲大陸中暗藏著令到訪者欲罷不能的魔力,也許耶格也中了這“非洲之毒”。

車子不時經過土著人聚落,夜晚則在暗黑的山道上行駛,陸續穿越坦尚尼亞和尚比亞,進入辛巴威,朝非洲大陸的最南端行進。他們曾在夜裡遇到兩次武裝強盜的襲擊,不過這對他們而言是小菜一碟。一通AK47掃射之後,輕而易舉地將他們趕跑了。

然而,令眾人憂鬱的不是這個問題,也不是長時間駕駛所帶來的疲勞,而是阿基利。這個模樣奇特的孩子,晚上總是無法安睡。睡著不久就開始呻吟、出汗,他似乎做了怪夢,每隔幾小時就會驚醒。皮爾斯醒著的話就會抱他哄他入睡,如果皮爾斯睡了,就由善良的薩紐抱他。大家曾懷疑他得了瘧疾,但經過檢查發現沒有異常。阿基利的問題純粹是精神上的。

賈斯汀開始與病魔長期戰鬥的時候,耶格也同樣對兒子憂心不已。這個孩子的心理將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就算逃到了日本,安全得到保障,也不會有家庭願意收養阿基利。隨著年歲的增長,這個孩子的智力會突飛猛進,但心理恐怕會不停墮落。

開到辛巴威和南非共和國的國境線附近,車子停了下來。耶格等人必須徒步穿越國境,留薩紐一人駕車。不過與之前不同,祕密進入南非相當簡單。國境線上的電鐵絲網沒有電,到處都是洞。經濟發達的南非為了獲得廉價勞動力,無限制地接受辛巴威移民。眾人決定在夜裡穿越國境。夜視儀的視野中,閃爍的盡是去南非打工的辛巴威工人的電筒燈光。

耶格等人進入南非,穿過稀疏的灌木,再次鑽進車子。車一口氣飛奔了五百公里,抵達約翰內斯堡郊外。晨光中浮現出一座數百萬人口的大都市。大家下車,出神地眺望著廣闊平原中屹立的建築物。他們感覺自己彷彿穿越了時空,直接從太古世界進入了現代文明社會。

“薩紐,我們該向你道別了。”皮爾斯說,將一捆南非蘭特紙幣交給烏干達年輕人,“附近有公交車站,乘飛機返回你的國家吧。”

“好的。”薩紐答道,臉上流露出大冒險結束後的輕鬆與戀戀不捨。

耶格和邁爾斯都覺得,面前這個黑人青年就像把自己帶出地獄的天使。

“你到家時,就會收到尾款。”

聽到皮爾斯的話,薩紐精神大振:“非常感謝!這樣我就可以辭掉木工的工作,專心學習電腦了。”

“木工?你不是導遊嗎?”

薩紐略帶驚慌地說:“說實話,我的本業是木工。”

“無所謂了。你出色地完成了工作。”皮爾斯微笑道,“這件事請你務必保密。還有,你最好不要告訴別人自己有錢。”

“好的。”

耶格和邁爾斯相繼同薩紐握手:“謝謝你,薩紐。”

“保重!”

“好。各位一路順風!”

薩紐將裝著換洗衣服的包從車上拿下來,最後摸著阿基利的頭說:“你要乖哦。”

阿基利撒起嬌來。他現在已對薩紐放鬆了警惕,這是好兆頭,耶格想。

烏干達木工連蹦帶跳地朝車站走去,路上屢屢回頭,滿面笑容。耶格坐上車後,久久地注視著後視鏡中薩紐的背影。他已經很長時間沒見到幸福的人了。

在安靜的車廂裡,皮爾斯開口了:“我們在剛果耽誤了,行程已經滯後。按原來的計劃,我們現在已經到日本了。”

“那我們該怎麼去日本?”副駕駛席上的邁爾斯問。

“先開車吧。”皮爾斯從後排指示道,“穿過約翰內斯堡,進入十二號高速公路,一直朝西南方向走。”

耶格點燃引擎,開動起來。“有沒有安全的機場或港口?”

“沒有,能出國的交通樞紐全都被監視起來了。”

“那該怎麼辦?在這個國家裡停留一陣?”

“邁爾斯,你有飛機駕駛證嗎?”

“有。”空軍出身的年輕傭兵答道,“在加入空軍傘降救援隊之前,我曾經駕駛過運輸機。”

“你來駕駛商務噴氣式飛機。”

正在喝水的邁爾斯被嗆了一下,猛烈地咳嗽起來。

“商務噴氣式飛機?我只駕駛過螺旋槳式飛機。”

“準備了操作手冊。請你駕駛波音737-700ER。這跟駕駛大型運輸機差不多吧?”

“那是什麼飛機?”耶格問。

“只能乘坐一百人的小型飛機。增設了燃料箱,提高了續航距離。”邁爾斯答道,心裡盤算著駕駛這架飛機的可行性,“非要我開的話也行,但是不是舒適就不能擔保了。對了……”他轉頭問皮爾斯,“這架飛機在什麼地方?是包機嗎?”

“不,是劫機。”人類學者說,不容兩名傭兵反駁,繼續道,“我要講的這個計劃,你們或許會覺得很難執行。但這是日本援軍制定的成功率最高的計劃。以我們現在的戰鬥力,沒有別的選擇。”

“可是,”耶格忍不住問,“我們去哪個機場劫機?就算我們要劫持飛機,也通不過登機口啊。”

“這一點不用擔心。這個國家有一個機場不受中情局監視。”

“在哪裡?”

“澤塔安保公司。執行守護者計劃之前,你們曾在那裡接受過訓練。”

聽到這個名字,耶格開始搜尋記憶。在武器庫對面,確實有一條可供運輸機起降的跑道。“這麼說,我們要返回開普敦?”

“沒錯,祕密運輸武器彈藥的中情局飛機,將抵達澤塔安保公司的機場。我們要劫持那架飛機。”

“等等。”邁爾斯說,“就算我們成功劫機,接下來怎麼辦?無論我們降落在哪兒,都無處可逃。特種部隊一進攻我們就會完蛋。”

“不,一切都將隱祕進行。起飛前就將乘務員監禁在機外,沒人能發出飛機被劫持的訊號。”

“還有一個問題。飛機一旦偏離航線,就會被地面指揮部發現。也就是說,就算我們已經起飛,也只能沿著原定航線飛。”

“我們會暫時沿那條航線飛。原定目的地是巴西,但我們到大西洋上空就改變方向,前往邁阿密。”

“邁阿密?”耶格不禁笑了出來,“跟日本是兩個方向。現在去美國有什麼用?偏離航線的飛機一旦侵犯其他國家的領空,就會馬上被擊落。”

邁爾斯接話道:“而且,憑藉700ER,也飛不到邁阿密吧?”

“續航距離沒有問題。實際續航距離比飛機制造商公佈的資料多百分之二十。商務型的700ER可以抵達一萬二千公里外的邁阿密。”

耶格譏諷道:“這也是‘日本的援軍’計算出來的嗎?”

“是。”

“那傢伙腦子沒進水吧?即便燃料充足,萬一被戰鬥機盯上可就完了。”

但皮爾斯毫不讓步,“這是不確定因素最少、最可靠的計劃。成敗的要素是時間。我下面介紹詳細方案,請你們聽好,不要隨意插話。”

“好,你說吧。”

皮爾斯從後排探出身子,從潛入澤塔安保公司開始介紹詳細的計劃。

2

賈斯汀・耶格的生命還剩兩天。

這幾天,研人夜以繼日地進行藥物合成,同時盼著莉迪亞・耶格的電話。但檢查數值卻異常嚴峻。最先進的療法也對末期症狀無計可施。賈斯汀的病情如預想的一樣日趨惡化。他每多撐一天,藥物就越有希望送達葡萄牙,可死神並不答應這一請求。

三月一日凌晨一點,研人絕望地將正勳迎進門。

“這是核磁共振分析,這是質譜分析和紅外光譜分析。”正勳將分析儀器得出的結果交給研人,見研人悶悶不樂,便問,“你怎麼了?”

研人確認了分析結果,合成十分順利。他一邊著手最後一道反應,一邊說:“實驗按預期進行。一切都按照原計劃……但這也就是說,我們無法再擠出三十個小時。”

正勳表情陰鬱:“還是趕不上啊。”

研人用力點頭。

“GIFT1和GIFT2都不行?”

“GIFT2不用擔心,有問題的是GIFT1。即將進行的最後一道反應,需要二十四小時才能完成。最遲必須今晚將新藥寄出,但反應要到深夜才結束。反應完成後,還要進行提煉和結構測定,假如讓整個流程走完,絕對趕不上。我想我們是救不了賈斯汀・耶格了。”

正勳發出痛苦的呻吟後,被實驗器具佔據的六疊大小的房間又陷入了沉寂。

研人默默進行著合成操作,心中懊悔萬分。如果當時一收到父親的電子郵件就著手實驗,說不定就來得及了。即使救不了賈斯汀・耶格,至少還可以救小林舞花。研人氣餒地想著,看了眼朋友。眼鏡背後,正勳的雙眼開始發出研究者所特有的光芒。

“藥物完成的準確時間是幾點?”正勳問。

“如果把結構測定的時間考慮進去,應該是三月二日中午十二點。”

“那來得及。”

“來得及?”

“你有護照嗎?”

“沒。”

正勳聞言,毅然說道:“那我去。”

研人不解地問:“你說什麼?”

“我帶上藥,飛去里斯本。”

研人愣愣地注視著搭檔。

正勳取出膝上型電腦,連上因特網,進入航空公司的網站。“現在放棄還為時尚早。坐三月二日晚上十點的飛機,就來得及。從成田機場起飛,經巴黎到里斯本。只需要十八個小時。”

研人連忙思索起來,問道:“就是說,日本時間三月三日下午四點,特效藥就可以送到里斯本?”

“沒錯。”

“那樣的話……”研人發現,從藥物完成到正勳趕往機場,中間還有七個小時,“那時可以用CHO細胞和小白鼠進行驗證。”

“對!我們依然來得及救賈斯汀・耶格。”

“太好了!”研人大叫起來,和正勳一同歡呼雀躍。正勳總能在危急關頭力挽狂瀾。

“告訴賈斯汀的母親我的到達時間吧。”

“好。我來出旅費,你就坐頭等艙吧。那樣能更快辦完入境手續。”

正勳笑道:“VIP待遇?”

研人重又精神抖擻地投入工作,進行合成GIFT1前的最後一道反應。磁力攪拌機已經開始攪拌燒瓶內的**。若干看不見的化合物相互碰撞,變化形態,一步步轉變為治療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特效藥。

研人凝視著燒瓶中旋轉的溶液,陷入沉思。

明天晚上,一切就會結束。

漫長而艱辛的大冒險終於要迎來勝利了。

經過徹夜研製,研人終於合成出了GIFT2,一大早便將樣品送去了大學。

小睡一會兒後,正勳就告訴了他好訊息。紅外光譜分析證明,GFIT2合成成功。變構藥的製造算是告一段落。

而關鍵的激動劑GIFT1還在反應之中。到今天深夜為止,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疲倦的研人躺在榻榻米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父親留下的實驗明天就將完成。他不知道,一切結束後,自己將何去何從。難道自己將作為罪犯潛逃一輩子嗎?他很想出去探探風,但帕皮一直沒有再給他打電話。

研人不知所措。除了實驗,他還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解開父親身上籠罩的謎團,而現在或許是最後的時機了。

研人下決心去看看。他上網查到了要去拜訪的地點。要獲得坂井友理的訊息,就只能從那裡入手。地址是澀谷區的千駄谷。從這裡出發,一個小時就能到。

研人穿上外套。他已經好多天沒出門了,來到日光之下時竟有些站不穩。走下公寓的外樓梯,沿著隆冬的街道踽踽而行。町田站的檢票口還有警察蹲點嗎?研人屢屢回頭張望,但沒有發現被尾隨的跡象。

研人背對車站,在國道旁的人行道上等計程車。他摸出手機,打算給報紙記者菅井打電話。現在是上午,研人正擔心對方會不會還沒起床,結果很快就聽到了菅井的聲音。

“喂?”

“我是古賀。”

父親的老友似乎非常吃驚,“研人君?你一直沒給我電話,我還擔心你出什麼事了呢。”

“很抱歉這麼久都沒聯絡你。你有沒有再查到坂井友理的情況?”

“沒。”

“這樣啊。”研人很是沮喪。看來只有自己挖掘線索了。

“對了,你這會兒在什麼地方?”

“現在?這個嘛……”

研人猶豫著該不該告訴對方自己在町田,但不知為何菅井語氣急迫地說:“你用不著告訴我。我們見面談吧。最近你有什麼安排?”

這個問題研人也不方便回答:“我目前沒什麼安排,但再過兩三天就知道了。”

“是嘛。”菅井說,壓低聲音繼續道,“研人,你趕緊到別的地方去。”

菅井的聲音突然變得緊張,研人不禁汗毛倒豎。

“你說什麼?”

“別待在原地!趕緊離開!”

“什麼意思?”話音剛落,國道對面就出現了一輛空出租車。

“詳細情況我們見面再說。儘快聯絡我。”

“好。”依舊一頭霧水的研人攔下了計程車。

“再見。”菅井說完就急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研人坐進出租車:“澀谷區千駄谷。”

“千駄谷的哪裡?”司機問。

“非營利機構‘世界救命醫生組織’所在的大樓。”研人將記錄下的地址和大街的名字說了出來。

“啊,能樂堂附近啊。走高速吧?”

“好。”

“現在高速上的車比較少。”司機說著發動了汽車。

研人靠在椅背上,出神地望著外面的風景,思考著剛才同菅井的通話。報紙記者為什麼讓他“趕緊離開”?研人緊張起來,轉身透過後擋風玻璃檢視,沒發現有人跟蹤。

菅井想幹什麼呢?作為報紙記者,他是不是已經從什麼地方得知研人成了罪犯,正被警察追捕呢?但令研人費解的是“趕緊到別的地方”這句話。莫非菅井擔心警察在逆向追蹤那通電話?為了謹慎起見,研人關掉了手機。

在開著空調的車內思考時,睡魔不斷來襲。研人中斷思考,想小睡一會兒,卻在進入夢鄉前睜開了眼。

一個念頭闖進了他的大腦:菅井會不會就是帕皮?

自稱帕皮的人之所以使用儀器改變自己的聲音,就是因為研人認識他。而且,除了菅井,研人想不出還有誰詳細知曉亡父推進的計劃。

但這個推論也有問題。剛才那通電話中,知道警察動向的菅井發出了警告,但為什麼菅井不先用帕皮的聲音給研人打電話呢?

結果,研人一路都沒睡,看著計程車進入市中心,沿著千駄谷附近錯綜複雜的道路抵達了目的地。低層辦公樓林立的一角,便是研人要找的那座建築。

研人下車後,在六層高的建築入口找到了入駐單位表,上面寫著“501室:經認定的非營利機構‘世界救命醫生組織’”。研人朝電梯廳走去。建築內部裝修偏實用主義,除了鋪著地毯之外,與大學藥學院大樓沒有太大差別。

研人乘電梯來到五樓,走過熒光燈照射下的走廊,來到501室前。鑲在門裡的磨砂玻璃後隱隱有人影晃動。沒有對講電話,研人只好敲了兩下門。門開了。

“你好。”研人還沒來得及開口,接待臺後面的女人就首先打了招呼。她從椅子上站起身,雙手抱著一摞檔案。

“不好意思,我姓古賀。我想諮詢點事。”

年過三十的女人表情毫無變化,問道:“什麼事?”

“貴組織中曾有位叫坂井友理的醫生吧?”

“坂井友理?”女人歪著頭說,“何時在籍的呢?”

“九年前。她去過如今的剛果民主共和國,也就是當時的扎伊爾。”

“唔……”女人似乎在回想遙遠的過去,“請稍等。”她說完,抱著檔案進入房間深處。

世界救命醫生組織事務局由三部分組成:擺著大約十張桌子的辦公室、用隔板包圍起來的接待區,以及一間關著門的會議室。負責接待的女人走到最深處的一張桌子旁,與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職員交談。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研人這邊看。真希望他們沒有懷疑我,研人想。

男職員站起身,朝研人走來。他體格肥胖,幾乎禿頂,但反而透露著威嚴。他的西裝看上去也價格不菲。

“你是古賀……先生吧?”男人用與其體型相稱的厚重嗓音問道。

“是,我是古賀研人。”

“古賀研人先生,”男人又稱呼了一遍,“我姓安藤,是這裡的事務局局長。”他自我介紹道,遞出了名片。

研人不太懂交換名片的禮儀,姑且用兩手接過來。安藤的頭銜一欄,除了“事務局長”,還寫著“醫學博士”。

“你想了解坂井友理醫生的情況,對嗎?”

“對。我的父親九年前也去過扎伊爾,當時與坂井醫生共事……”

安藤聞言笑道:“莫非你是古賀誠治醫生的兒子?”

研人大驚:“正是,您認識我父親?”

“嗯。我當時也在扎伊爾。那裡爆發了內戰,我們可以說九死一生啊。”

真是走運,研人想。安藤表情柔和,不僅沒有提防研人,反而充滿熱情。

“你跟你父親一模一樣啊。”

“嗯。”研人勉強承認。

“到這裡慢慢聊吧。”安藤將研人帶到接待區,從旁邊的咖啡壺中倒出熱咖啡遞給研人,“話說,你找坂井醫生什麼事呢?”

“我想詢問她的聯絡方式。”

“哦!這個嘛……”安藤嚴肅起來,“回國後,我很多年都沒聯絡過坂井醫生。她離開了世界救命醫生組織,我也不知道她的住址和電話。”

“這樣啊。”研人思考著下一步怎麼辦。桌對面的這位壯年醫生就是活證人,他應該知道九年前在扎伊爾發生了什麼。

“不過,為什麼你想聯絡坂井醫生?是你父親要找她?”

“不,其實我父親上個月過世了。”

“哎?”安藤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還這麼年輕……怎麼會死?”

“主動脈夾層動脈瘤。”

安藤一邊嘆氣,一邊微微點頭,“真是太遺憾了。”他沉痛地說。

“我覺得應該將父親的死訊告知坂井醫生。而且,父親總提到扎伊爾的往事,我也想聽聽她的感受。”

“九年前確實發生了很多。”也許是為了緩和氣氛,安藤微笑起來,“我們去的是非洲大陸的正中央,駐紮在扎伊爾東部名叫貝尼的街道,在那兒的周邊行醫問診。有時去公路旁的村莊,有時去雨林中的聚落,逐個治療那些沒有醫療保障的當地人。可當我們正打算建立一個小診所的時候,內戰就爆發了。”

“父親好像調查過俾格米人感染HIV病毒的情況。他是跟您和坂井醫生一起去的嗎?”

“不,直到最後一週,我們才跟古賀醫生有交流。”

研人對這個回答頗感意外:“在此之前,你們不認識?”

“是。俾格米人中有一個叫姆布提的種族。古賀醫生負責採集他們的血液,發現病人後通知我們。”

安藤的話與研人的想象有出入。父親與坂井友理不可能到這個階段才第一次見面。“然後你們很快就回國了?”

安藤點頭道:“那天是……對了,是文化日,十一月三日。從戰火漫天的國家好不容易逃回來,才意識到日本的和平是多麼難能可貴。”

聽到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三日,研人越發混亂了。坂井友理的戶口影印件中寫著,一九九六年的十一月四日,她生下了女兒“惠麻”。莫非她從扎伊爾回國後的第二天,就為父親生下了女兒?研人決定從安藤嘴裡套些話出來。

“聽說坂井醫生回國後很快就生孩子了?”

“生孩子?”安藤一愣。

“父親曾說過,坂井醫生生了個女兒。”

“沒這回事。”安藤笑道,“如果坂井醫生懷孕,我們怎麼會不知道?我們這些人不是醫生就是護士啊。”

“但我確實聽父親說過。”在這件事上,研人決不能輕易放棄。他必須知道,父親究竟有沒有與坂井友理出軌,生下研人的異母妹妹。

研人正要接著講下去,安藤突然舉起手:“啊,等等。研人君多半是記成別的孕婦了吧?”

“別的孕婦?”

安藤第一次露出詫異的表情:“真不可思議,前兩天剛有報紙記者來採訪,我也對他提過這件事。”

“報紙記者?”研人皺眉道,“哪一家報紙?”

“《東亞新聞》。”

“莫非是菅井?”

“不錯,就是菅井。他說他是科學部的人。你認識他?”

“他是父親的朋友。”研人答道,心中生出莫名的恐懼。為什麼菅井剛才在電話裡沒提找到新情報?難道他掌握了父親的重大機密,不想讓研人知道?

安藤沒有留意研人的憂慮,自顧自地說下去:“哦,這樣就講得通了。你是透過那個叫菅井的記者,得知你父親跟坂井醫生的事,對吧?”

怎麼可能?還是自己把坂井友理這個名字告訴菅井的呢。“菅井是來調查什麼情況的?”

“說是要寫人物專題報道。”

“是坂井友理醫生的專題報道?”

“對。坂井醫生離開我們組織之後,就移居到低階旅店街上,給打短工的勞動者看病。菅井想好好報道一下這位無私奉獻的女醫生。我們還聊到了扎伊爾時期。”

研人推測,菅井多半是編造出採訪目的,來這裡暗暗調查坂井友理。“菅井先生不知道坂井醫生在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他找不到坂井醫生,不知如何是好。”

“那他還找您聊了些什麼?”

“就是我剛才提到的另一個孕婦。我只是給了菅井一點暗示。對研人君,我當然會實話實說。但請你務必保密。對我來說,這是一段痛苦的回憶。”

“好。”研人點了點頭,豎起耳朵。

“古賀醫生在扎伊爾拜訪我們時,還有一位美國學者跟他同行,是位研究俾格米人的人類學者。”

又出現了一個研人知曉的人物。“是奈傑爾・皮爾斯嗎?”

“對對對,他滿臉鬍子,是個和藹可親的人。他們請我們去姆布提人的營地中診治病人。我們去了之後,在一間簡陋小屋中見到一名孕婦,名叫安佳娜,體型與孩子一般。給她看病的,就是婦產科的坂井醫生。”安藤啜了口咖啡,繼續道,“診察的結果是,安佳娜嚴重妊娠中毒。附近沒有設施完備的醫院,所以我們打算將她送到尼安昆德鎮子上的大醫院,可這時內戰爆發了,我們必須從當地撤退。所以問題來了,安佳娜怎麼辦。放任不管的話,她跟她肚子裡的孩子都會性命不保。但幹道被截斷了,我們無法前往尼安昆德醫院。”

“後來呢?”

安藤低語道:“我下面說的你千萬要保密,好嗎?”

“嗯。”

“在扎伊爾,俾格米人被認為比人類低等,並且沒有公民權。我們商議之後,決定賄賂政府官員,給安佳娜辦一份護照,將她帶到日本來治療。”

父親竟然參與了這樣的大冒險,研人感覺不可思議。回國後父親之所以對此諱莫如深,就是因為這種行為本身是非法的吧。

“但辦手續花費了大量時間。”安藤悔恨地說,“我們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天回到日本,儘管安佳娜在坂井醫生的診所接受了治療,但還是來不及,安佳娜和孩子都沒有保住。”

聽到這悲慘的結果,研人也不禁心生同情,不過他立刻想到了一個大問題。既然帶到日本的俾格米人孕婦和胎兒都死了,而坂井友理本人又沒有懷孕,那坂井友理戶籍上記載的女兒“惠麻”是什麼人?

“對安佳娜來說,或許留在雨林死在家人身邊更幸福。但那時我們當然不能見死不救。”安藤用低沉的嗓音繼續說,“到底怎麼做才是正確的,我現在都說不清。總而言之,扎伊爾的醫療援助行動在進行到最後時,發生了不幸的事件。你父親不願對你透露詳情,或許是他也對此懊悔不已吧。”

研人又跟安藤聊了大半個小時,但並沒有獲得有價值的線索。

研人離開事務局,朝千駄谷車站方向走去。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新挖掘到的情報。他來到車站附近的套餐店,吃了多少天來第一頓像樣的飯,然後坐進了計程車。

自己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這最糟糕的可能性暫時可以排除。不僅如此,根據安藤局長的描述,父親出軌這件事本身就子虛烏有。

研人想得太出神,搞錯了下車地點。來的時候,研人搭了一輛空車,讓它走國道,但這時研人想起了菅井的警告,連忙變更目的地。“再走一會兒,進入左邊的小路。”

目前,新藥製造成功在即,最好謹慎行事。下車後,研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檢視附近是否停著車。然後他一面警惕著周圍的動靜,一面進入公寓樓的院子。沒有人跟蹤,也沒有人埋伏,什麼異狀都沒有。

研人放下心,爬上公寓外樓梯。這時,一個男人悄無聲息地從建築背後現身。研人嚇得心跳幾乎都停止了,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是來找這間公寓裡的人嗎?”男人開口道。他外套下穿著便服。

“呃……嗯。”研人支吾起來,希望能糊弄過關。

“你認識二樓的山口先生嗎?”

那間實驗室,是用“山口”的名義籤的租約吧。“嗯……”

“我是這房子的房東。”

“房東?”研人打量對方全身。來者年紀很大,如果是警察,肯定早就退休了。

“附近有人投訴有異味,不會是山口的那間屋子吧?”

研人立刻明白是試劑的味道。因為沒有通風櫃,只好用粗大的蛇皮軟管安裝在換氣扇周圍,權當排氣裝置。“應該不是吧。是什麼味道啊?”

“投訴者只說是怪味。每天味道都不一樣。”

“我覺得不是山口家傳出來的。我來過很多趟。”研人說,心底盤算如果對方要求進屋看該怎麼辦。

但房東只是簡單地說:“是嗎?那就好。或許是一樓的島田家。”

研人剛鬆口氣,正欲往前走,猛然回頭問房東:“這個公寓裡,除了202室之外,還有其他住戶?”

“嗯,一樓盡頭的房間有人住。這裡註定要拆遷,所以房租很便宜。”

在父親準備的隱祕住所裡,竟然還住著一個從未現身的人?研人覺得自己彷彿一直處在監視之下,不禁背脊發涼。這個叫島田的人跟開發新藥的事有無關係?還是說……

“這個叫島田的是什麼人?”

“什麼人?”

“不會是一個五十多歲、像報紙記者的人吧?”

“報紙記者?”房東不解地注視著研人,“不,是個女人,大約四十歲。”

“女人……”研人嘀咕道,腦中浮現出一個女人的容貌,“莫非是一個身材苗條、長髮及肩、不化妝的女人?”

“嗯,不錯。”房東使勁點頭,“你怎麼知道?”

“這個……”研人張口結舌,連忙尋找藉口掩飾自己的慌亂,“我見過她,還以為她是什麼可疑分子呢。”

“不是可疑分子。她是這裡的住戶,請放心。”房東笑道,“你要出去嗎?”他邊說邊朝通往街道的狹窄小路走去。

研人拼命整理混亂的思緒,直到老人的背影消失不見。他邁步走向公寓樓,但沒有登上外樓梯,而是躡手躡腳地走進一樓。因為同外圍牆靠得很近,有三家住戶的一樓過道,在白天也顯得異常昏暗。

研人站在盡頭的103室面前,鼓起勇氣敲了敲門。

無人應門。

薄薄的門板背後,一點兒響動都沒有。

研人環顧左右,確認沒人,然後又敲了敲門。門似乎沒上鎖,竟然嘎吱一聲打開了。

“不好意思,打擾了。”他說,但無人迴應。躊躇片刻後,研人脫掉鞋子,進入房間。沒有其他人的鞋子。住在這裡的人似乎外出了。

103室的室內佈局,跟有實驗室的202室一樣。廚房、廁所,以及六疊大小的房間。燃氣灶上放著平底鍋,表明有人生活在這裡。

研人提心吊膽地往前走,開啟通往六疊大小房間的隔扇。裡面的陳設相當簡單。矮桌上放著電視,衣架上一件衣服都沒有。研人意外地發現壁櫥中堆著兩摞被褥,說明這個房間裡有兩個人在生活,但整個房間就像廉價旅館的單人間,不像生活的據點,而僅僅是暫居地。

為什麼這裡如此冷清?研人開始尋找答案。他發現這裡沒有衣服,也沒有裝衣服的箱子。如此看來,住在這裡的人也許去旅行了。這時他想到,玄關沒上鎖。感覺似乎不像是去旅遊,而更像是匆匆忙忙逃走了。

研人繼續在房間裡搜尋線索。他一看到電話就停下腳步。話筒經過改造,上面裝著某種裝置。

研人取下那裝置仔細觀察,找到一個小開關,開啟電源。他憋住一口氣,對著裝置說了聲“喂”。內側揚聲器中傳出了聲音,如同來自地底一般低沉。這就是自己曾聽到過很多次的帕皮的聲音。

謎團竟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解開。研人手拿變聲裝置,呆呆地站在原地。怕研人聽出自己真聲、對父親要做的事瞭如指掌的人……

坂井友理就是帕皮。

但是,僅知道這一點,所有問題就能迎刃而解嗎?對這一連串事件,現在可以勾勒出清晰的脈絡圖嗎?

研人立刻想到那臺小型膝上型電腦中關於坂井友理的報告。中情局之所以要調查這名女醫生的身份,並非因為她是父親的助手,而是因為,她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人物。那麼,坂井友理遭到懷疑的原因是什麼?除她以外,還有若干日本醫生九年前在扎伊爾待過。這些人裡只有坂井友理被選中調查,理由應該只有一個:是自己無意間洩露了坂井友理的資訊。他將坂井友理的名字告訴了報紙記者菅井。

想到這裡,研人突然焦躁難耐,大腦痛得好像遭人毆打一般。與中情局暗通的不是坂井友理,而是那個科學記者。菅井正在調查研人的動向。

被抓住的話,就會死——

研人抑制住恐慌,努力回想他與菅井之間的談話。自己到底洩露了多少情報?還好沒提到這個實驗室。菅井也不知道研人有一個叫李正勳的搭檔。研人又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剛才那通電話。菅井讓他“趕緊去別的地方”,他的真實含義是什麼?

研人猜測,菅井多半隻是蒐集研人的資訊。但他覺察到中情局的意圖,知道研人面臨危險。他發現電話被逆向追蹤了,於是想幫助研人。但這一推測只是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並不能改變自己已被逼入絕境的事實。

自己還幹過什麼可能招致危險的事嗎?研人從頭梳理自己的經歷,終於發現了一種可能性。

常年閉門不出的孩子的家庭教師。

絕不能讓外人看到自己模樣的孩子。

莫非……研人驚呆了。

午夜零點前不久,仍留在行動指揮部的魯本斯陸續收到了兩條訊息。

第一條訊息來自中情局,說是掌握了一直行蹤成謎的古賀研人的訊息。在疑似潛伏地——町田站的北側,捕捉到了手機訊號。據此計算出了古賀研人打手機的地點,誤差在三百米之內。

報告上說,警視廳公安部正在重點搜尋該地區,魯本斯對此非常焦慮。古賀研人的新藥開發進行到哪一步了?那個寒酸的日本研究生,是拯救十萬孩子的唯一希望。

中情局的報告中,有一句話令魯本斯心中燃起一絲期待:“當地工作人員‘科學家’似乎覺察出我們想找到古賀研人的意圖,開始逐漸脫離我們的控制。‘科學家’今後可能會幫助嫌疑人逃亡,我們正在制定相應對策。”

魯本斯只能祈禱這個“科學家”會背叛主人,轉而支援古賀研人。

另一條訊息來自於國家安全域性的洛根,內容令魯本斯驚愕不已——日本向非洲傳送的密碼通訊被破解了。

看到這份報告,魯本斯立即飛奔出行動指揮部,駕駛奧迪趕往米德堡。奴斯透過衛星通訊傳遞了什麼資訊,現在終於水落石出了。倘若知道了奴斯現在的位置,那就必須想辦法把這條情報封鎖住。

魯本斯抵達國家安全域性總部時,雖已是深夜,洛根仍然出來迎接。經過與上次相同的入門手續,魯本斯抵達了會議室。房間中已經有三名安全域性職員:一人是數學家菲什,還有兩人是生面孔。

洛根首先介紹了戴著黑框眼鏡的五十歲左右的男子,“這位是肯尼斯・丹佛德博士,語言學專家。”

魯本斯同丹佛德握手。語言學家的手出人意料地有力。接下來介紹的是一名中年亞洲男子。

“他是石田・塔克,日語及日本問題專家。”

石田用略帶東部口音的流利英語打了招呼。他應該是美國長大的日本人吧,而且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魯本斯不禁感嘆,世界最大的情報機構中真是人才濟濟。

大家落座後,魯本斯開門見山地問:“你們發現什麼了?”

菲什用一如既往神經兮兮的口吻說道:“從梅爾韋恩・加德納的電腦中獲取的隨機數終於發揮了作用。不過,因為隨機數被分為三段,所以破解出來的資訊也有三種。首先是這個……”

菲什遞出一疊影印圖紙。魯本斯掃了一眼,是一張用麥卡托投影法繪製的地圖,包括從非洲到南北美洲大陸的廣大區域。此外還有密密麻麻的數字資訊。

“這是北大西洋海底地形圖和洋流圖,其他的是海水溫度和洋流觀測資料。”

魯本斯一張張地檢視。從非洲大陸西岸向西流動的北赤道洋流,在北美大陸附近成為墨西哥灣流,然後折向東北。這就是北大西洋的洋流迴圈。根據水溫的不同,海水的顏色也從藍色漸變到紅色。

“今年的水溫比往年都高。”菲什說。

“這是網上的公開資訊?”

“沒錯。這是收集各國觀測資料得出的,在相應網頁上都有公佈。”

“日本向非洲傳送了這個情報?”為什麼奴斯想得到北赤道洋流的資訊呢?莫非南下非洲大陸只是聲東擊西,其實他打算從赤道附近透過海路逃脫?但這樣的話,他的目的地就不是日本,而是北美大陸。

“我們也不知道這條情報的用途。另外還有兩條被破譯的資訊,一條是語音,一條是文字。請先聽一下這段語音。”

菲什將一張光碟放進膝上型電腦。

在播放前,洛根解釋道:“您聽到的是孩子的聲音。根據我們的分析,說話者是一個五歲左右的女孩。”

魯本斯不解地問:“孩子?不是中年女人的聲音嗎?”

“不是。”

菲什敲擊鍵盤,揚聲器中傳出了女孩的聲音。魯本斯聽到後更近疑惑了,問道:“這是哪國語言?”

石田答道:“應該是近似日語的語言。”

“近似?”

“發音與標準語一致,但日本人也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什麼意思?”

“語法相當奇特,頻頻使用任何詞典都沒收錄的詞語。不過,我們並非完全沒有頭緒。”石田將最後一份資料交給魯本斯,“這是同時被破解的文字。”

魯本斯看著資料,上面全是從未見過的文字,他一個都看不懂。“這也是日語?”

“嗯。那孩子就是在讀這段文字。好像有什麼人在教她讀寫。在解說這段資訊之前,請允許我介紹一下日語。”

“請講。”

“我會盡量介紹得簡短些。”石田說,“因為日本人沒有發明文字,公元三世紀之前都處在矇昧的先史時代。五世紀後,日本人從中國輸入了漢字,並開始學習。抽象概念也隨著漢字進入當時日本人的思維。所以,現代日本語中有大約一半都是來自中國的外來語。比如這個。”石田取出便箋本,寫下兩個字,“每個漢字都擁有獨立的含義,將其組合成詞後便創造出新的概念。這個詞的第一個字有‘沒有突起’‘鎮定’‘什麼都沒發生’的意思,第二個字則有‘兩者相加’‘兩物相融

’‘順暢有條理’的意思,而將兩個文字結合起來,就成了表示‘和平’的單詞。”

西方人和東方人的思維模式存在根本上的不同,魯本斯想。但不存在孰優孰劣的問題。“漢字大概有多少個?”

“十萬個以上。”石田坦率答道,“但現在日本常用的漢字只有兩千到三千個。”

“日本人能記住這些漢字嗎?”

“能。”石田笑著點頭道,“或許你會覺得不合理,但漢字也有自己的優點。與表音文字相比,漢字可以作為視覺資訊瞬間進入大腦,從而更快速傳遞其所代表的意思。也就是說,漢字的可讀性更強,既可以快速讀書,也可以毫不費力地看電影字幕。雖然學的時候很辛苦,但讀的時候就輕鬆多了。好,言歸正傳。”

石田指著被破解的文字中的幾個詞:“先論系”“後論系”“暫決解”,在魯本斯看來,這些字詞只是奇妙的圖形。

“這些意思不明的詞彙,是用漢字組合而成的新概念。所以我們聽到女孩說的像是日語,但又不知她說的是什麼。”

“這些單詞能翻譯成英文嗎?”

“就像我剛才說的,每個漢字都有它的意思,我們只能據此用類推的方法翻譯。這種譯法其實相當牽強。”石田取出了字母文字譯文,“但這裡又出現了更大的謎團。”

魯本斯努力解讀翻譯成英文的資訊,卻只能一知半解。

0,0 先論系(基於前面的邏輯或主張形成的體系?) 1x1y 斯納尼 後論系(基於後面的邏輯或主張形成的體系?) 2x1y,時間函式 3x1y斯納尼 1x2y 真理值隨概率變動 2x5y突然出現的對策 扎納尼 真理值與妥當性線性與非線性遷移。卡奧斯與卡奧斯的“窗”中出現的暫決解(暫時決定的解?)成為決定解的必要條件是超遊知(“超遊知”一詞無法翻譯)的判斷——

“這是什麼意思啊?”魯本斯盯著譯文說。上面的內容有如天書,但也並非完全支離破碎。“真理值隨概率變動?”

“我從未聽說過這種理論體系。”數學家菲什說。

魯本斯問石田:“‘超遊知’這個單詞的意義無法類推嗎?”

“綜合文字的含義,應該是‘超越了未固定化的智慧或知識的判斷主體’。但翻譯後也不知所云。如果有人知道這個詞的意思,那他一定知道‘超遊知’這種東西的存在吧。”

無奈之下,魯本斯只好將資訊片段拼湊起來強行解釋。“這是在暗示與複雜系統相對應的‘複雜邏輯’吧?就像與量子論相對應的量子邏輯一樣。”

“可是,我們不知道複雜邏輯屬於哪種公理系統。”菲什連忙答。

“請允許我陳述一下看法。”一直在旁邊沉默聆聽的語言學家丹佛德開口道,“一開始我執著於對文章進行分析,所以覺得這段資訊毫無章法。但後來我不再關注文字的意義,而將注意力集中在語法上,就得出了有趣的推測,這可能是從語法層面發明的新人工語言。”

“就是說,是基於某種規則所寫?”

“不錯。在語法方面,這種語言與我們大腦所生成的自然語言截然不同。研究這段文字的過程中,我意識到我們使用的語言只是一元的。表意文字也罷,表音文字也罷,都是沿著時間軸單方向延伸的。但這篇文章不同。概念和命題在平面上往來穿梭,編織出完整的資訊。平面上的位置用x和y構成的座標表示,但我們還不清楚這些位置有何含義,或基於何種規則設定。讀到最後,出現了z座標,所以這種語言是有上下層級的。使用這種語法的話,困擾我們的許多悖論都將不復存在。”

“可是……”對這不可思議的結論,魯本斯仍然迷惑不解,“這段資訊是小女孩兒念出來的,對吧?”

“對。”

“那這種語言就不僅可以閱讀,還可以作為口語使用,如果文法太複雜,豈不是很不實用?”

“不錯,我們的大腦是無法使用這種語言對話的。”

“我們的大腦?”丹佛德不經意間的一句話令魯本斯恍然大悟。他的耳畔響起了海斯曼博士低沉的聲音:

你忽略了一個重大的問題。

“如果用這種語言對話,就會迷失在語言之中。因為,如果不將散佈在三元空間中的概念和命題的位置全部記住,交流就無法進行。除了語法之外,我還有一個發現。”丹佛德沒有理會瞠目結舌的魯本斯,指著譯文中的兩個單詞,“原始資訊中,反覆出現了‘斯納尼’和‘扎納尼’。這兩個詞應該不是日語吧?”

石田搖頭道:“日語中沒這兩個詞。它們也不是漢字,而是用日語表音符號記錄下的,所以只能從句子結構方面理解。”

丹佛德旁邊的菲什會心地笑道:“這不就說得通了嗎?連詞增加了,邏輯常數也會增加。也就是說,語言不一樣,邏輯就不一樣。使用這種語言的人,擁有與普通人不一樣的思維方式。”

但丹佛德的結論比年輕數學家更現實:“也有可能,這只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玩笑。”

魯本斯竭力抑制住顫抖的聲音說:“這次通訊是從日本發往非洲的,而不是相反,對嗎?”

“嗯,不錯。”

魯本斯內心產生的強烈衝擊,轉化為理性的興奮。海斯曼博士提出的問題的答案,竟然如此超乎想象。

除了奴斯,還有一個進化後的人類。

為了佐證這個答案,魯本斯想起了中情局的線人“科學家”的報告。從國際醫療援助團體的東京事務局得到的情報,是揭開真相的關鍵。

“石田先生。”

“在。”石田轉過頭。

“你瞭解日本的國內法和國內情況嗎?”

“瞭解一點。”石田謙虛地答道。

“日本是不是有一種叫作‘戶籍’的家庭登記證?”

“是的。”

“我聽說會有人非法買賣這種戶籍。”

“是有這種情況。犯罪組織會販賣戶籍。只要買到了別人的戶籍,就可以隱匿自己的身份。”

“用什麼方法買?”

“去流浪漢和打短工的人聚集的地區尋找賣家。缺錢的人才可能賣自己的戶籍。”

“使用買來的戶籍,就可以冒充別人的身份,與網路供應商簽約,開設銀行賬戶,出租不動產,對吧?”

“是的。”

“那要如何獲得戶籍?”

“出生之後去戶籍管理機構登記。”

“需要什麼證件?”

“醫生開具的證明和出生登記證。”

“醫生的證明可以由孕婦的親人開具嗎?比如,孕婦的父親就是婦產科醫生,他能開具證明嗎?”

“法律上應該沒問題。”

“我還有一個問題,日本的難民接納制度是怎樣的?”

石田望著虛空思索起來:“日本曾有半個世紀由保守黨連續執政,對接納外國人,態度非常消極。接納的難民數量不及美國的百分之一,可以說不人道。”

“也就是說,在日本獲得難民認證極其困難?”

“是的。日本常被詬病為奉行‘難民鎖國’政策的國家。”

魯本斯放緩語速,問題開始具體化:“基於剛才的情況,我想提一個假設。假設一個孕婦從爆發內戰的國家逃到了日本,在生下女兒之後就死了,一個日本女人成了孩子的監護人。為了保護孩子,她該怎麼做?”

面對突然提出的難題,石田思考片刻後答道:“首先還是要爭取獲得難民認證,但在日本,很可能無法透過難民認證,而被強制遣返。如果女孩的父親還留在他的祖國,那可能性就更大了。她也可以將女孩收為養女,但那樣就必須說明生母的身份,結果又繞回難民資格的問題上。”這時石田似乎想起了剛才的問答,微笑著問魯本斯,“那個成為監護人的日本女人,她的父親是婦產科醫生嗎?”

“是的。”

“為了保護孩子,她願意知法犯法嗎?”

“當然。”

“那就簡單了。首先,她要開具死亡診斷書,證明孕婦在分娩前就已死亡。這樣,孩子就不會成為難民了。再讓父親偽造出生證明,說孩子是自己女兒所生,然後將這份證明寄給戶籍管理機構就行了。”

“就算孩子的母親未婚,不清楚孩子父親身份,也可以嗎?”

“可以。只要將戶籍中的父親一欄空出來就是了。因為不需要寫出生母的姓名,所以不用擔心這份偽造的申請被識破。”

魯本斯滿意地用力點頭。Q.E.D.。證明完畢。

人們掌握語言,將它作為交流工具。假如有人傳送了意味不明的語言,必然存在另一個會使用這種語言的人。

奈傑爾・皮爾斯早就知道康噶遊群中會出現超人類吧。因為九年前,第一個超人類個體就已經在日本誕生了。

扎伊爾爆發內戰,一名孕婦被轉移至日本,但她生下孩子後就死了。作為主治醫生,坂井友理希望幫助這個孤苦伶仃的孩子,決定偽造證件,使其成為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先天異常的頭部應該也激起了她的同情。然而,本以為是殘障兒的俾格米女孩長大後,卻表現出了驚人的智慧,於是坂井友理與人類學家皮爾斯取得聯絡。他研究了這個被命名為“艾瑪”的孩子的智力,確信新人種已經誕生。兩人預見到還會誕生第二個超人類,於是開始制定將其從戰亂不已的剛果救出的計劃。不對,主導計劃的可能正是坂井艾瑪。當時她還是唯一的超人類。對艾瑪來說,必須想盡辦法將這個早晚會出生的第二個超人類孩子帶到日本。因為如果沒有**物件,物種就會滅絕。

從奴斯的角度看,開發特效藥是最合理的解答。

海斯曼博士僅憑少量的線索,便看穿了謎底。艾瑪和奴斯多半是同父異母的姐弟。如果將來近親**,耶格夫妻的悲劇很可能會再次上演。生下來的孩子,很可能會繼承父母雙方相同的病源基因。古賀誠治委託兒子研人進行特效藥開發,無疑是治療近親結婚導致的遺傳病的初步嘗試。

魯本斯試著計算坂井艾瑪的實際年齡:八歲四個月。涅墨西斯計劃的對手,不是在蠻荒之地出生的三歲幼兒,而是在發達國家掌控所有情報的滿八歲的超人類。

再給你一個提示:你仍然低估了敵人的智力。

如果進化後的人類,在三歲時就能達到智人的智力水平,那現在坂井艾瑪的智力水平,已遠遠凌駕於我們之上。

魯本斯確信計劃會失敗。從被破解的密碼通訊看,坂井艾瑪的思維能力明顯已經超過智人。這個八歲的孩子認識世界的方式已經超過了智人理解能力的極限。

現在,在人類難以企及的智慧生物的保護下,奴斯一定能從非洲抵達日本,除非援助他的人類犯錯。

想到這兒,魯本斯突然擔心起古賀研人來。那個研究生應該與坂井友理有接觸。如果日本的警察抓住了他,就能順藤摸瓜查到坂井友理。

研人回到自己房間,他出門時上了鎖,但進門卻發現入口的地上放著一部嶄新的手機,手機下還壓著一張字條,寫著:把之前用的手機丟掉。

研人拿起手機,看了看螢幕。已經有好幾個未接電話,但語音信箱中沒有任何訊息。

實驗室中,GIFT1的最後反應正在進行。研人脫掉鞋子,正要走進實驗室,新手機突然響了。研人接起電話,又聽到那彷彿來自地底的低沉聲音:“馬上離開房間!”

“為什麼?”研人問。

“你犯了錯。你打給報紙記者的電話被逆向追蹤了,你的位置已經暴露。現在有五名警察在搜尋公寓周邊。找到你只是時間的問題。”

寒氣爬上研人的後背。警察之所以這麼快就趕來,會不會是因為公寓樓的房東向他們報告了異臭的事?

“可是,”研人用顫抖的聲音說,“藥物反應還沒結束。”

“我這是為了保護你。”

“你是叫我放棄實驗?”

“不錯。”

“應該還有別的辦法。將實驗儀器轉移到別的地方……”研人說,但他心裡知道,必要的物資太多,將它們全部轉移是不可能的。就算有車裝載,也必須進進出出搬好幾趟,動靜太大。

“別說不切實際的話。你逃脫的機會只有一次。你一出門,保不定就會被認出來。你馬上離開公寓朝東走,搭出租車去市中心。我隨後會通知你下一個落腳點。”

研人看了眼手錶,離GIFT1合成結束還有十小時。接著還需要八個小時分離最終生成物,確定其最終結構。“還有一天就可以完成特效藥開發了啊。”

“時間不夠了。快逃!”

小林舞花滿嘴鮮血的痛苦身影,浮現在研人的腦海中。研人堅信自己能救那個孩子。

“我不能逃。還有孩子等著我。”

“你會有生命危險。”

“你自己不是也曾救過一個孩子嗎,坂井友理女士?”

雖然不是當面交談,但研人還是感受到電話另一頭的人很震驚。研人繼續道:“你來搶電腦,就是不想讓我也捲進來……為了讓我遠離危險,對吧?”

沒有回答。

“但我還是捲了進來。我帶著父親的電腦走到了這一步,已經無法回頭了。我會繼續將新藥開發進行下去。”說著,研人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研人等了一會兒,但對方並沒有再打來電話。研人進入實驗室,凝視著磁力攪拌機上的燒瓶,陷入沉思。

研人是在國道旁給菅井打電話的,警察應該是從研人打電話的地點開始向外搜尋,而那裡與實驗室所在的公寓樓之間,還隔著好幾棟商品樓。五個人挨家逐戶地搜的話,要大約一天才能查到這裡。

研人向天國的父親祈禱:

我會完成你的遺願,請保佑我。

請保佑我拯救那十萬個孩子。

祈禱結束後,研人又淡淡一笑,補充了一句:請原諒我錯怪了你。

3

進入開普敦前,耶格和邁爾斯採購了所有必要的裝備。電池等消耗品、各種工具、用來代替戰鬥服的黑毛衣和工裝褲。皮爾斯沒有攜帶印表機,只好在路上上網咖打印出必要的資料,交給兩名傭兵。

傍晚時分,車子載著眾人來到澤塔安保公司附近。公司坐落在丘陵地帶一大片平地中,沐浴著餘暉。在鐵絲網背後,聳立著有如旅遊區酒店的公司大樓。公司大樓的背後就是飛機場。

眾人留在車內,進行最後一次會議。“日本援軍”發來的資料包含了所有必要的情報。澤塔安保公司的設計圖、監控攝像機的死角、警衛人員的配置和人數、解除各房間電子鎖的密碼,此外還有邁爾斯想要的波音737-700ER的操作手冊。但手冊實在太厚了,邁爾斯只讀了有用的部分,將駕駛席的儀表和各種開關的位置記在腦中。

確定行動計劃後,耶格將視線投向後排。阿基利正興致勃勃地閱讀著一摞資料。

“你在看什麼?”

阿基利對耶格的提問置若罔聞。他不是故意的,因為他完全沉浸在了資料當中,兩隻眼角上挑的大貓眼,正飛速掃描著紙面。

“阿基利看的是北大西洋的洋流圖。”皮爾斯代替阿基利回答道。

“我們不是要坐飛機嗎?研究洋流做什麼?”

“這是最後的王牌。”皮爾斯說,但臉上卻流露出不自信的神色,“對這個脫逃計劃,我也有不理解的地方,但現在只能相信日本援軍了。對了!”人類學家取出了阿基利與他們對話時使用的小型電腦。

“我安裝了語音軟體,今後阿基利輸入的文字可以轉化為聲音輸出。”

“他一定是一個話癆吧。”耶格說。

眾人開啟罐頭,吃了在非洲大陸的最後一頓飯,將車開到澤塔安保公司後部。

晚上九點四十分,巡邏車按時通過後,耶格發動了隱藏在樹林背後的車子。他沒有開頭燈,徑直穿過公路,停靠在鐵絲網旁邊。高四米的鐵絲網上掛著畫有骷髏的警示牌。鐵絲網上通了一萬伏的高壓電。

耶格下車,戴上橡膠手套,坐在鐵絲網旁,使用塑膠工具撬開鐵絲網。對原特種部隊隊員來說,這只是基本的入侵技術。地面與鐵絲網之間開啟一個大洞後,邁爾斯將一塊大塑膠板插進去,確保耶格能順利透過。

耶格躺著滑入地面和塑膠板之間,避免觸碰電網,鑽進了澤塔安保公司的領地內。然後他立刻起身,跑到鐵絲網內側的電源箱邊。金屬箱只有他的腰那麼高,上面掛著一把很小的鎖。耶格用工具破壞了鎖,開啟箱門,找到報警開關,將其關閉,然後切斷了通往警衛室的通訊線路和電源。

邁爾斯朝金屬網投了一把匕首,確認安全後,鐵絲網外側的三人也陸續從窟窿中鑽了進來。

行動迅速進入第二階段。四人選擇走監控攝像機的死角,朝公司大樓背後迂迴前進。見到熟悉的澤塔安保公司,耶格不僅沒有緊張,反而有點懷舊。

夜裡十點零五分,他們比預定時間提前五分鐘抵達建築後門。眼前是水泥制的武器庫,武器庫對面便是沐浴在橙色光芒中的機場。

眾人屏住呼吸,焦急地等待著下一個機會。不久後,遠方的夜空中出現了機身上防撞燈的紅光,噴氣引擎的轟鳴越來越近。那是中情局的空殼公司所屬的波音737飛機,飛機正緩緩地朝地面降落。

轟鳴聲震耳欲聾後,四人一同行動,跑到武器庫入口處,在密碼面板上輸入密碼,沉重的大門立刻開啟。耶格和邁爾斯進入武器庫,放下AK47,換上帶消聲器的M4卡賓槍。將裝上子彈的手槍交給皮爾斯,所有人都穿上防彈背心。因為沒有適合三歲孩子穿的防彈服,皮爾斯只好將阿基利背起來。人類學家的身體便是阿基利的防彈盾。

準備好攜帶的裝備,眾人推出推車,逐個挑選將裝上飛機的物資,包括頭盔與護目鏡、小型氧氣罐、方形降落傘等高空跳傘所必需的裝備。因為擁有空降資格的兩名傭兵必須分別攜帶皮爾斯和阿基利一起跳傘,他們特別檢查了降落傘揹帶和聯結器。

這時,機場傳來的引擎轟鳴達到了最大音量,然後戛然而止。波音飛機應該順利著陸了吧。

耶格從武器庫入口探出半截身子觀察外部情況,確定行動是否可以進入第三階段。這時出現了一個小意外。公司大樓後門開啟,走出了一個高個兒男人。耶格很快就認出,那人是作戰部長辛格爾頓。耶格飛速轉動大腦,判斷這是一個絕佳機會,可以為接下來的行動省去許多麻煩。於是他打手勢告訴邁爾斯,敵人出現,讓他跟上自己,悄無聲息地溜到武器庫外。

辛格爾頓似乎正要去機場迎接中情局特工。耶格從背後接近辛格爾頓,將手槍頂在他的後腦勺上,故意讓他聽到扣下扳機的聲音,命令道:“別動。”

辛格爾頓身體微微一晃,舉起雙手,“誰?”

“老朋友。”

“光聽聲音認不出,能回頭嗎?”

“可以。”

私營軍事公司的作戰部長緩緩轉過頭。他一看到用槍對著自己的耶格和邁爾斯,就驚訝地瞪大了眼。

“是你們?守護者計劃執行得怎麼樣了?”

“兩個隊友死了。”

“什麼?”辛格爾頓的臉上浮現出微微痛苦的表情,“是因為感染了病毒嗎?”

他的反應打消了耶格的顧慮。辛格爾頓並不清楚守護者計劃的真實目的。耶格不再對他懷有敵意,但並沒有放鬆警惕。

“計劃仍在執行。接下來你按我說的做。”

“怎麼回事?是五角大樓的意思嗎?”

“隨你怎麼想。總之,你必須聽我的。”

辛格爾頓終於明白,這不是一場玩過頭的惡作劇。

“我不同意怎麼辦?”

“反抗的話,你應該知道我們是哪種人。”

赤手空拳的原軍人逐次打量了兩名傭兵,表情苦澀地點了點頭:“我怎麼才能活下去?”

“到武器庫去。”耶格命令道。

十分鐘後,辛格爾頓離開武器庫,獨自朝機場走去。

全長三十米左右、曲線優美的小型客機,正停在機庫前的停機坪上。周圍有九名工作人員在搬運貨物,給飛機加油。

辛格爾頓在舷梯下發現了五個美國人,於是走上前去:“歡迎來到澤塔安保公司。我是作戰部長麥克風・辛格爾頓。”

運來武器彈藥的中情局特工逐個自我介紹,與辛格爾頓握手。

“食堂裡準備了便當。各位在這裡歇會兒再走吧。”

“嗯,好。”副駕駛露出親切的笑容。

辛格爾頓等所有貨物都卸下來後,命令所有搬運人員:“大家都到這裡集合。”

搬運人員集合,辛格爾頓從中選出兩人,說:“武器庫中有一輛堆滿貨物的推車,把車推過來,搬進客艙。”

“是。”兩人答道,朝武器庫走去。

波音飛機的機長詫異地問:“搬上飛機的是什麼東西?”

“剛才我收到指示,讓我把增補的物資運上飛機。”

“是蘭利發來的指示?”

“是的。”

一名特工從上衣口袋中掏出手機。見他要打電話回國確認,辛格爾頓不禁冷汗直冒。

“不好意思,請不要打電話。”

“為什麼?”特工狐疑地問。

“因為這個。”辛格爾頓說,敞開了襯衣。他的胸部綁著行動式無線電通話器的麥克風和帶遙控爆炸裝置的C-4高效能炸藥。“包括我在內,這裡所有的人都被劫持為人質了。現在,武裝分子正用狙擊槍從遠處瞄準我們。”

中情局的特工們望向跑道另一側,機庫附近太亮,根本看不見黑影中有什麼。

“他們正透過聲音監控這邊的情況。各位請務必照我說的做。先將攜帶的武器和通訊裝置全都放到地面上。”

一名特工大概想到了什麼,拔腿便跑。但就在他起步的瞬間,伴隨著銳利的嘯叫,一枚子彈劃空而來,擊中他的右肩。他短促地叫了一聲,用手捂住傷口蹲了下去。

“他們訓練有素。”辛格爾頓繼續說,“只要我們不抵抗,他們就不會開槍。拜託了。”

特工們勉強遵從辛格爾頓的指示,跪在地上,接受搜身檢查。他們被蒙上眼睛,堵住嘴,揹著手戴上了塑膠手銬。只有負責加油的人沒被束縛,辛格爾頓命令他們道:“把油箱加滿。”

這時,奉命去武器庫推推車的兩個工作人員回來了。他們覺察到停機坪的異樣,立即停了下來,但一見綁在辛格爾頓身上的炸藥,他們就猜到發生了什麼。“快點!”辛格爾頓吩咐道。他們什麼都沒問便遵命行事。兩人將物資搬進機艙,辛格爾頓讓他們不關艙門,取掉舷梯,待他們辦完這些事後,也排進人質的佇列。

在這之後又加了一個小時的油,其間所有人都留在原地,相安無事。

工作人員加完油,將加油車從飛機主翼下開走,然後也被辛格爾頓戴上了手銬。耶格透過瞄準器看到這一幕,從地上站起來,放下狙擊槍,換上M4步槍,穿過跑道走過來。

機庫旁只有辛格爾頓一個人站著。辛格爾頓問:“可以了嗎?”

他的低沉的嗓音中透露著疲倦、無力,以及不至於引起對方憤怒的敵意。

“可以了。”耶格答道,給辛格爾頓也戴上了塑膠手銬。

邁爾斯、皮爾斯和阿基利從各自躲藏的地方現身。確認人質沒有能力抵抗後,邁爾斯放下醫用包,對肩部中槍的特工進行緊急處理。

“放心吧,你不會死。”

特工被塞住了嘴,發不出聲音。雖然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但肯定不是在表示感謝。

邁爾斯鑽進機庫中的卡車,發動了引擎。所有人質都被押上載貨平臺,運到了公司大樓背後的訓練場。耶格把所有人質的腿捆住,關進人質營救訓練用的模擬房屋。

“這裡什麼時候進行下一場訓練?”耶格問作戰部長。

“後天。”

兩天後在這裡訓練的傭兵一定會因為發現真的人質而大吃一驚吧。耶格也幫辛格爾頓蒙上眼塞住嘴。“堅持兩天吧。”說完他就離開了。

等在走廊裡的皮爾斯看了眼手錶,“順利極了。”他說,“我們離開這個國家吧。一起逃離非洲!”

眾人坐上卡車,車子再次朝機庫駛去。

夜深了,耶格抵達機場,眺望著即將乘坐的那架飛機。

純白的機身上沒有航空公司的標誌,只有一個航空器註冊編號:N313P。

邁爾斯取掉飛機的制動塊,返回耶格身邊,說:“幫幫忙。”

兩人進入機庫,抬出伸縮式梯子,靠在機體前部的門上。門距地面十米左右。邁爾斯率先攀上梯子,揹著阿基利的皮爾斯和耶格也陸續登機。

飛機內部漆黑一片。邁爾斯開啟手電筒,照亮客艙。艙內已改裝為商務機的模樣,與通常的客機差別很大。前部和後部有兩個會議室,座位並非安置在窗邊,而是圍繞著中央的桌子。

眾人放倒梯子,試圖關閉艙門。但他們不熟悉關門的方法,半天也沒弄好。正在大家爭論時,黑暗中響起了一個電子聲音:“讓門與機體平行,然後向外推。”

是阿基利在使用電腦指揮大家。照他說的辦法推動厚門,門終於平順地關閉了。

“好樣的!”邁爾斯摸了摸阿基利的頭,朝駕駛艙走去。

微光射進駕駛艙中,映出駕駛席周圍無數的裝置。

“我還是第一次坐機長席。”說著,邁爾斯坐進了左側的座位,然後將座位向前挪動,“耶格,你就坐我旁邊吧。”

“我可以嗎?”

“嗯,給我照著儀表。”

耶格坐進副駕駛,取出電筒。一束光照在電子裝置上。

邁爾斯攤開自制的檢查清單,“燃料閥?輔助動力裝置的開關?”他自顧自地嘟噥著,逐個開啟開關。不一會兒,艙內亮起了燈,從液晶屏開始,儀表盤也陸續發出五顏六色的光。

邁爾斯又將同樣的操作重複了一遍,成功啟動了第二臺引擎。現在,機艙裡迴盪起噴氣式引擎強有力的咆哮。

“成功啦!一切順利!”耶格狂喜地大叫道,但他的不安一點兒都沒有消除,“飛機起飛了再歡呼吧。”

皮爾斯抱著阿基利,坐到駕駛艙後部的位子。“比我們的飛行計劃稍微提前了一點兒,不過還是起飛吧。”

“別忘了繫好安全帶。”邁爾斯用機長的口氣叮囑皮爾斯,然後再次面朝前方,“出發了。”

邁爾斯微微前推油門杆,引擎的轟鳴立刻高昂起來,整個飛機開始緩緩向前滑動。

見邁爾斯雙手離開了操縱桿,耶格嚇了一跳。當飛機在地面滑行時,駕駛員使用的是座位左側的另一套操作儀器。飛機忽左忽右,搖搖晃晃地沿著滑行道前進。進入跑道前有一個大轉彎,這對臨時機長來說,是一次大考驗。他反覆前進、停止,避免偏離跑道,終於轉過了彎。

最後的方向轉換結束後,飛機暫時停下來。現在,透過駕駛艙的窗戶,可以看到眼前筆直的跑道,如今在跑道燈的照耀下顯得熠熠生輝。

“無線電頻率、襟翼位置、應答器輸入……”最後的檢查結束後,邁爾斯對耶格說,“順利升空後,就拉起這個杆,收起起落架。”

“還有呢?”耶格搜尋著貧乏的知識儲備,問道,“需要讀出起飛前的速度嗎?”

“這也需要,但我不知道正確的數值是多少。”

“什麼?”

邁爾斯本想報以一笑,但面部卻是僵硬的。“哎,算了。這樣吧,速度計達到190節時,你就大喊‘VR’。”

“這就行了?”

“相信我。”

邁爾斯左手握住操縱桿,右手將油門杆推至九十度的位置。引擎轉速上升,低沉的轟鳴逐漸轉化為刺耳的高音。

“準備好了嗎?”邁爾斯大叫。

“好了。”

“斷開自動油門。”

邁爾斯將油門杆推到最大位置,機身突然緊急加速。座椅後背緊貼上耶格的後背。他感覺機體整個向左傾斜,差點兒驚恐地大叫。剛一冷靜下來,機體就提升到了無法停止的速度。

駕駛席中的邁爾斯一眨不眨地緊盯著跑道中心線,用腳下的方向舵調整前進方向。噴氣式客機引擎全開,左搖右晃著急速衝過跑道。耶格注視著速度計。還沒有到達190節。抬眼一瞥,即將抵達跑道的盡頭,如果再不離地就要撞上外面的樹林了。

“邁爾斯!”

耶格怒吼的同時,邁爾斯拉起了操縱桿。機頭抬了起來,但角度不夠。機體雖然離開了跑道,卻眼看著就要逼近機場周圍的鐵絲網。

耶格一下子心灰意冷,心裡彷彿開了一個空洞。他感覺身子飄了起來。波音飛機擦著鐵絲網邊成功起飛,越過前方的樹林,升入夜空。

駕駛席上的兩個人半晌說不出話來。耶格好不容易才動了動僵硬的身體,收起了起落架。機體底部傳來前輪和主起落架的聲音。儀表盤上的紅燈停止了閃爍。

邁爾斯面無表情,繼續拉動操縱桿,突然回過神來似的動了動下巴,“喂?”他開始與負責航空交通管制的雷達管制員聯絡。飛機飛在大西洋上空期間,會一直處在雷達搜尋的範圍內。

與管制員簡短地交流了幾句後,邁爾斯說:“看來很順利。劫機行為沒有暴露。再過一會兒就切換到自動駕駛模式。”

“幹得好,邁爾斯。”耶格稱讚道。得分是C-,不過好歹起飛了。“那我們什麼時候能抵達目的地?”

“需要大約十四個小時。半天后,任務就完成了。”

耶格點點頭,全身放鬆,靠在椅背上。透過舷窗俯瞰地面,燈火輝煌的開普敦之外,便是廣闊無垠的黑色大洋。本以為無法逃離的非洲大陸,正一點點向後退去。

“逃離非洲”的時間到了,想到這裡,耶格突然感到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正把自己往回拉。過去數百萬年間不斷孕育出新人類的這片大陸,似乎伸出了大手,想阻止耶格逃脫。我必須逃,耶格想。我必須擺脫這邪惡的力量,擺脫這多舛的命運。

耶格看了看手錶——還沒有到兒子生命終結的時間。賈斯汀還活著。父子兩人還要繼續戰鬥下去。

為了活著迎來十四小時後的結局,耶格開始確認計劃中有無漏洞。

4

研人完全喪失了時間概念。他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凌晨一點,警察應該已經中止了搜查行動。可以說,這座公寓樓暫時是安全的。

研人用薄層色譜法,確認反應已經結束。至此,生成GIFT1的所有合成操作都已完成。

研人將燒瓶從磁力攪拌機上拿下,仔細觀察。燒瓶中裝滿了無色溶液。如果實驗成功,那溶液中就含有能啟用變種GPR769的激動劑。

研人謹慎地著手後期處理,從混合溶液中提取目標物質。首先提取出有機物,然後進行濃縮去除有機溶媒,再加以分離。研人用上了自己掌握的所有知識和技術,一步步創造這史無前例、堪稱奇蹟的新藥。

天亮後不久,後期工作進入了最後的提煉階段。垂直的細長玻璃管中,分離出了三種生成物。肉眼就能看出,極性不同的物質分成了三層。

他將各層物質轉移到茄形燒瓶中,用旋轉蒸發儀進行蒸餾。因為各種物質都溶解在有機溶媒中,必須去除溶媒,才能得到純淨的最終生成物。為了保證萬無一失,研人又用真空泵將溶媒全部剔除乾淨。

最終生成物終於提煉完成。三個燒瓶中殘留的物質都沒有結晶,而呈泡狀非晶質狀態。這裡面,GIFT1是哪一個?

研人來不及感慨就取出了手機。雖然還不到上午九點,但對方很快就接起了電話。

“喂?”

“在睡覺?”

“我早就起來等你電話了。”正勳答道,“情況如何?”

“成功了。”

“太好啦!”正勳用力說道,“接下來就是結構鑑定了。”

“生成物有三種,沒有結晶化的物質。全部可以透過核磁共振分析來鑑定,現在能送到大學來嗎?”

“沒問題,我已經預約了共享機房。”

“樣品之外,我還送來了寫有GIFT1結構式的筆記本,給共享機房的伯母看看吧。”

“共享機房的伯母”是指維持和管理機房裝置的光譜分析專家。她的眼力驚人地準確,無論分析結果多麼複雜難懂,她只需看一眼圖表就能知道樣品的化學結構。只要請伯母出馬,她就會判斷出哪個樣品是GIFT1。

“這樣就不用將結果送回給我看了,可以節省時間。”

“好。對了,我已經買好機票了。”

正勳今晚就將前往裡斯本。

“終於到最後時刻了。”研人說。

“加把勁,千萬別在最後階段犯錯。”

研人點點頭,將現在使用的新手機號碼告訴正勳。“以後就打這個號碼聯絡我。”

“出什麼事了?”正勳問,“你沒事吧?”

“沒。”研人只能如此回答,“傍晚再商量藥物交接的問題吧。”

“好。”

研人打完電話,叫來騎摩托送貨的人,確認樣品上的標籤沒有弄錯。

賈斯汀・耶格的性命應該可以保住了,問題是另一個命在旦夕的人。小林舞花還躺在醫院的病**吧。還是說,那個孩子已經敗給了病魔,升入了天國?

研人想起正勳的話,鼓勵自己: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美國東部時間晚上十一點。魯本斯正想離開國防部,但剛到停車場就被叫了回去。

“緊急情況,請儘快回來。”留在行動指揮部的部下艾弗裡在手機中說,“剛才發現了奴斯的行蹤,似乎已經逃離了非洲。”

“什麼?是乘船嗎?”

“是飛機。‘航空專業’公司的飛機被劫持了。”

“航空專業”公司是中情局執行祕密計劃的空殼公司。儘管魯本斯心存疑問,但還是快速返回了五角大樓的地下一層。

他透過生物特徵識別系統,進入指揮部,艾弗裡迎上來,語速極快地報告說:“一架祕密輸送武器彈藥的中情局飛機被喬納森・耶格等人劫持了。”

“是哪裡的機場?”

“澤塔安保公司的機場。”

原來如此,魯本斯不禁感嘆。他之前完全忽略了私營軍事公司的機場。“四個小時前,有保安發現機場的燈光一直沒關,於是前去檢視,結果發現了被監禁的乘務員。現在,管制雷達已經捕捉到了被劫持飛機的蹤影。”

“他們正朝什麼方向飛?亞洲嗎?”

“不,正在往大西洋的西北方向飛。”

魯本斯又是一陣錯愕。難道他們的目的地是北美大陸?

“這條航線同‘航空專業’公司提出的飛行計劃一致。飛機應該會在累西腓降落。”

“累西腓?”

“位於巴西東端,南美大陸在大西洋的突出部。他們打算偽裝成中情局特工,祕密進入巴西。”

魯本斯覺得奴斯的計劃不會如此簡單。但只要不說破,讓大家照這個思路制定對策,奴斯逃脫的機率就會大幅增加。就在這時,埃爾德里奇打來了電話。涅墨西斯計劃的監督官毫不掩飾自己對這一意外事件的驚慌。八成是擔心丟掉官帽吧,魯本斯竊笑。

“我已經掌握了情況。將佈置在巴西的所有中情局特工都集中到累西腓的瓜拉拉佩斯國際機場。”

“要不要聯絡巴西政府?”

“沒必要。不要把國務院那幫傢伙捲進來。那樣會把事情鬧大,就讓情報機構來處理吧。”

“明白。”

“我現在就去那裡。”埃爾德里奇結束通話電話前,又撂下最後一句話,“這都是些什麼破事!”

行動指揮部立即開始忙碌起來。軍事顧問斯托克斯與其他工作人員進入房間,魯本斯還來不及同他打招呼,霍蘭德的保密電話就響了起來。抱著些許期待,魯本斯接起了中情局局長的電話。

“魯本斯,用平輩語氣說話。”霍蘭德開口道,“別讓人聽出你在跟高官對話。”

“嗯,我知道了。”魯本斯頓時會意。

“你知道澤塔事件的詳情嗎?”

“不知道。”

“我剛跟一個叫辛格爾頓的人通了電話。據他說,沃倫・蓋瑞特死了。”

“死了?”

“嗯,似乎是耶格說的。”

魯本斯感到自己身上的罪行又多了一條。這個打算控告美國總統的勇敢男人壯志未酬,已經死了。激發蓋瑞特的是一種自責,而魯本斯此時對自己也抱有同樣的自責。

“這下就有可能中止計劃了。”中情局局長表現出的卻是喜悅。但這不是因為奴斯會因此得救,而是他親自經手的“特殊移送”的骯髒祕密,將不會被公之於眾。

面對毫無罪惡感的霍蘭德,魯本斯怒不可遏,但現在最好將霍蘭德爭取到自己這一邊。雖然涅墨西斯計劃不可示人的目的已經達到,但要終止計劃仍然困難重重,因為比霍蘭德更加無恥傲慢,卻手握世界最高權力的暴君,仍然想抹殺奴斯。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霍蘭德說,“將特工集中到瓜拉拉佩斯機場可行嗎?奴斯可以順利逃脫嗎?”

“讓儘量少的特工去。”魯本斯說。令中情局局長也相信奴斯等人將祕密進入巴西,這才保險。“只要給他們故意留破綻,就沒問題。”

“好的,我明白了。”

“現在就只有這樣的對策嗎?”魯本斯反問。

“嗯,飛機此刻在大西洋中央飛行,戰鬥機的續航距離沒有那麼遠。而且,這架波音飛機平常用於毒品走私的監控,機上設有軍用雷達。如果我們派出預警機,很快就會被發現。倒不如讓他們在累西腓降落。”

“那架飛機的續航距離是多少?”

“一萬一千公里多一點。最遠可以飛抵邁阿密。”

聽到美國的地名,魯本斯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

“這架飛機上的防禦裝置如何?”

“沒有任何防禦裝置。除了裝有雷達,它跟普通商務噴氣式飛機沒有不同。在戰鬥機面前,它不堪一擊。我想用不著通知巴西政府吧。”

奴斯要到哪裡去?魯本斯再次盤算起來。如果在累西腓附近再掉轉航線,巴西空軍就會立刻起飛。波音飛機進入其他任何鄰國也都會被當地空軍驅逐,只能在公海上空東逃西竄,最後耗盡燃油。可以確定的是,波音飛機不會飛到美國來。只要進入美國領空,它就會立刻被擊落。

“雷達有沒有發現什麼?”駕駛席上的邁爾斯問。

“沒。”耶格從設在駕駛艙後部的裝置上抬起頭說,“沒有發現可疑飛機。”

從開普敦出發後,他們已經飛行了六個小時。天還沒亮,在一萬一千米的高空,群星璀璨,似乎觸手可及。皮爾斯坐在副駕駛席上,抱著阿基利。阿基利正用手一個個地指行星,彷彿在進行天文觀測。

“就要忙起來了。”皮爾斯看著手錶說,“燃料狀況怎樣?”

“節約了不少。”邁爾斯說,“真不可思議。”

“這是因為我們利用了向西的氣流。”

波音飛機其實已經偏離了預定航線,但程度甚微,沒有到會引起懷疑的程度。“日本的援軍”隨時會透過電子郵件告知自動駕駛系統的輸入數值。大家用“艾瑪”這一代號稱呼“日本的援軍”。名字是皮爾斯起的,在姆布提人的語言中,這個詞的意思是“母親”。

“艾瑪是氣象預報專家嗎?”

“她什麼都清楚。”皮爾斯笑道,轉頭問耶格,“準備好了嗎?”

“嗯。大家都到這裡來。”

駕駛席上的人都站了起來。飛機切換到自動駕駛模式,即便沒有人操作,照樣能順利飛行。

進入客艙的四人開始檢查降落傘裝備。三個成人首先穿上保暖用跳傘服,耶格和邁爾斯相互幫助,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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