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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沙塵中,三輛被改裝成裝甲車的GMC Suburban正在飛馳。最末那輛大型SUV的後門敞開,載貨平臺上放著一張掉了腿的沙發,面朝後方。喬納森・“獵鷹”・耶格正坐在這個臨時搭建的射擊平臺上,目光炯炯地監視著後方。
還有五分鐘才會抵達位於安全地帶的宿舍。在巴格達長達三個月的工作總算要告一段落。
僱主西盾公司分配的全是保護來訪者的任務。美國的報道組、視察戰後復興進展的英國石油公司董事、亞洲小國的大使館工作人員——世界各國的重要人物走馬燈似的到訪,而保障他們安全的就是耶格及其同事。
開始執行保護任務時,強烈的陽光彷彿能刺穿肌肉,但現在已溫和許多。傍晚時分,即使穿上防彈衣和沉重的戰術裝備,也會感到幾分寒冷。隨著氣溫的下降,這座佈滿灰黑色低層住宅的城市愈顯荒涼。從明天開始就是長達一個月的假期,耶格卻高興不起來。他想留在巴格達。這裡沒有文明城市那樣的和平,但對耶格來說,卻是個虛擬遊樂場。
低空掠過住宅屋頂的直升機、劃破夜晚寧靜的迫擊炮彈的破空聲、被遺棄在荒漠中的戰車殘骸,還有那總是漂浮著屍體的底格里斯河……
作為人類文明的發祥地,五千兩百年間,這裡歷經戰亂。在二十一世紀初葉的今天,這裡又遭到新敵人的入侵。儘管入侵的異族文明打著政治的名義,但真實目的無疑是深埋在地下的豐富石油資源。
耶格也明白,這場戰爭毫無正義可言。不過,正義與他無關。重要的是,這裡有可以掙錢的工作。假如返回家人身邊,他將面臨比戰場更加殘酷的現實。只要留在巴格達,即便無法陪伴獨子,他也能用“必須完成交給自己的任務”來為自己開脫。
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是美軍的M16突擊步槍發出的。不過,沒聽到敵人的AK47的槍聲,應該沒有發生真正的戰鬥。
耶格收回視線,看見一輛小車正從後方的車隊中疾馳而出。透過太陽鏡,耶格辨認出那是一輛古老的日本車。這種車型在巴格達很常見,搞自殺式炸彈襲擊的恐怖分子對其青睞有加,因為這種車在衝入襲擊目標之前,不會引人注意。
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耶格的視線逐漸聚焦。Suburban車隊走的這條幹道是所謂的“殺戮地帶”,出發前舉行的會議上給出過警告。過去三十天,武裝分子的攻擊目標發生了變化,從美軍士兵擴充套件到了私營軍事公司僱員。在這短短几公里的道路上,已有十多名警衛遇害。
無線電通話器中傳來車隊開路車的聲音:“右前方路側發現不明車輛,停在立交橋下。早上那裡沒有車。”
那很可能是載有簡易炸彈的車輛。武裝分子肯定在遠處監視著這條幹道,手指就放在遙控引爆裝置上。雖說是簡易炸彈,可一旦爆炸,照樣可以掀翻裝甲車。
“怎麼辦?回去嗎?”
“等等,”耶格對著嘴邊的無線麥克風說,“後方有一輛小車在接近。”
那輛日本車離他們只有五十米。
“下車!”耶格右手舉起M4卡賓槍,揮舞左臂,向跟蹤車打手勢。但那輛小車不但沒有減速,反而加速追了上來。
“啟動干擾電波。”警衛隊隊長麥克風弗森命令道。恐怖分子通常會使用手機遙控引爆,只要傳送干擾電波就能阻止爆炸。
“正右干擾電波發射。”先頭車輛答道。
麥克風弗森指示道:“徑直往前衝,把跟蹤車趕走!”
“明白。”耶格答道,然後再次扯開嗓子命令日本車後退。
對方置若罔聞。佈滿沙塵的前擋風玻璃後,露出伊拉克司機充滿敵意的臉。根據私營軍事公司安保人員的交戰規則,耶格立即開了槍。射出的四發子彈擊中日本車保險槓前的地面,水泥碎片四濺。
儘管遭到警告射擊,小車的速度卻沒有絲毫減緩。耶格抬起槍口,對準了引擎蓋。
“小心簡易爆炸裝置!”
無線電通話器中剛傳出麥克風弗森的怒吼,車體就隨著低沉的爆炸聲顫抖起來。發生爆炸的不是前方的立交橋,而是距離耶格的槍口數百米的後方道路。路旁孤零零矗立的椰棗樹被升起的黑煙籠罩。又有一個心懷強烈信仰和憎恨的人死了,這是巴格達司空見慣的一幕。倘若後方的小車也發生同樣的事,耶格會被瞬間炸成肉泥。
耶格省去了第二階段的警告射擊,將M4的槍口對準司機。瞄準器中,紅色的光點飄移到伊拉克人的鼻根附近。
別閉眼!耶格在心中朝司機大喊。別讓我看見恐怖分子自爆前一刻的悲壯表情,否則我就會開槍。
伊拉克司機的臉上第一次閃現出恐怖的神色。他是打算自殺吧?耶格加大了扣在扳機上的力道,瞄準器中的男人驟然縮小。那輛小車終於減速了。
忽地,黑暗籠罩了路面。Suburban車隊從立交橋下穿過,停在橋下的不明車輛也沒有發生爆炸。
待跟蹤車輛改變方向之後,耶格報告說:“後方安全了。”
“明白。”麥克風弗森從前面第二輛車上答道,“回基地。”
耶格想,難道小車司機不是恐怖分子,只是挑釁我們的普通市民?立交橋下的那輛車也沒有裝載炸彈,只是湊巧熄火了停在那裡?
這些都不得而知。唯一確定的是,自己被人抱以強烈的仇恨,因此感到恐怖,並且萌生了殺害一個自己從未與之交談過的人的念頭。
三輛裝甲Suburban在美軍檢查站接受完檢查,穿過防止裝有炸彈的汽車闖入而設定的彎路,進入安全地帶。這裡是首都的中心,過去是統治這個國家的獨裁者的宮殿。
西盾公司的住所就在路邊,與宮殿相隔不遠,是一座由水泥和磚建成的兩層建築,外層的塗料已經剝落。這座建築的房間出奇地多,沒有人知道它在被租給私營軍事公司前是幹什麼用的,也許是政府機構或者學校宿舍。
車隊停在前院,六名警衛隊隊員從車上下來。所有隊員,包括耶格在內,都是美國陸軍特種部隊,即“綠色貝雷帽”特種部隊出身。大家互相擊拳,慶祝任務完成。奔至車旁的維修組組員發現,打頭車輛的車身側面有被高效能狙擊槍擊中的痕跡,卻並不在意。這類情形他們已司空見慣。
“‘獵鷹’,”麥克風弗森叫住了朝宿舍走去的耶格,“不用寫報告解釋你為什麼開槍。今晚在屋頂開派對。”
“明白。”耶格咧嘴一笑,以示謝意。麥克風弗森是要開派對歡送自己吧?明天接替的人來後,自己就要孑然一身離開隊伍了。這一行的規則是,工作三個月休息一個月。下次歸隊的時候,說不定與自己共事的就不是現在這撥人了。倘若被不長眼的子彈擊中,說不定就陰陽永隔了。
“打算怎麼休假?回國嗎?”
“不,去里斯本。”
麥克風弗森知道耶格為何會去葡萄牙,於是微微點頭道:“加油!”
“好。”
耶格返回二樓的四人房間,將M4卡賓槍放在高低床的床鋪上,卸下戰鬥裝備,放入櫃子。發給他的武器彈藥必須留在這裡。搬家的時候,揹包裡只用裝少量個人物品。
耶格收拾包袱的手突然停住,他看到了貼在櫃門上的家人照片。那還是六年前全家正處於幸福之中時拍的,地點是北卡羅萊納州的家中。耶格和妻子莉迪亞、兒子賈斯汀坐在客廳的長椅上,對著照相機微笑。坐在耶格大腿上的賈斯汀,個子還很小,即便伸開雙臂,也沒有父親的身體寬。他繼承了父親的棕發和母親的藍眼,純真的笑容像極了母親,發起脾氣來則跟特種部隊出身的父親如出一轍。夫婦倆經常討論將來這孩子會更像誰。
耶格將照片夾入讀到一半的平裝書裡,接著取出手機,給里斯本的妻子打電話。兩地的時差有三個小時。那邊應該剛過午飯時間,但他知道,醫院中的莉迪亞是不可能打一次電話就能找到的,於是他在語音信箱中留了言,讓妻子聽到後打回來。他快速做完了M4卡賓槍的保養,帶著手機和膝上型電腦返回宿舍一樓。
娛樂室中熱鬧非凡。不大的房間裡放著破舊的電視、沙發、咖啡機,還有可以自由使用的電腦。他沒有與邊上網邊說笑的同事混在一起,而是將自己的電腦接入高速網路。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失望,但還是打開了學術論文搜尋網站。
果然,今天仍然一無所獲。網上找不到一篇關於“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治療取得突破的文章。
“耶格,”宿舍管理者阿爾・斯特法諾在門口招手道,“到我辦公室來,有客人找你。”
“找我?”耶格一面猜測來者是誰,一面跟著斯特法諾走出娛樂室,前往樓梯旁的管理事務室。
開啟門,坐在待客沙發上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他身高一米八,跟耶格相仿。短袖T恤和工裝褲的打扮與警衛人員一樣,年齡卻比耶格大兩輪,有五十多歲。儘管表情嚴肅,但他的嘴角仍浮現出微笑,透露出軍人特有的精明。男人朝耶格伸出了手。
斯特法諾介紹道:“這位是西盾公司的董事威廉・萊文。”
這個名字耶格聽說過。僱用耶格的這傢俬營軍事公司,由號稱陸軍最強部隊的三角洲特種部隊的前隊員創辦,萊文是公司的二號人物。公司業績能突飛猛進,完全仰賴於經營層與軍方的密切關係。威廉・萊文也是身經百戰的老兵,與其他特種部隊出身的人一樣,絕不是那種死板的官僚。
跟這種人打交道,應該不必拘謹。耶格一面這麼想,一面與萊文握手。
“你好,萊文先生。”耶格平靜地說,“我是喬納森・耶格。”
“有綽號嗎?”萊文立即問。
“獵鷹。”
“好,獵鷹,坐下說吧。”萊文請耶格坐進沙發,對斯特法諾說,“我們單獨談談吧?”
“嗯,當然可以。”斯特法諾答道,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
只剩下兩人後,萊文才像剛反應過來似的,環顧著房間問:“這個房間的保密裝置可靠嗎?”
“除非斯特法諾把耳朵貼在門上。”
萊文沒笑:“這無所謂,咱們這就進入正題。你能不能把明天開始的休假往後延?”
“什麼意思?”
“你能再為公司工作一個月嗎?”
耶格想象著,倘若自己推遲里斯本之行,莉迪亞會說什麼。
“待遇不錯,日薪一千五百美元。”
報酬比現在高出好幾倍,但耶格沒有因此而高興,反而心生戒備。為什麼西盾公司的二號人物會親自給自己安排工作呢?“是去阿爾・希拉嗎?”
“什麼?”
耶格說的是伊拉克戰鬥最激烈的地區,“是阿爾・希拉地區的工作吧?”
“不,工作地點不在那裡,你要去另外的國家。會給你二十天時間準備,要求十天內完成任務。估計五天就能完成,但無論幾天,你都會得到三十天的報酬。”
月入四萬五千美元,確實是個不錯的提議。現在耶格家特別需要錢。
“工作的具體內容是什麼?”
“現在還不便說明。只能透露三點。第一,這項工作的發包方,是包括法國在內的北約加盟國中的一個,不是俄國或中國,更不是朝鮮;第二,這項工作並不怎麼危險,至少比在巴格達安全;第三,這項工作服務於全人類,與某個特定國家的利益無關。”
儘管耶格對工作內容完全摸不著頭腦,但至少聽懂了自己不會遭遇太大危險。
“既然如此,為什麼日薪會這麼高?”
萊文泛著皺紋的眼角流露出一絲厭惡:“話說到這份兒上,我以為你已經聽懂了。總之,你要乾的活兒見不得人。”
耶格聞言終於明白過來,他要做的是髒活兒,多半是暗殺任務吧。不過,萊文說同某個特定國家的利益無關。如果不是政治暗殺,那還會有什麼暗殺?
“如果你接受任務,就先在保證書上簽字,然後進入準備階段。到時你就會知道任務的具體內容了。不過,如果你簽了保證書,就意味著,你在知道工作內容之後不得中途退出。”
“你擔心我會洩露機密情報?沒這個必要。我有接觸絕密情報的資格。”
美國的軍事情報根據保密程度分為三等:祕密、機密和絕密。要想獲得各級別情報的接觸資格,就必須透過嚴格的身份審查,包括接受測謊儀測試。離開陸軍之後,耶格一直在更新自己接觸絕密情報的資格,因為如果不這樣做,他就無法從事由美國國防部發包給私營軍事公司的工作。
“當然,我知道你是特種部隊出身,值得信任。但我們還是希望加強保密措施,以防萬一。”
見萊文如此含糊其辭,耶格又有了新的猜測。或許,這位三角洲特種部隊出身的董事交給他的任務的保密級別比“絕密”還高,屬於“絕密特別情報”或“絕密注意區分情報”。從對方的語氣判斷,莫非是白宮主導的暗殺任務,即所謂“特批接觸計劃”?這種任務對接觸情報的條件作出了最嚴格的限制。但這說不通啊,因為通常這種任務都由三角洲部隊或海軍的海豹突擊六隊擔當,不會交給私營軍事公司。
萊文催促道:“怎麼樣?想不想幹?”
耶格心頭湧上一種奇妙的感覺。當他只有十二三歲時,離婚的父母曾問他想跟誰,此刻的感覺竟同那時差不多。高中畢業前夕,在決定入伍以獲取大學獎學金時,他也體會過這種躊躇不定的焦慮感。他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命運的岔路口。向左還是向右,選擇不同,今後的人生也會大相徑庭。
“有問題儘管提,我儘量告訴你。”
“真的沒危險?”
“只要不犯錯。”
“就我一個人?”
“不,包括你在內有四人,將組成一個小組。”
四人是特殊部隊的最小編制。
“其他僱用條件同以往一樣。我們會發給你經過校準的武器,如果你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死亡,根據《國防基本法》,我們將支付六萬四千美元給你的遺屬。”
“能給我看看保證書嗎?”
萊文滿意地笑了,從軍用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檔案。“不用再猶豫了,相信自己的運氣吧!你是個吉星高照的人。”
“我?”耶格的嘴角浮起自嘲的微笑,“我倒覺得自己是個不幸的人。”
“不,你已經是好運當頭的倖存者了。”萊文收起笑容,“其實,這份工作本來有六個候選人,但他們相繼遭到武裝分子的襲擊,都身亡了。聽說連私營軍事公司的安保人員也成了襲擊目標,不是嗎?”
耶格點頭。
“所以,我今天總算能跟候選人面對面說話了。”
耶格用數字驅散心中瀰漫開的不祥感。一個月四萬五千美元,有什麼理由拒絕呢?就算是髒活又怎樣?自己不過是一次性的工具而已,就像手槍一樣。無論殺了誰,都不是槍的錯。有罪的是開槍的人,是下達殺戮命令的人。
耶格將保證書通讀了一遍,並沒有發現比剛才的口頭說明更多的東西。接下來只需下決心簽字。
萊文遞過一支鋼筆。耶格正要取,上衣口袋中的手機振動起來,於是他收回了手。
“不好意思。”耶格取出手機,看了眼螢幕。是里斯本的妻子莉迪亞打來的。“簽字前,我想跟妻子商量。本來說好明天去見她。”
萊文用獵人打量束手就擒的獵物般的眼神看著耶格:“去吧!”
耶格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朵上。他還沒出聲,就聽見莉迪亞細微的聲音。這飽含絕望與不安的聲音,他已經聽過許多次。
“約翰?是我。出事了。”
“怎麼了?”
莉迪亞抽泣了片刻,繼續道:“賈斯汀被送進重症監護室了。”
又得花錢了,耶格想。看樣子只好在承諾書上簽字了。
“鎮定點,之前不也挺過來了嗎?”
“這次不一樣,痰裡有血。”
聽到兒子的病出現晚期症狀,耶格不禁後背發涼。萊文打了個告辭的手勢,離開了事務室。走廊旁的樓梯上,傳來下班的警衛人員嘈雜的腳步聲。
“真的?”
“我親眼看到的。一條條的紅線,像線頭一樣。”
“紅線……”耶格喃喃地重複著,想起了那名葡萄牙主治醫生的名字,此人是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世界權威,“格拉德醫生怎麼說?”
莉迪亞哽咽起來,耶格聽不清她講了什麼。他彷彿看見妻子正用手拭淚的模樣。
“格拉德先生怎麼說?”
“醫生說,孩子的心臟和肝臟都出現了問題……恐怕撐不久了。”
耶格拼命轉動近乎停滯的大腦,搜尋關於這種絕症的知識。如果肺泡開始出血,那就只剩下一個月的壽命。
莉迪亞哀求道:“明天你能到吧?”
我必須立刻飛到兒子身邊去,耶格想。可是,治療費怎麼辦?耶格凝望著事務室緊閉的大門。自己一直在堅持,現在終於要撐不下去了。他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為什麼自己此刻站在伊拉克骯髒宿舍的走廊裡,緊握著電話?為什麼自己此刻會在這裡?
“約翰?”妻子的哭聲傳進耳朵,“在嗎?約翰?”
2
不幸這種東西,在旁觀者眼中和當事者眼中截然不同。
載著父親遺體的靈車,在神奈川縣厚木市狹窄的商業街中穿行。古賀研人坐在殯葬公司安排的黑色轎車中,緩緩地跟在靈車之後。
這是一個普通的日子,正午剛過,冬季溫暖的日光下,沿途步行的購物者中,沒有人回首這列黑色的車隊,也沒有人同情車上這個年輕人。
得知父親誠治的死訊以來,研人的心中一下子空落落的,整個人就像丟了魂一般惶惶不安。他急匆匆地趕到醫院,得知父親的死因是“胸部大動脈瘤破裂”。此後的五天裡,他和母親都沒放聲大哭,而是茫然無措地隨波逐流。伯父接到訃聞從山梨趕來,主動操辦起了葬禮。在他看來,弟媳婦只是家庭主婦,侄兒只是個瘦小的研究生,難以獨自應對這種大變故。
研人從小就不尊敬父親誠治,因為父親總是否定他,而且性格乖僻,儘管頂著大學教授的頭銜,但在研人眼中,父親卻是一個失敗的成年人。所以他非常驚訝,三十分鐘前,當自己將花裝進父親長眠的棺材裡時,眼淚怎麼會止不住地流下來。莫非這是血緣關係所致?研人一邊這樣想,一邊擦拭著鏡片後的淚水。
棺蓋隨即蓋上,包圍在各色鮮花中的遺體從視野裡消失。這是最後一次見到父親的模樣了。這個面容憔悴的長臉大學教授同自己之間二十四年的父子親情從此終結。
車子載著遺屬和參加葬禮的人們抵達火葬場,棺材被放進焚化爐,是兩種焚化爐中便宜的那種。人都死了,為什麼還要用金錢劃分等級呢?研人不禁開始厭惡日本人的生死觀。
三十位親戚與友人進入二樓的等候室。研人獨自站在焚化爐前,注視著緊閉的爐門。門背後,父親的遺體正被烈火焚燒。
研人的腦海裡,浮現出中學時代讀到的科學啟蒙書中的一段。
你血液中流動的鐵元素,是四十五億年前超新星爆炸時產生的。它們在太空中飄遊,於太陽系形成時彙集到地球這顆行星上,然後以食物的形式進入你的體內。進一步說,你身體中無處不在的氫元素,也是宇宙誕生時產生的。此前的一百三十七億年中,它們都存在於這個宇宙。而現在,它們成了你身體的一部分。
構成父親肉體的各種元素,又迴歸了原來的世界。
科學知識讓至親的死亡顯得無味。
研人轉身離開,爬上架在寬敞大廳牆壁上的梯子,朝二樓的等候室走去。
鋪滿榻榻米的房間中央,參加葬禮的人圍坐在一張大矮桌周圍。雖然母親香織難掩憔悴之色,但精神似乎還撐得住,正端坐著與前來弔喪的舊友和親戚交談。
此外,研人還見到了從甲府來的祖父母和伯父一家。古賀家原本在山梨縣的甲府經營商店,家境優渥。雖然最近為爭奪客源與大型超市陷入苦戰,但繼承家業的伯父還是設法維持著全家老小的生活。在這個商人家庭中,研人的父親身為次子,是一個另類的存在,他從老家的大學考入東京的研究生院,取得博士學位後沒找工作,而是留在大學繼續從事研究。
研人感覺自己無法融入父親那邊的親戚。他四下尋找座位,最後在最靠邊的坐墊上坐下。
“是研人君嗎?”桌子對面,一個黑髮中夾雜銀絲的瘦弱男人開口道。
那是父親的朋友,報紙記者菅井。他曾多次造訪厚木的老家,所以認識研人。
“好久不見,你都長這麼大了啊。”菅井挪到研人旁,“聽說你在讀研?”
“是。”
“什麼專業?”
“藥物化學實驗室做有機合成。”研人生硬地答道。
研人本想就此結束對話,但菅井又刨根究底地問:“具體是什麼工作?”
研人只好繼續作答:“現在電腦可以設計藥物,我的工作是根據設計圖將各種化合物組合起來,製造出藥品。”
“就是在實驗室裡搖試管吧?”
“對。”
“是有益人類的工作啊。”
“嗯,是。”即使是句表揚,也讓研人很不舒服,“因為我只會幹這個。”
菅井驚奇地歪著頭。就算他是報紙記者,也打探不出研人內心的想法,因為連研人也說不清自己有何能力,適合做什麼工作。現在研人什麼都不是,也從未想過將來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日本的科學基礎還很薄弱,你要努力啊!”菅井說。
明明什麼都不懂,別瞎說“基礎還很薄弱”,研人心中不悅。他並不喜歡這個大報社的科學記者,不過菅井也沒做錯。對方熱情搭訕,自己卻冷言以對,研人覺得有點對不起人家。
十年前,全國報紙的科學專欄都刊登了父親的研究成果。作為科學家,誠治達到了事業的頂峰,而寫這篇報道的人就是菅井。當時,社會普遍關注“環境荷爾蒙”問題,父親透過在大學實驗室中的實驗,證明飽受爭議的合成洗滌劑原料不會破壞人類的內分泌系統。
論文作者:多摩理科大學 古賀誠治教授
看到這些報紙上刊登的文字,研人和父親都感到無比自豪。但不久後,研人對父親的尊敬就開始轉為懷疑,因為他得知,父親從那家合成洗滌劑生產商處拿到了大量研究經費。
為什麼專攻病毒學的父親,會研究起擾亂內分泌的化學物質?實驗到底是否中立客觀?父親有沒有篡改實驗資料,以迎合資金提供者呢?
後來,世界各國學者就環境荷爾蒙對人體的影響問題進行了研究,但沒有得出“明顯有害”的結論。另一方面,學者們又不能百分百斷定其無害,於是結論便模稜兩可了。那是當時科學所能達到的極限。然而,研人當時只有十多歲,正是叛逆的年紀,所以始終對父親抱有懷疑,並將寫報道的菅井與父親視為一丘之貉,認為他們是內心骯髒、行為齷齪的成年人。
“真是太遺憾了。你父親明明挺硬朗。”坐在研人一旁的菅井似乎對同齡人的猝死深感震驚。
“感謝您不遠萬里,來參加先父的葬禮。”
“別這麼說,我能做的僅此而已。”菅井俯首道。
為避免尷尬,研人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
菅井一邊喝茶,一邊述說著同研人父親之間的往事。比如誠治在實驗室裡頗有威嚴、誠治對獨生子其實非常自豪,總之都是肥皂劇中那套陳舊的臺詞。聽著聽著,研人愈發覺得父親的人生了無趣味。
不久,話題就聊完了,報紙記者話鋒一轉,問:“對了,今天會做頭七的法事嗎?”
“會。”
“等收集完骨灰我就告辭,趁現在還沒忘,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什麼話?”
“研人君,你有沒有聽說過《海斯曼報告》?”
“《海斯曼報告》?”是學術論文吧,研人想。但他並不認識叫海斯曼的學者。“沒聽說過。”
“這樣啊!你父親曾託我調查這份報告,現在我不知該如何推進下去。”
“《海斯曼報告》是什麼?”
“三十年前美國的一家智庫向總統提交的報告。你父親想了解這份報告的詳細內容。”
根據父親的研究專業判斷,應該是為了尋找病毒感染的對策吧。“與我無關。”研人說。
自己的語氣竟然出人意料地冷漠。菅井詫異地看著研人:“好吧,那就算了。”
菅井怎麼想都無所謂。父子之間的關係,絕不是外人可以說三道四的。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百分百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家庭。
過了一會兒,殯葬公司的人通知大家下樓。所有人結束了壓抑的談話,起身朝樓梯走去。
研人站在焚化爐前,迎接已被燒成白骨的父親。乳白色的骸骨散落在爐臺上,簡單而淒涼,向大家陳述著一個鐵一般的事實:此人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祖父母、伯父和母親小聲啜泣。這也是父親死後,研人第二次流下眼淚。
接下來舉行了頭七法事,送別先父的儀式全部結束。
次日早晨,研人被鬧鐘叫醒。他飛速吃過早餐,離開了厚木的老家。他必須返回研究生生活——居住在六疊大小的出租屋裡,整日按照副教授的指示重複枯燥的實驗。
在冰冷的空氣中,研人離開了三居室的住宅,不禁擔憂起孤身一人的母親。雖然當前外祖父母還住在家中,但他們走後那裡就只剩母親一人。身為兒子的研人,難以想象五十四歲就成寡婦的母親會有何種感受。
分別時,母親請求他“偶爾回來看看”,但他只是敷衍說“嗯,會的”,便匆匆前往厚木車站。
研人讀的東京文理大學靠近千葉縣的錦絲町,從神奈川縣看,那裡剛好在東京的另一頭。東京文理大學是一座擁有一萬五千名學生的綜合大學。步行十五分鐘就能到達最近的錦絲町車站,從車站朝東北方向走,便可看到一條名為“橫十間川”的運河。大學校園橫跨運河兩端,左側是理科院系,右側是文科院系。唯獨醫學院及大學附屬醫院孤零零地矗立在車站附近。學校已有九十年曆史,一直在修建新校舍。當年農學院的廣闊農田上,如今已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學院的校舍。校園中的水泥路,以及水泥路兩側外觀不起眼的建築,都同東京的其他綜合大學一樣,給人以冷酷之感。
從老家出發,他要連續坐兩個小時電車才能到學校,有充足的時間考慮自己的未來。他開始憂慮家裡的經濟狀況。研人正在讀研二,已經決定繼續攻讀博士,所以沒去求職。因此,未來三年裡,他的學費和生活費都必須依靠母親。
學文科的一個朋友曾嘲笑他“啃老”,敦促他“自己去掙學費”,但這只是可以丟棄學業、耽於遊樂的文科生的幼稚想法。藥學院的所有課程幾乎都是必修科目,缺一個學分就無法畢業。透過藥劑師國家考試和畢業考試之後,學生還得天天泡在研究生院做實驗。其間的忙碌程度,已不能用“過分”形容,而是達到“超乎想象”的程度。平常從上午十點到深夜,研人都在藥物化學實驗室裡度過。理論上只有星期天和節假日可以休息,但實際上,他有半數節假日都要留在實驗室做實驗。他從未休過長假,即使是盂蘭盆節和元旦也頂多休息上五天。考上大學後,他必須過九年這樣的生活,才能獲得博士學位,完全沒精力打工掙學費。
要是放在一個月前,自己還趕得上求職活動的末班車,研人不禁抱怨起來。自己到底該何去何從?他之所以打算攻讀博士,並不是因為熱愛研究工作,只是沒有下定決心踏入社會。相反,入學之後,研人一直心裡犯嘀咕:自己是不是選錯了人生道路?他從未覺得藥學和有機合成有趣,只是因為別的也幹不了,只好繼續沿原路走下去。可以預見,倘若自己再這樣過上二十年,註定會像他父親那樣,研究冷門的學科,淪為不入流的研究者。
到達大學,從理工學院後門進入藥學院研究大樓,研人的腳步越來越沉重。他意識到,自己走得越慢,就越覺得自己沒用,於是索性加快了步伐。
登上鋪著亞麻油毯的狹窄樓梯,研人來到三樓的“園田實驗室”。在走廊上開啟門,門後是一段較短的走廊。走廊兩側是放儲物櫃的小房間和會議室,走廊盡頭是教授室,盡頭的左側便是實驗室。
研人將羽絨服放入儲物櫃,換上平日的打扮——牛仔褲配運動服——朝教授室望去。敞開的大門內,繫著領帶的園田教授正在工作。
園田從桌面的檔案上抬起頭,看到研人,立刻露出擔憂的表情。教授即將年屆六十,平常總是以與其年齡不相稱的活力鞭策研究生們,但此刻卻一臉沉痛。
“節哀順變。你的心情好些了嗎?”園田問。
“嗯。”研人點頭,向教授為父親葬禮送花致謝。
“雖然沒見過你父親,但畢竟是同行,我是真心感到哀痛。”
研人對導師的弔唁深為感動。園田本來在大型製藥公司工作,是成功開發出多款新藥的超一流研究者。他利用工作間隙撰寫了大量論文,被這所大學的研究生院聘為教授。除了做研究,他在其他事務上也精明強悍,從製藥公司手上拿到了許多共同研究專案,保證了充沛的研究經費。研人不禁做起比較,要是自己的父親也像導師這樣優秀就好了。
也許園田覺得自己的哀悼之詞令研人悲傷,便話鋒一轉,“古賀,已經可以回來研究了?”
研人剛想回答“是”,話到嘴邊卻收了回來,他心中盤算,除了安放骨灰,自己還要做什麼。“或許會再請幾天假。”
“嗯,沒關係,要請假隨時告訴我。”
“謝謝。”
最後教授鼓勵道:“好吧,工作,工作。”說著就將研人領進了隔壁實驗室。
實驗室比一般的房間大,面積相當於四間教室。研人將大半時光都耗在了這裡。實驗室中央是被一分為四的巨大實驗臺,上面擺滿了實驗器具和化學試劑。房間的三面牆壁都排列著研究者用的桌子、試劑架,以及裝有強排風的通風櫃,混亂之中透露出實用主義的機械美。
園田實驗室專門研發治療自體免疫性疾病的藥物,成員包括教授、副教授,以及二十名研究人員,但一月份,實驗室裡卻格外清靜。藥學院的學生正在準備藥劑師國家考試,碩士畢業的學生則忙於求職,房間裡分外空蕩。
“古賀,你累壞了吧?”負責指導研人的學長、博士二年級的西岡主動慰問道。
他兩眼通紅,好像剛剛痛哭過,但他不是因為同情研人而掉眼淚,只是通宵做實驗熬紅了眼。
研人想起西岡曾發來的哀悼簡訊,便說:“謝謝你的簡訊。”
“哪裡。沒能去守夜,實在抱歉。”
“你們這麼忙,我怎麼好意思請你們都來。我才應該道歉,請了五天的假……”
“別見外。”西岡眨著充血的眼睛說。
實驗室裡陸續有人進出,都向研人暖語慰藉。平常幹練刻板的女研究員們,也都一反常態地親切有加。正是有這些人的存在,研人才能勉強將研究生活堅持下去。
研人站到分配給自己的實驗臺位置上,投入工作。有機合成工作的目標是生成以碳為主要成分的化合物。打個比方,碳原子是四價,氧原子是二價,於是一個碳原子可以同兩個氧原子結合,形成二氧化碳。聽上去簡單,但實際操作就不同了。讓結構更復雜的分子發生反應,形成想得到的化合物,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劑量、溫度、催化劑等條件若有細微的變化,結果就會不同。園田實驗室就是要找到可以作為藥物使用的分子結構,對其加以改良,提高其活性,最後造出新藥。
現在,分配給研人從事的課題,是在主要由碳、氧、氮構成的“母核”的基本結構上,新增“側鏈”原子團。實驗臺上貼著副教授給出的“選單”,指示研人該依照什麼順序進行什麼反應。不知為何,藥學系的實驗同做菜有相通之處,所以藥學院以女生佔多數,大學本科階段可佔九成,研究生階段也有近一半,這在理科院系中可謂特例。
將試劑和器具準備齊全,花費了研人一上午的時間。他利用等待實驗結果的間隙,來到窗邊自己的桌子前,啟動電腦。不出所料,郵箱裡有很多弔唁郵件。他很感激朋友們的關心,逐一回了信。但處理到最後一封信時,他卻突然僵住了。收件箱的郵件列表中,出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寄件人地址:
多摩理科大學 古賀誠治
研人將這行字審視了好幾遍,不禁汗毛倒豎。
這是已過世的父親發來的郵件。
研人險些叫出聲,他連忙閉上嘴,環顧四周。實驗室的同事正埋頭於各自的工作,沒人注意到他。
研人推了推眼鏡,將視線重新移向顯示屏。收件時間是今天深夜零點整。也就是說,這封信是父親過世五天多後發出的。郵件名是:研人收,父親。
病毒郵件或騷擾郵件不會冒用父親的名字,難道這是誰的惡作劇?
確認防毒軟體處於執行狀態後,研人點開了郵件。液晶螢幕上,浮現出九磅小字寫成的正文。
研人:
你收到這封信,意味著我已在五天前從你和你母親面前消失了。但你們不用擔心,也許幾天後,我就會回來。
真是莫名其妙。“回來”難道是指從冥界歸來嗎?研人繼續往下讀。
不過,考慮到我不能立即回來,所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開啟被冰棒弄髒的書。
還有,不要對任何人提到這封信,包括你母親。
信到這兒就結束了。
文字雖少,卻充滿謎團。看似遺書,卻沒有提到死亡。這究竟是誰發的信?是不是利用軟體定時發出已寫好的郵件?如果父親用了這種軟體,那他一定預料到自己將要“消失”。但這明顯不可能啊。
研人的目光停在了信末的一句話上:
開啟被冰棒弄髒的書。
研人思忖再三,終於領悟了這句話的含義。這封信千真萬確是父親發出來的。研人念小學時的一個暑假,父親對他實施精英教育,曾開啟化學參考書,教他元素週期表。研人當時正吃著冰棒,冰水從冰棒上滴下來,將“鋅”旁邊染上了粉紅色。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父親一個人。
那本弄髒的書應該在老家,父親書房的書架上。本想打電話讓母親代為檢視,但那樣做就違背了父親“不要對任何人提到這封信”的指示。不過,如果遵從父親的遺願,就得坐兩個小時的車回家一趟。
研人靠在椅背上想,“被冰棒弄髒的書”裡,到底隱藏了什麼祕密?
3
耶格乘飛機進入南非共和國,接著馬不停蹄地從約翰內斯堡飛往開普敦。這裡是南半球,季節轉換為盛夏。耶格坐上當地澤塔安保私營軍事公司派來機場接他的車,朝開普敦郊外的某訓練基地駛去。
這個國家是私營軍事公司的發源地。這種以軍事服務換取酬金的生意,在終結非洲大陸各國的內戰中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勝利一方又奪取了其他國家的礦產資源,結果形成了另一種醜陋的局面:嗜血的傭兵集團依靠武力霸佔了內戰國家的礦產資源。南非政府制定了《反傭兵法》,禁止向外國提供軍事服務,但在援助伊拉克復興的名義下,新公司又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澤塔安保公司就是其中之一,據說同耶格的僱主西盾公司有轉包關係。
車從市內朝郊外行駛。透過車窗,美麗的海岸線、廣闊的葡萄園和連綿的群山盡收眼底。耶格坐在大篷卡車的後座,一心思索著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在巴格達,他曾想過拒絕西盾公司的提議,前往妻子所在的里斯本。然而,透過同妻子和格拉德通電話,他了解到,為了延長兒子的性命,必須支付高額的醫療費。過去四年,賈斯汀都在國外接受先進的醫學治療,銀行卡已透支到極限。自己必須去掙錢,即便這意味著自己會因此失去與兒子相處的寶貴時光。
目前,格拉德醫生成了他最後的依靠。罹患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孩子,幾乎不到六歲就會死亡,沒有一個病人活到九歲。作為這種病的少數世界級權威之一,格拉德醫生使用了一切治療手法,將賈斯汀的性命延長到八歲。雖說出現末期症狀後就只剩下一個月可活,但耶格仍期待那位醫生能讓兒子再多活幾個月。這樣的話,這次工作完成後他就來得及趕回去,陪兒子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
可是,假如賈斯汀死了,自己該怎麼辦呢?莉迪亞又將作何抉擇?
耶格同莉迪亞的婚姻已數次瀕臨破裂。賈斯汀兩歲時突然呼吸困難,陸軍醫院查明病因後,提到了“單基因遺傳病”這個名詞,解釋說“每個人都擁有來自父母雙方的一組基因。即便一方的基因出了問題,只要另一方正常就沒事。但在偶然情況下,假如父母雙方的基因都有相同問題,孩子就會患病。很不幸,你們的孩子就是這種情況,決定其肺部發育的基因的一個位點發生了變異,導致肺部無法正常攝入氧氣。”
耶格深感自責,莉迪亞也是相同的心情吧。也許醫生看穿了兩人的心思,補充道:“這不是任何人的錯。硬要說的話,只能怪運氣不好。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異常基因,只是你們倆碰巧在同一個位點出了問題。”
然而,耶格很難接受“運氣不好”這種說法。如果不同莉迪亞結婚,孩子就不會得絕症。莉迪亞也對丈夫抱有相同的埋怨。兩人互相指責,無休無止,結果只是互相傷害。雖然雙方都知道這樣做於事無補。
就在家庭行將破裂之時,他們聽說了葡萄牙里斯本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安東尼奧・格拉德醫生,但耶格的軍隊保險在海外無法使用。而且,妻子在葡萄牙的住宿費和兒子的治療費,也不是薪酬等級為E-8的耶格上士可以承擔的。
一天,耶格結束長期任務回家,夫妻間又爆發了爭吵,耶格終於提出了離婚。但莉迪亞沒有同意。她出人意料地提出,雙方應該再忍受三年。莉迪亞像往常那樣痛哭流涕著說:“賈斯汀懂事之前就得病了,一直被病痛折磨,從未享受過一天快樂。如果我們離婚,只會讓那孩子更加悲慘,不是嗎?”
曾在離異家庭中長大的耶格,當然明白其中的道理。短暫休假過後,他又返回了軍中。在阿富汗作為特種部隊的一員執行空襲導航任務時,他認識了參戰的私營軍事公司的僱員。此人原來是海豹突擊隊隊員,他告訴耶格,倘若耶格想加入公司,他可以代為介紹。
這真是求之不得的機會。儘管加入私營軍事公司沒有福利也沒有退休金,但年收入卻是陸軍的三倍以上,最少有十五萬美元。耶格等到禁止士兵調動和退伍的“止損條例”暫時解除的機會,脫離了軍籍,然後讓妻子遷居到葡萄牙。
莉迪亞說再等三年,而在格拉德醫生的努力下,這一期限被延長到五年。不過,如今賈斯汀肺泡出血,他所剩的時間最多隻有幾十天了。
在兒子被上帝召入天國之前,耶格要維持家庭的完整,但之後一切都完了。自己多半將孤獨終老,不再是保衛祖國的戰士,而是為錢搏命的傭兵。
“到公司總部了。”
司機的一聲提醒令耶格回過神來。一看手錶,已經從機場出發一個多小時了。澤塔安保公司的四輪驅動車穿過崗哨大門,進入公司內部。這裡是乾燥的丘陵地帶,由圍牆包圍的一大片土地上,建有公司總部大樓、訓練基地,以及可供運輸機起落的機場。
他們正前往的公司總部大樓共有三層,是一座建築面積極大的地中海風格建築,淡黃色的大樓外壁將私營軍事公司散發出的火藥味完全掩蓋了起來。光看這座建築,誰都會認為這裡是華麗的酒店。
耶格邊下車邊把思緒切換到工作上。是時候忘記悲慘的現實,開始另一場表演了。
耶格帶著裝有私人物品的揹包和運動包進入門廳,迎接他的是一個留著小鬍子的高個子男人。他身著土黃色套裝,目光冷峻,彷彿根本不會笑。這個明顯行伍出身的男人操著南非腔英語道:“我是作戰部長麥克風・辛格爾頓,你的朋友已經到了,我帶你進屋吧。”
耶格跟在辛格爾頓身後,進入建築內部。迷宮般的走廊兩側的門上掛著門牌號。辛格爾頓敲了敲其中109號房的房門,然後推門進屋。
這是一間宿舍。之前當傭兵時,耶格住慣了這種小房間——房間兩側放著高低床,正面靠裡則是各自的儲物櫃。唯一不同的是,這裡多了一張小書桌。
“各位,”辛格爾頓發話道,“我帶來了一位新同事,喬納森・‘獵鷹’・耶格。”閒聊中的三個男人抬起頭,望向門口。看得出,這三人之間也並不熟悉,談話中透著一絲緊張。他們即將成為出生入死的戰友。
“下午五點,二樓會議室集合。”說完,辛格爾頓就離開了房間。
“獵鷹,我是斯科特・‘毛毯’・邁爾斯。”首先開口的是一位神色沉穩的消瘦男子,大概只有二十多歲,在傭兵中屬於年輕的。這種場合的自我介紹,一般都按照性格的開朗程度排序。
耶格微笑著同“毛毯”握手:“幸會。”
接著伸出手的是與耶格年齡相仿的男子:“沃倫・蓋瑞特,我沒綽號。”
蓋瑞特一副深謀遠慮的參謀模樣,看似不起眼,但到危急關頭一定是中流砥柱。
邁爾斯和蓋瑞特是白人,似乎都是美國籍。第三位則是亞洲人,身材矮小,但從脖子到肩膀的肌肉卻異常發達,明顯服用了類固醇藥物。
“柏原幹巨集。”亞洲人自我介紹道。
“幹……公?”耶格反問道,邁爾斯和蓋瑞特大笑起來。
“誰都念不准他的名字。”蓋瑞特說,“日本人的姓名太複雜了。”
邁爾斯問:“在你以前工作的地方,別人都怎麼叫你?難道是‘幹’?”
“不,是‘米克’。”日本人不耐煩似的說,顯然他並不喜歡這個稱呼。
“好,那就米克吧。”蓋瑞特說。
在這一行裡,日本人相當少見。耶格的興趣被勾了起來,“能不能問問,入這行前你是幹什麼的?”
“法國外籍兵團。”米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答道,“再之前,我在日本自衛隊。”
問題來了。按慣例,私營軍事公司往往會將同一出身的成員編成一組。即便同屬美軍,陸軍與海軍陸戰隊的戰術和裝備都不一樣,一旦編排不當,就會讓所有隊員的生命陷入危險。因此,私營軍事公司的傭兵通常會延續軍隊時期的編制。
“我在美國陸軍特種部隊。”耶格說,然後將詢問的目光投向剩下的兩人。
邁爾斯道:“我在美國空軍傘降救援隊。”
美國空軍傘降救援隊擁有高水平的醫療技術和戰鬥能力,是專門負責救援的特種部隊。他們口號是:為了我之外的生命。在傭兵中,很少有人擁有這樣的履歷。
最後,蓋瑞特說:“我在海軍陸戰隊的武裝偵察部隊。”
看來,這是一支拼湊而成的隊伍,必須提前確認戰鬥時使用的隱語和手勢,耶格想。而且,對於團隊中唯一的亞洲人米克,還必須予以關注,以免他感到孤立。
會議室狹小而且沒有窗戶。細長的桌子平行排列,對面是立在牆邊的白板。
辛格爾頓於五點整準時現身。一見到邁爾斯拿著的筆記用具,這位作戰部長就說:“下面開的會,不要做任何記錄。所有的資訊都記在腦子裡。”
邁爾斯乖乖地將筆記本收了起來。
“大家彼此可能還不太瞭解,所以我在這裡一邊介紹,一邊給大家分配任務。首先,你們全都有空降資格。這次任務,耶格擔任隊長,負責武器和狙擊。你會英語、阿拉伯語和普什圖語,對吧?”
“對。”耶格答道。
“但這次任務,應該用不上你的專業技能和普什圖語。”辛格爾頓接著對下一位說,“邁爾斯的任務是醫療。你除了英語,還會其他語言嗎?”
“不會。”被分配擔當衛生兵的年輕人說,“非要說的話,我還會點醫學用語。”
辛格爾頓眼瞼下垂,瞥了邁爾斯一眼。這位作戰部長之前大概是南非正規軍的將校吧。“下一位,蓋瑞特,你負責通訊。你會英語、法語和阿拉伯語,對吧?”
蓋瑞特默默點頭。
“最後,柏原,”辛格爾頓謹慎地發音道,“你負責爆破。你常用的是日語和法語,英語沒問題吧?”
“還行。”米克答道。
這一含糊的回答令辛格爾頓面露不滿,但他還是繼續道:“下面討論日程安排。”
在準備期間,除了每隔一天的四十公斤負重長途行軍和射擊等基礎訓練,還要學習斯瓦西里語,並接受黃熱病等傳染病的預防接種。
“下面介紹作戰地域。”
辛格爾頓來到投影機前,開啟幻燈片資料。首先出現的是非洲大陸的地圖。辛格爾頓用鐳射筆指著大陸的中心說:“你們將空降到剛果民主共和國,那裡以前叫扎伊爾。”
剛果民主共和國位於大陸的正中,是一個橫跨赤道、幅員廣闊的國家。國土自東向西,沿著剛果河越收越窄,最後與大西洋相連,首都金沙薩在西邊的一角。從彩色地圖上看,非洲熱帶雨林集中在剛果國內。可以說,這是一個被森林覆蓋的國家。
“你們將潛入與首都金沙薩相反的方向,即東部的雨林中,執行搜尋殲滅任務。你們要偽裝成動物保護組織,所以頭髮必須再留長點。主要武器是AK47和狩獵用霰彈槍,不能攜帶分隊支援武器。其他裝備,我以後再介紹。”辛格爾頓對前空軍傘降救援隊隊員說,“邁爾斯,你瞭解埃博拉出血熱的知識嗎?”
“瞭解。”
“因為同任務有關,你向大家介紹一下這種疾病吧。”
邁爾斯面露困惑,但還是開始對戰友說道:“埃博拉出血熱是目前已知的毒性最強的病毒性疾病。病毒進入身體後,將感染包括腦細胞在內的所有細胞,並對其進行大肆破壞。當人還具備生理特徵時,內臟和肌肉就都融解了。感染者的耳、鼻、口、肛門,甚至毛孔都將流出被病毒感染的體液,最後七竅流血而死。埃博拉-扎伊爾型病毒的致死率是百分之九十。”
傭兵們面無表情地聆聽講解。邁爾斯站起來,指著螢幕上的剛果地圖,繼續道:“我們進入的剛果東部,周圍都是埃博拉病毒流行的區域。西部的埃博拉河流域,東北部的蘇丹,以及東部的肯亞與烏干達國界附近,都曾發現過埃博拉亞種病毒。”
耶格舉手問:“有這種病的治療方法嗎?”
“沒有。一旦感染,就只能祈禱上帝了。”
接著蓋瑞特問:“你說致死率是百分之九十,那剩下的百分之十怎樣了?”
“身體免疫力取勝,最後活了下來。”
“哦!”蓋瑞特輕嘆一聲。
辛格爾頓繼續說:“儘管你們去的地方在病毒流行地域之外,但仍要萬分小心。因為病毒宿主很可能是蝙蝠,所以千萬不要被蝙蝠咬到,或者接觸蝙蝠的糞便。而且,這種病毒還能感染人之外的靈長類動物,所以你們也不要靠近黑猩猩、大猩猩和小型靈長類。”
耶格再次提問:“感染後有什麼症狀?”
“發熱,嘔吐,初期症狀與瘧疾相似。不過,埃博拉病毒特別喜歡攻擊眼球和睪丸。”
聽到這話,隊員們第一次皺起了眉頭。
“所以,如果有人眼睛發紅,那就有可能感染了埃博拉病毒。”
“我可不想檢查別人的睪丸。”邁爾斯的話把大家都逗樂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米克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問:“為什麼這種病沒像艾滋病那樣在全世界擴散?”
“問得好。”邁爾斯表揚米克道,“這種病的潛伏期特別短,感染後大約七天就發病。也就是說,患者還沒來得及傳染更多的人就死了。”
“原來如此。”
辛格爾頓問所有隊員:“你們都明白埃博拉病毒有多可怕了吧?”
四人點了點頭。儘管大家都沒問,但所有人腦子裡都浮現出一個問題,並且都知道問題的答案。如果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有隊友感染了埃博拉病毒,該如何處理?沒有救援直升機,只能將注射器和嗎啡分給被感染的隊友,將他扔在雨林裡。這就是戰地傭兵的宿命。為了獲取高昂的報酬,耶格等人已經淪為可以隨意拋棄的棋子。
“下面進入今天的正題:剛果民主共和國的形勢。”辛格爾頓操作幻燈片,螢幕上顯出下一份資料。隊員們被突然映入眼簾的悽慘畫面嚇了一跳。泥濘的道路上,散亂地堆放著男女老幼的屍體,有的雙手被綁在背後,有的被砍掉了腦袋只剩軀幹。
“種族屠殺。”辛格爾頓說,“現在,剛果正在進行所謂的‘第一次非洲大戰’。死亡人數已達到二戰後的最高值:四百萬。停戰協議多次打破,至今看不到戰爭結束的希望。”
見四人面露狐疑,辛格爾頓解釋說:“這是真的,只是報紙和電視上都沒有報道。這就是所謂的‘報道差別’,發達國家的新聞機構不會關心死了多少非洲人。相比大屠殺,他們更樂於對七頭大猩猩遭殺害的事件大書特書。不過話說回來,非洲人本來就不是瀕危動物。”
辛格爾頓僵硬的表情轉化為冷笑。這個南非人肯定是種族隔離制度的支持者。
“剛果之所以內亂頻發,根本原因在於殖民統治。宗主國比利時的民族政策是,在原本共存的民族,即圖西人和胡圖人之間製造敵對情緒。宗主國毫無理由地將圖西人定為優秀民族,並加以優待,招致胡圖人的反感。兩個民族間的憎恨日積月累,終於爆發了盧安達大屠殺。”
耶格對這次暴亂相當熟悉。胡圖人總統的飛機被人擊落,這成了大屠殺的導火索。胡圖人紛紛化身為暴徒,對圖西人展開襲擊。在廣播的煽動下,許多市民手持彎刀棍棒前去殺死鄰居。為了將圖西人斬草除根,攻擊的矛頭首先對準了婦女和兒童。屠殺集團迅速組建起來,加劇了民族對立。胡圖人擔心圖西人報復,於是更加殘忍無情。還有人造謠說,殺死圖西人就能得到農莊。殺戮愈演愈烈,遇害者中甚至有人拿錢乞求被槍爆頭,以避免被鈍刀剁成肉泥。此外還有不少胡圖人被當作圖西人給錯殺了。
種族屠殺開始一百天後,圖西人在國外組織軍隊發動反擊,終於讓事態平息下來。但那時全國人口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至少八十萬人已經被殺害了。
“盧安達建立起圖西人的政權,重獲和平。結果出現了歷史修正主義者,企圖否認大屠殺的存在。”辛格爾頓冷笑著繼續道,“全世界知道的只有這些。然而,慘禍並沒有結束。這次大屠殺又成了第一次非洲大戰的導火索。”
幻燈片切換為剛果周邊的放大地圖。辛格爾頓手中鐳射筆的光點在盧安達和西邊的剛果之間掃來掃去。
“一些盧安達大屠殺的始作俑者逃入鄰國剛果,發動越境襲擊。剛果政府默許了這一行為,從而激怒了盧安達。至此,對立的雙方演變為盧安達和剛果。盧安達聯合同為圖西人政權的烏干達,著手推翻剛果獨裁政權,為剛果東部的反政府游擊隊提供軍事支援,煽動其發動武裝叛亂。這一計劃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叛軍迅速攻入西部的首都,趕走獨裁者,建立了新政權。坐上新總統寶座的,是盧安達支援的叛軍首領。但事情非但沒有就此塵埃落定,反而陷入了泥沼。”
幻燈片再次切換,這次是三張並列的同一地區地圖,顯示出剛果各地武裝割據形勢的變遷。
“新總統抹除自己身上的傀儡迷彩,背叛了支援自己的圖西人,同留在剛果東部的胡圖人武裝組織勾結起來。不用說,盧安達再次被激怒,於是聯合烏干達和蒲隆地入侵剛果,企圖打倒新的獨裁者。走投無路的剛果新政權尋求鄰國的幫助,跟查德等鄰近諸國結成聯盟。於是,1998年,非洲大陸上爆發了十多個國家參加的大戰。”
見辛格爾頓停了下來,耶格舉手發言:“參戰國有充足的財力維持這麼大規模的戰爭嗎?”
辛格爾頓再次冷笑道:“這本就是一場有資助者的戰爭。戰爭開始後不久,其真實目的便暴露了出來,那就是剛果地下的豐富資源:鑽石、黃金、電腦上使用的稀有金屬以及油田。入侵剛果的國家正是為了佔有礦物資源才浴血拼殺的,歐洲和亞洲的近百家企業緊隨其後。礦山公司向掠奪資源的一方提供軍費,藉此分一杯羹。盧安達出口了超出本國產量的礦物,發達國家明知這些物品是掠奪來的,卻仍然大量購買。為了獲取製造手機所需的鈳鉭鐵礦,數十萬剛果人慘遭殺害。美國、俄國等大國表面上支援剛果政府,暗中卻為盧安達和烏干達提供資金援助。這樣一來,不論哪一方獲勝,都可以確保他們獲取地下資源的權益。如果以資金的流動考量,這場戰爭堪稱世界大戰,各大國幾乎全都捲入其中。”
“人力資源呢?”蓋瑞特問,“如此規模的戰爭,如何保證充足的兵源?”
“一開始,徵兵的物件是失業者,然後擴大到貧困階層。只要參軍,至少可以吃飽肚子。儘管如此,兵力仍然緊缺,現在甚至會綁架孩子充當士兵。可以說,這已經不是國家間的戰爭了,剛果的大半國民都不支援這場愚蠢的武力衝突。然而,少數無賴始終存在,比如二百個武裝分子就能綁架一大幫孩子,組成一支一萬人的軍隊。獨裁者領導的政府軍也是半斤八兩。他們襲擊掠奪本國的村莊,殺害本國的人民。”辛格爾頓重又指著地圖說,“現在,剛果西部到南部都由政府軍統治,但北部和東部仍處於混亂之中。本為盟友的盧安達和烏干達,為了爭奪地下資源而決裂,以至於局勢不可收拾。你們將潛入的東部地區,有二十多個武裝組織在纏鬥。戰爭的參與者自己都弄不明白誰是敵人。所以,如今剛果的現狀就是,民族仇恨高漲,到處都有種族屠殺。雖然聯合國維和部隊也被派遣到那裡,但他們不可能關照到廣大雨林的每個角落。”
耶格問:“那我們是為哪一方戰鬥呢?聯合國維和部隊?”
“你們不加入任何一方。你們避開武裝分子的耳目,潛入雨林內部。你們的任務與這場戰爭無關。”
“具體是什麼任務?”
“我還不能告訴你們詳情。當前,你們的任務是心無旁騖地進行訓練。”
耶格想起了陸軍時代,一進軍隊,新兵就會被強行灌輸一種規則,那就是“別提問題”。
“剛果沒精良的武器裝備,也沒定點轟炸那種乾脆利落的戰術。沒有大義,沒有意識形態,也沒有愛國心。那裡只有摒除了一切虛飾的、**裸的戰爭,是對地下資源的爭奪,民族間的仇恨以及用彎刀和輕型武器進行的廝殺。”辛格爾頓恢復了冰冷僵硬的表情,用一句話結束了此次會議,“潛入作戰地域後,如果不想看到地獄,就千萬不要接觸人類。”
4
等到星期天,研人起身返回厚木老家。他驚訝地發現,才過幾天,家裡就已變得清冷寂靜。
母親香織依舊面容憔悴,幸虧有外祖父母的陪伴,她的憂傷才得以排遣。
在客廳同家人閒聊了一會兒後,研人走上樓梯。二樓有三間房,四疊半的小房間便是父親的書房。三面牆壁上排滿了書架,房間正中央孤零零地擺著一張桌子。
一進房間,研人就被父親的氣息包圍,心頭湧起一絲感傷,但立刻就被好奇心取代。他開始尋找父親郵件中提到的那本“被冰棒弄髒的書”,很快就在書架最下層中間位置找到了。那本書的名字是:《化學詳解(上)》。
書中到底有什麼呢?研人翻開封面,發現書已被加工過。頁面上有一個精心掏出的洞,裡面藏著一封對摺的信。
研人拿起信封端詳。信封上寫著“研人收”三個字,是父親的筆跡。信封裡裝著一張字條和一張銀行卡。
字條上逐條羅列著以下內容:
1.立刻銷燬這本書和這張字條。
2.桌子抽屜裡放著一臺黑色的小型膝上型電腦。注意保管,絕對不要交到他人手上。
研人返回桌邊,開啟抽屜。果不其然,裡面放著一臺A5大小的膝上型電腦。取出電腦,接通電源,卻只顯示藍色畫面,作業系統無法啟動。似乎什麼地方出問題了。研人只好強行關閉電腦,繼續閱讀字條。
3.銀行卡你可以自由使用。你可能不知道卡主是誰,但不用擔心。卡上有五百萬日元。密碼是帕皮的生日。
研人驚訝地看著大型銀行發行的這張銀行卡。卡的表面印著的卡主是“鈴木義信”,研人確實不知道這是何人。
密碼是帕皮的生日。
帕皮是研人小時候養的一隻蝶耳長毛小狗。研人搜尋記憶深處,想起了它的生日:12月6日。每年的這天,研人一家都會圍在小狗身邊,給它奉上一頓大餐。
可是,倘若這個賬戶上留下了鉅款,那應該是父親的遺產。遺產稅該怎麼交?父親是不是考慮到獨子的學費和生活費,才留下了這筆錢?
研人繼續往下讀。
4.現在立即前往以下地址:
東京都町田市森川1-8-3-202。
鑰匙在外側樓梯第一級的內側,用膠帶貼著。
5.這些事絕對不能對別人提,一切行動必須由你獨自完成,即使對媽媽也要保密。你的腦子裡必須繃緊一根弦:今後你使用的電話、手機、電子郵件、傳真等所有通訊工具都有可能被監視。
字條上的內容就此結束。
最後一段好像被害妄想狂的瘋言瘋語,不禁令研人皺起了眉。父親之所以將字條放在只有他們父子知曉的這本書中,也是為了防範被監視吧。難道父親不僅胸部大動脈出了問題,精神也不正常?
“你在幹什麼?”
背後突然有人問,研人驚得差點跳起來。回頭一看,母親香織正站在門口。
“飯做好了,去吃吧。”
“嗯。”研人心不在焉地答道,一面飛速地思考。要不要把字條的事告訴母親?但父親告誡自己必須“保密”啊。
“我再查閱點資料就去吃。”說著,研人將字條放進《化學詳解(上)》中,悄悄合上了書。
香織並未起疑,徑直走下了樓梯。
研人又將字條讀了一遍。只好前往第四點中提到的那個町田的地址了,他想。從厚木回錦絲町的路上就能順道去看看。這就像一場奇怪的角色扮演遊戲,他不得不玩下去。研人將字條和銀行卡裝進口袋,把“被冰棒弄髒的書”和小型膝上型電腦夾在腋下,沿樓梯下樓。
飯廳裡,只准備了研人一人的早餐。研人坐到椅子上,問:“外公外婆呢?”
“去散步了,順便買東西。”母親有氣無力地答道。她原本豐潤的面龐現在無比消瘦。
研人一邊動筷,一邊若無其事地問:“父親去世前,有沒有什麼異常舉動?”
母親沒答話,研人抬起頭,發現母親驚異地張嘴看著他。研人猛然醒悟:母親之所以形銷骨立,並不僅僅因為喪偶,應該還另有理由,而這應該同父親留給自己的神祕資訊有關。
“研人你也發現了?”香織問道。
“發現什麼?”
母親確認外祖父母都不在場後說:“我一直都有不好的預感。你父親去世前好幾個月,樣子都不對勁。”
“樣子不對勁?怎麼不對勁?”
“他忙得不得了,經常很晚回家。”
“是為了忙工作上的事吧。”就是因為太忙所以丟了性命,研人想,“醫生也說是過勞死。”
“不只如此。我見他每天都很晚回家,於是忍不住問他每天晚上都在幹什麼?你父親是這麼說的……”
母親打住話頭,研人催問道:“父親怎麼說?”
“他說大學朋友的孩子常年閉門不出,他是去給那孩子當家庭教師了。”
明顯是謊話。父親就是這樣,撒謊很容易被看穿。既然身為大學教授,就沒理由去兼職做家庭教師。父親為不回家而編造謊言,其中肯定有蹊蹺。
“對了,”研人想起另一件怪事,“父親是在三鷹車站倒下的吧?”
“是啊,這也不對勁,對吧?”
研人想起了十天前的事。聽說父親突然倒地的訊息,研人便跑出了實驗室,但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老家厚木,也不是父親的工作地多摩市,而是東京都三鷹市的急救指定醫院。從老家坐電車到那裡需要一個小時,與父親的通勤路線也相距甚遠。根據留在醫院的制服警察和急救醫生所述,父親在三鷹車站站臺等車時,胸部動脈瘤破裂,被緊急送入醫院,終因搶救無效死亡。可是,父親為什麼會去三鷹車站呢?研人覺得,父親一定是因為工作上的事而經過三鷹的,不過……
研人想起了剛才看到的那張充滿被害妄想意味的字條,一絲恐怖掠過心頭。父親是不是被謀殺的?他不禁如此猜想。冷靜點!他對自己說,回想父親死亡的狀況,怎麼都找不出可疑之處。趕往醫院後,研人聽到了醫生的說明。根據CT掃描影象診斷,死因是胸部大動脈瘤破裂。作為藥學專家,研人當即判斷,這不可能是中毒引發的症狀。父親毫無疑問是病死的。
然而,研人念念不忘父親死後傳送的郵件。父親預估到自己會“消失”,於是準備了那封郵件。他沒有預料到自己會死,但無疑料想到了自己會遇到麻煩。
“而且,”母親繼續說,“我本想感謝叫急救車的人,但最後卻找不到。據說是個和父親在一起的女人,但那人很快就離開車站了。”
研人還是第一次聽到父親當時同一個女人在一起。
“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長髮披肩的瘦女人,四十歲左右。”
研人漸漸明白了母親的想法。
“媽,難道你想說……”
香織露出恐懼的神情,點了點頭。
“但是,”研人支吾道,“但是爸爸他會這樣嗎?”
簡直難以置信。一身舊西裝、欠缺研究經費的瘦小大學教授,鬱積了不平之氣的父親,在即將年屆花甲時,搞出一段風流韻事?不過,與父親遭遇謀殺的假設相比,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更大。父親竟然以這種不體面的方式死去,研人不禁為之沮喪。父親託付自己完成的角色扮演遊戲,莫非是為了給他這段不倫戀做善後?
“你想多了。”研人儘量輕描淡寫地說。事到如今,他只能避免母親接觸真相。“那個和父親在一起的女人,也許只是碰巧在場罷了。”
“但願如此吧。”香織輕嘆道。
乘電車去町田時,研人一路昏昏沉沉,感覺自己周遭的世界突然都變了模樣。之前他只把父母當父母,直到現在才意識到,他們還有一層特殊關係:夫妻。此刻在他眼中,父母也成了兩個普通人。
也許,自己做孩子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研人想,雖然他認為自己已是大人。所謂父母,大概會用自己的生命給孩子上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堂課,不管這課是好是壞。
研人在町田站下車,朝銀行走去。他熟悉這裡的街道。因為距老家只有二十分鐘,他念高中時常到這裡買書看電影。這裡處在父親通勤路線的中間位置,所以父親才會選在這裡租房子與情人幽會吧?
那張銀行卡的髮卡行支行就在時裝店旁邊。研人來到自動取款機前,將卡主為“鈴木義信”的銀行卡插入機器,輸入密碼“1206”,查詢餘額,果然有500萬日元。
研人彷彿吃了一記輕拳。這就是先父的隱匿資產,也就是俗語說的“私房錢”吧。研人被這筆鉅款震驚了,僅僅確認餘額就退了卡,沒有取出一分錢。父親搞婚外情的嫌疑越來越大了。
研人回到車站附近,檢視街道示意圖,尋找位於“町田市森川1-8-3”的公寓樓。他發現,那一帶的街對面就是林立的商店和餐館。
穿過辦公樓和住宅樓之間的縫隙,有一條從車道分出去的小路。那座可疑的公寓應該就在路的盡頭。這條私有小路的右側是隔音牆,左側是鋪滿碎石子的停車場圍牆,將盡頭的公寓同外面的繁華喧囂隔開。
研人走到深處,終於看到了他要尋找的目標。他不禁停下腳步,望著前方那座灰泥塗牆的兩層木製建築。
外牆已現裂縫,窗框歪歪扭扭,外側樓梯上佈滿鐵鏽。
這稱得上是昭和年間的遺物了吧,透著陳腐氣息,雜草叢生的荒地像護城河一樣圍在周圍。它孑然獨立在高樓群中,幾乎可以被忽略,看起來好像挺過一波波拆遷大潮的古董。這裡非常隱蔽,但作為與情婦偷歡的愛巢,又太陰森了,好像怨靈鬼屋。實際上,這座建築的周邊幾乎不見人影。
舉步前行需要莫大的勇氣,但研人還是踏上雜草,進入了院內。根據窗戶數判斷,一樓和二樓各有三個房間。父親在字條上寫的房間號是“202”。研人查看了郵箱,但上面沒有任何住戶的姓名。
研人走到建築的外側樓梯旁,不安地環顧四周,將手伸入最下一級階梯的內側。
指尖感覺到了膠帶,而且不止一處貼有膠帶。他胡亂撕掉膠帶,摸出了三把鑰匙。他感受到父親病態的戒備心理,對父親的印象再度惡化。
接著,他踮著腳登上樓梯。二樓的走廊上並排著三道門。研人來到中央的202室前。門上沒有門牌,只掛著一把閃亮的門鎖,應該是最近剛換上的。研人拿著三把鑰匙試了一番,終於打開了房門。
玄關僅容一人站立,右側是安有煤氣爐的灶臺,左側有扇板門,那應該是廁所入口。研人脫掉鞋,進入房中。短短的走廊盡頭有一扇拉門。門後會不會是一張鋪著豔麗床單的雙人床?研人想象著種種**的畫面,拉開了門。
房間裡漆黑一片,但出人意料地溫暖,可以聽見空調發出的微弱聲響。研人摸著牆壁,找到電燈開關後開啟。在熒光燈陰冷的燈光下,研人瞪大了眼。他被房間裡的景象驚呆了。
這裡絕不是與情婦偷歡的房間,它只有六疊大小,掛著的遮光窗簾將光線完全阻絕在外。
房間被一張巨大的餐桌佔據,桌上放著各種各樣的實驗器具,從A4大小的膝上型電腦、充當書架的試劑架,到滴管、錐形燒瓶、旋轉式汽化器、紫外線燈,一應俱全。牆邊的冰箱也不是家庭用的,而是實驗室的專業裝置。研人相當熟悉這些實驗器具,非常像有機合成實驗室裡的那一套。
購入這些器材應該耗資不菲。地板上放著睡袋和洗漱用具,很明顯,使用者打算住在這裡進行實驗。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生物窸窸窣窣的聲響。研人本以為這個房間裡除了自己沒有別的活物,驚懼地轉過身。窗戶正對面的牆上有一個之前未發現的壁櫥,上層放著一個透明的塑膠大箱子,配有換氣裝置和自動投食機——這是飼育實驗動物用的箱子。箱中有四十隻小白鼠,每十隻分為一組。這些小白鼠好像在這座破舊樓房的壁櫥裡活到現在。
可憐的是,右半隻箱子裡的二十隻小白鼠,看起來都非常虛弱。出於憐憫,研人想拯救它們,但他工作時不使用實驗動物,所以不知如何處理。他發現水瓶中的水不夠,想接自來水補充,但又擔心是不是應該使用滅菌水。種種超出專業知識的問題令他不知所措。思慮再三,他決定臨走前到附近便利店買瓶礦泉水。
研人再次環顧這間古怪的實驗室。父親到底是出於何種目的才準備了這樣一間房間呢?對了,查查實驗記錄不就行了嗎?回過神來的研人,在桌上找到了一本研究者用的大開本筆記本。
翻開筆記本,裡面夾著一個信封,信封裡有一張字條,上面是幾行列印的字。
研人:
你終於找到了這封信,真不容易。見到這間古怪的實驗室,你一定相當詫異吧。但我接下來要說的才是正題。我在從事一項祕密研究,在我消失期間,希望你能替我繼續。
父親的遺言中,再次出現了未能預計到自己會死的文字。不過,這段文字並沒明確指出“消失”是什麼狀態。
這項研究只能由你獨自進行,不要對任何人說。不過,倘若你察覺自己有危險,可以立即放棄研究。
父親的被害妄想症又犯了。研人不禁皺眉,繼續瀏覽。
首先,你要用A4大小的白色膝上型電腦,裡面有重要軟體。從家中帶來的A5大小筆記本,絕對不要交給別人,請保管在身邊。
實驗臺前放著無靠背的轉椅,研人坐到椅子上,將存有父親遺言的兩臺膝上型電腦放在手邊。機身顏色一黑一白。他首先啟動A4大小的白色筆記本。儘管他知道自家那臺黑色筆記本無法啟動,但還是試著開了機。這臺黑色電腦裡應該藏有父親的私人檔案和電子郵件吧,研人暗忖。他還不知道父親在三鷹車站倒地時,身邊的那個女人是誰,所以現在還不能完全排除父親出軌的可能。
等待兩臺電腦啟動期間,研人繼續閱讀字條。
具體的研究內容:
1.你要做的是設計併合成孤兒受體的激動劑。
2.作為靶標的GPCR的詳細資訊在A4大小的筆記本里。
3.2月28日之前完成。
研人不禁發出一聲呻吟,父親的要求太離譜了。因為涉及專業外的知識,他反覆讀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誤解。
綜合父親的指示,他大致明白了任務。細胞表面上有許多種被稱為“受體”的蛋白質。受體上有凹陷,特定的配體由此嵌入,與受體結合,細胞由此開始生命活動不可或缺的運作。男性荷爾蒙、女性荷爾蒙等配體之所以有健體、美容的功效,就是因為各種荷爾蒙與荷爾蒙受體結合,使細胞活化,引發一系列生化反應。
顧名思義,“孤兒受體”的功能和與其結合的配體,目前皆未知,父親要求他製作的是啟用孤兒受體的物質。
然而,“作為靶標的GPCR”,即G蛋白耦連受體,是繩子一樣細長的蛋白質,包含七個α螺旋組成的跨膜結構域,結合位點位於受體的中心,因為其形態極難確定,製造與其結合的配體難如登天。
要完成這項任務,必須召集製藥公司等大型研究機構中的優秀研究員,耗費至少十年時間和數百億日元。即使如此,也仍然困難重重,前途難測。這樣浩大的工程,交給一個研二的學生,要他用五百萬日元,在一個月之內完成,無異於天方夜譚。
父親憑什麼有這樣的自信?線索只能從父親留下的實驗記錄裡找,但那跟研人的專業領域相差太遠了。
實驗記錄只有短短四頁。開頭的“研究目的”寫著:設計併合成變種GPR769的激動劑。
原來如此,“變種GPR769”就是作為靶標的孤兒受體的名稱。所謂激動劑,是與受體結合、啟用細胞的藥物,換言之,就是人工製造的配體。但研人懂的僅限於此。接下來是“研究順序”:
變種GPR769的立體結構分析
電腦輔助設計及作圖
合成
試管內的結合分析
活體內的活性評價
除了合成,其他四項都需要別的領域的專業知識,研人無法判斷這樣的研究順序是否妥當,但他覺得父親似乎太小瞧製藥這一行當了。調整合成藥物的結構使其達到最優,然後進行人體臨床試驗,這些重要而費時費力的環節都被省掉了。
這時,研人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變種GPR769”是人類細胞的受體,還是其他生物的?既然是“變種”,那負責編碼的基因肯定發生了突變。這種突變對持有這種受體的生物,帶來了怎樣的變化?如果這種受體屬於別的生物,那不進行臨床試驗就說得通了。
父親留給自己的兩臺電腦,似乎也不能立刻派上用場。父親讓他使用的白色膝上型電腦裝的是Linux系統,對於有機合成研究者來說並不熟悉,而另一臺小型電腦依舊無法啟動。
要繼承父親的遺志,就必須藉助他人的智慧,但這又會違背“這項研究只能由你獨自進行”的指示。
研人接著閱讀字條上的指示。還剩最後一條。
我想我不久就會回來,但萬一遲遲未歸,請照此行事:
將來某一天會有個美國人來訪。你把合成的化合物交給他。你在英語環境中工作,英語對話應該駕輕就熟吧,這點我就不行了。(笑)
這字條本是父親的遺書,但字裡行間卻透露著明朗的氣氛。研人跟著文中的父親一起笑了笑,考慮起“遲遲未歸”這句話。父親何止是長期不能回來,實際上是永遠也回不來了。也就是說,研人必定會遇到那個美國人。但這個美國人是誰?不善英語會話的父親,怎麼會有美國朋友呢?
結果,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越來越撲朔迷離。唯一能確定的是,父親希望製造出能同“變種GPR769”結合的物質。對研人而言,只有在確定這項研究有無實現可能之後,才能決定將來何去何從。
研人起身,穿上羽絨服。正要合上實驗記錄時,他發現頁邊空白處寫著一行英文。研究內容都是用圓珠筆認真書寫的,唯獨這行英文使用墨色很淡的鉛筆草草寫就。
Heisman Report #5
好像在哪裡聽說過。
《海斯曼報告》——
報紙記者的臉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5
白宮地下的局勢研究室內,戰時內閣的成員們齊聚一堂。這個沒有窗戶的細長房間被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照得通亮,但充斥在空氣中的陰鬱之氣卻並未消散。
這裡的一切都缺少色彩。紅木會議桌、黑色皮革椅、正襟危坐的高官們的黑西裝——室內所有人和物都是灰暗的,個體的輪廓互相滲透,整個房間彷彿變成了一個生命體,讓人不寒而慄。但身為這個超級大國的首腦、國家人格的體現、最高決策者總統先生,卻顯得異常煩躁。
“原因找到了嗎?”上座的萬斯總統將滿腔憤懣投向一字排開的高官們,“造成這麼大的損失,只可能是我們洩露了情報所致,對吧?”
看著不敢應聲的閣僚們,萬斯總統指定了回答者。“我在問你,查理。”
國家情報總監沃特金斯無奈地從簡報上抬起頭,回答道:“您說得不錯,私營軍事公司僱員在伊拉克的死亡人數劇增,但過去一週已經恢復到以前的水平。我想可能是我們的反情報對策發揮了作用。”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敵人是怎麼知道我們的行動計劃的?”巴格達的武裝分子為什麼能高效狙擊私營軍事公司的僱員呢?沃特金斯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這應該不是他的責任。“對於私營軍事公司的活動,五角大樓可能比情報機構更加清楚。國防部應該掌握了他們的行動計劃,或者是國務院……”
“根據調查,我們沒有出任何問題。”拉蒂默一如既往地皺著眉說。
張伯倫副總統聞言用責備的語氣道:“中情局是不是低估了伊斯蘭武裝組織的情報收集能力?”
這種沉悶的會議,本屆政府的這些高官已參加過多次,每次都能**地覺察出會議氣氛的微妙變化。張伯倫副總統顯然已經把情報機構拋了出來,讓大家都把過錯歸結到那些傢伙身上。
“沒這回事。”出言反駁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中情局局長霍蘭德。他滿頭銀髮,留著小鬍子,身上散發著與情報機構首腦相稱的神祕氣息,“我們的分析沒有紕漏。”
“你如此肯定,有何依據?”張伯倫質問道。
拉蒂默插話進來:“這個問題以後再議吧。重要的是,私營軍事公司的傭兵成了煤礦裡的金絲雀。無論他們中死了多少人,民眾都不得而知。可是,如果相同的傷亡發生在美軍身上,輿論就會對政府大加撻伐。現在絕不能讓戰死人數再上升了。”
霍蘭德勉強點頭,以免毫無意義的爭論持續下去。最後,他怨恨地瞥了眼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緩和政府各部門之間衝突應該是這傢伙的職責。
“今天會議就到這兒吧?”總統邊說邊著手整理檔案。
這時總統幕僚長艾卡思道:“還有國際刑事法院的問題。”
萬斯輕嘆一聲,問總統首席法律顧問華萊士:“撤銷簽名的事進行得如何?”
“聯合國祕書處拒絕受理我們提出的簽名撤銷請求。”
萬斯咂了咂嘴。上屆政府後期,前總統在設立國際刑事法院的國際條約上籤了字。如果繼續批准這個條約,美國人在犯下戰爭罪之後,就不得不接受國際法庭的審判。於是本屆政府單方面撤銷了簽名,但聯合國並不買賬。
他們以為自己是誰啊!萬斯在心裡咒罵道。
“我們只好推進締結雙邊豁免協定了。”巴拉德國務卿說。這名原軍人中的和平主義者在進入新一屆政府之後,立即喪失了存在感,但仍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職務,“這樣,與我們締結協定的國家,就無法將美國籍的人員送到國際刑事法院受審。”
“太手軟了。”萬斯說,“對那些不同意我們簽訂豁免協定的國家,直接斷絕一切經濟援助。”
巴拉德未表明自己的主張,道:“那就這麼做。”
“好,各位,回去工作吧。”總統宣佈散會。
細長的桌子兩側,閣僚及其副官開始準備離開。等最近的位置空出來後,萬斯呼喚幕僚長說:“把加德納博士叫來。”
“好。”艾卡思說,拿起內線保密電話的話筒,“請加德納博士進來。”
五十歲左右的科學家與高官們擦肩而過,進入局勢研究室。
“你好,博士,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萬斯從椅子上站起來,迎接總統科技顧問。對如今的萬斯來說,能放下戒心與自己交談的人相當寶貴。也許是感受到了總統的親切,加德納也露出溫和的笑意,坐到總統身邊。
在場的中情局局長霍蘭德忘記了剛才被群起而攻的不快,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科技顧問的言行。出於興趣訂閱業餘科學雜誌的霍蘭德,對這次“特批接觸計劃”仍抱有極大的懷疑。本屆政府是不是過分低估了威脅?如果總統每日簡報上所說的新生物真的出現,不僅美國,整個人類都會迎來生死存亡的問題。而此時此刻,那種生物就在剛果雨林深處悄悄成長。
進入主題之前,萬斯先從別的簡單問題著手。
“上次請教的那個問題,那個……叫什麼來著?”
“胚胎幹細胞?”
“對,胚胎幹細胞。博士的意見是,應該重啟研究?”
“是的,否則美國的競爭力就會明顯下降。”
萬斯的想法被當面反駁,但他卻沒有生加德納的氣。他並不是從科學和倫理的角度去思考,而是出於不失去保守基督教徒支援的考慮。
“可那是個相當棘手的問題。我很感激博士的建議,但以前的政策改不了。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結論。”
“我當然尊重你的決定。”加德納也出言謹慎,“那就努力研究相關領域吧。二十一世紀絕對會成為生物學的時代,美國絕對不能落後。”
這種問答的方式,真希望其他高官也能掌握,萬斯想。他讓幕僚長為加德納送咖啡,然後緩緩問道:“計劃進展得如何?”
特批接觸計劃的科技顧問啜飲著咖啡答道:“開始有些緩慢,現在已經順風順水了。承蒙拉蒂默部長的好意,五角大樓為我準備了非常好的房間。”
“好意”這個詞反映出加德納的人品。在白宮,僅憑好意通常辦不成任何事。萬斯忍不住笑了,卻發現列席者中唯獨霍蘭德仍然板著臉。中情局局長是在擔心什麼呢?萬斯想。
“是特別計劃室吧?”
“對,那裡就像這個房間——”加德納環視局勢研究室道,“電視會議裝置和顯示各種資訊的螢幕一應俱全。房間的負責人是施耐德研究所一名優秀的年輕人,他的設計曾被選為備選方案。他全權處理所有事務。”
拉蒂默國防部長說:“剛過三十就當上高階分析員,真是出類拔萃。雖然現在還沒幹出成績,但將來一定會有所作為。”
萬斯知道這句評價的潛臺詞,之所以選此人負責,是因為一旦計劃出了問題,就直接開除他了事,相當省心。實際上,本次基於《海斯曼報告》的計劃,在所有正在進行的祕密計劃中,優先順序排在最末。
“執行計劃的人選也已敲定,他們已經在南非開始訓練了。”
萬斯問了個他自己略關心的問題:“倘若上次提到的生物真的存在,是不是可以認為,它已經成了美國的威脅?”
“這倒不用擔心。它們還沒長到足夠對美國構成威脅。說起來,它還只是嬰孩。”
“原來如此。那就按計劃早點幹掉它。”
“好,幹掉。”加德納點頭道。
對於這位自己親信的科技顧問,萬斯首次產生了生疏感。這位沉穩的紳士,不僅沒有反對進行那項骯髒的任務,反而積極推進。萬斯推測,即使對於並不信仰極端宗教教義的科學家,那種生物也極其危險吧。
“對了,”加德納問,“這次計劃通知國會了嗎?”
“只通報了預算。”
張伯倫副總統補充道:“法律規定,在行動開始前至少三十天,必須向參眾兩院的上層通報預算額,但沒有必要透露具體的行動計劃。那幫傢伙不知道我們打算幹什麼。當然,他們也不知道參與計劃的人員是誰。”
加德納似乎放心了。他只是一名學者,卻參與了美國的絕密計劃,激動得夜不能寐。萬斯忍不住笑了,“有勞博士費心,計劃才能順利實施。”
加德納點頭道:“剛才提到的計劃執行者,實際上已經制定了縝密的方案。我可以保證,他們一個月內就能完成任務。”
在一旁聆聽對話的霍蘭德神經質般摸著鬍子,努力不讓自己太悲觀。無論是總統還是科技顧問,似乎都低估了敵人。萬一那種生物與文明社會發生接觸,好不容易維持住的世界秩序就會在轉瞬間崩壞。
霍蘭德的思緒轉移到被召集到南非的那四個人身上。為了避免人類的厄運,他們會成為獻給上天的祭品吧?
6
在此之前,任務越是艱鉅,就越能緩解耶格心中的傷痛。迫在眉睫的生命危險,難以承受的肉體折磨,能夠讓他忘記那些更令他痛苦的問題。然而,在兒子只能再活一個月的當下,無論多麼殘酷的訓練,都無法成為耶格的鎮痛藥。
揹負四十公斤重物行走四十公里,這種耐久行軍對陸軍時代的耶格來說根本不足掛齒,但成為私營軍事公司的警衛後,他執行的都是城市裡的安保任務,耐力不知不覺下降了很多。離開澤塔安保公司的基地,沿著貫穿丘陵地帶的土路前進了十公里,他就已經氣喘吁吁了。每走一步,身上的負重就令他氣力喪失一分。南半球的太陽懸在北部的天空中,烈日下,維持體溫所必需的汗水瞬間就蒸發了。作為隊長,耶格走在行列的第二位,不住地提醒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這痛苦上。但苦難人生的種種片段,卻不住地浮現在他的腦海。
那時耶格才七歲,想方設法拉著妹妹玩打仗遊戲。有一次,父親開著車,載著一家四口去阿肯色州走親戚。途中停靠汽車旅館,父親獨自去前臺辦理入住手續,耶格透過後座的窗戶注視著父親。父親同辦事員隔著櫃檯談笑,從褲子後袋中取出錢包,辦事員遞給父親一支簽字用的圓珠筆。少年耶格想,自己總有一天也會成為父親,肩負起同樣的責任。
然而,本應成為他榜樣的父親,卻背棄了自己的職責,拋棄了家庭,母親不得不到超市當倉庫管理員,拉扯兩個孩子長大。高中畢業前,耶格告訴母親,自己想參軍。一向堅強的母親聞言後,變得沮喪不已。十八歲的耶格,還不能理解母親對自己所寄予的厚望。直到後來,耶格為了自己的孩子而不惜以命相搏時,才多多少少明白了母親當時的心情。
從懂事之日起,賈斯汀就知道,有一個敵人想奪走他的性命。他也知道,自己必須獨自戰鬥,而且終有一天會力竭而死。
每次去病房探望兒子,耶格都會抱著一大堆玩具,從模型車、鐳射槍,到最新款的變形金剛。他想看見孩子露出的笑臉,但輸著液的賈斯汀一點都不高興。他只是呆呆地盯著小手裡的機器人,彷彿玩玩具是強加在他身上的痛苦義務。
耶格這時才深感生命的脆弱。五年後還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不是賈斯汀的肉體,而是塑膠製成的機器人。
我想看到孩子的笑臉,我想看到他活潑搗蛋的模樣。就算他把桌上的杯子打翻,就算他在家中的牆壁上亂寫亂畫,我都不會責罵一句,只會默默地看著他。他想幹什麼都行,我還可以跟他玩投球遊戲,只要他能恢復健康,像其他孩子一樣……
“耶格。”
有人用口音濃重的英語叫他,耶格回過神,抬起頭,看到走在前面的米克停了下來。
“要不要休息下?”米克提議道,但他自己並無疲勞之色,倒是身後的蓋瑞特和邁爾斯累得不行。
“好,休息十分鐘吧。”
一行人避開烈日,來到樹蔭裡,卸下了揹包。他們各自發著牢騷,抱怨體力衰退,訓練過於繁重,但很少聽見有人使用軍隊裡常用的髒話。這支拼湊而成的隊伍裡,竟然人人都很紳士,耶格不由得感嘆起來。通常來說,四個人裡有兩三個人髒話連篇也沒什麼奇怪的。
“對這次的任務,我總感覺有點不安。”邁爾斯脫掉徒步鞋,給被鞋磨破皮的腳貼上創可貼,說,“我從未接受過真正的雨林訓練,當空軍時也沒有。為什麼我會被選中幹這個活兒?”
蓋瑞特說:“說明這工作很簡單吧?”
耶格沒有發表評論,他也不知道任務的具體內容。
“米克,你接受過雨林訓練嗎?”
“有。”在法國外籍兵團當過兵的日本人點了點頭。
在海軍陸戰隊的武裝偵察部隊中服過役的蓋瑞特,應該也對密林作戰相當熟悉。耶格對邁爾斯說:“在雨林裡,可怕的不是猛獸,而是昆蟲這樣的小動物。傳播瘧疾的蚊子,在趾甲縫裡產卵的跳蚤,還有蛇、蠍、蜂、蜘蛛等等。被來歷不明的生物叮上一口就可能喪命,所以首先要注意噴塗驅蟲劑。不僅要噴在面板上,還要塗在衣服上。防蚊罩也是必備品。”
“睡覺的時候怎麼辦?需要像平常野營時那樣帶帳篷嗎?”
耶格將話題拋給蓋瑞特:“海軍陸戰隊是怎麼做的?”
“我們啊……”蓋瑞特被突然問到,有點結巴,“帶的是簡易型帳篷。”
“簡易型帳篷?在雨林裡?”
“嗯……”蓋瑞特保持著冷靜的表情,補充道,“在補給充足的情況下是這樣。”
“我們的做法是用樹枝製作吊床。”米克插話道,“讓身體跟地面保持一定距離,就能防範蛇和蜈蚣。”
“對,不錯。”蓋瑞特說,“陸軍的特種空勤部隊也是這麼幹的。”
耶格不禁懷疑起蓋瑞特的履歷來。他真的在海軍陸戰隊的武裝偵察部隊中幹過?私營軍事公司的某些警衛人員,會偽造履歷往自己臉上貼金,而這樣的謊言有時會要了同伴的命。倘若四人編制的小隊裡有一人派不上用場,就等於戰鬥力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五。
耶格觀察著冷靜下來的蓋瑞特,疑竇叢生。蓋瑞特明顯不是愛慕虛榮的人,但就一名海軍陸戰隊出身的人而言,他的舉止又太老實了。今後必須好好觀察這個人的技能表現。
耐久行軍雖然比預定時間超出一小時,但好歹結束了。“沒事,頭一次都會這樣。”在訓練基地迎接他們的作戰部長辛格爾頓說,臉上卻難掩不滿之色。
四人將讓自己吃盡苦頭的揹包放在寢室,沒換衣服就去參加下一個訓練科目。
澤塔安保公司總部大樓後部是一片廣闊的空地,有機場、機庫和各種訓練設施。耶格等人來到大樓外面,看到了給軍用運輸機搬運物資的叉車。他們還是第一次在這個基地內看到辛格爾頓以外的公司員工。好像被隔離了,耶格下意識地想。看來,這次他們執行的果然是美國製定的機密計劃。
“下面發給你們武器。”辛格爾頓說,將一行人帶到了一個水泥制倉庫。
武器庫內部蔚為壯觀,不僅有各種各樣的重型武器和小型武器,還有火箭筒、迫擊炮,以及空降作戰中使用的降落傘。在紛爭地帶流通的,主要是東歐諸國和中國製的武器,但這裡卻準備了來自世界各國的精良裝備。
辛格爾頓站在擺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