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微撫了撫胸口，走上前去把食盒放在床頭櫃上，問他：“剛才怎麼不開燈？”
天藍笑嘻嘻地：“想嚇嚇老師。 ”湊過頭來問，“怎麼樣？被嚇到了吧？老師被嚇到了對不對？”
晴微微笑，說：“是啊。 ”
她低頭開啟蓋子，拿出裡面的芥菜餃子遞給他。
盛餃子的碗是米白色的，上面有一隻小小的胖乎乎的粉紅色豬寶寶，天藍拿高了碗端詳著它，良久，才嘆了口氣，晴微看著他微笑：“這隻小豬很可愛，對不對？”
他說：“對啊。 很可愛。 ”他長長的睫毛低垂了下去，“可是，為什麼它只有一個人？太孤單了。 ”
她覺得心酸，可是強笑著說：“傻瓜，它又不是人，豬哪裡會曉得什麼是孤單？”拍拍他的手，“快吃吧，呆會涼了就不好吃了。”
晴微一直坐在旁邊微笑地看著天藍吃飯，他吃著吃著卻停了下來，她抬抬眉毛，疑惑地問他：“怎麼？不好吃？”
天藍搖搖頭。 他的手捧著碗，另一隻手裡拿著筷子。 他的睫毛在下眼瞼上覆蓋出一個長而模糊的影子，他的聲音也是輕輕的：“老師……”他轉過頭來，看著她溫柔地微笑，“明天我去你家好不好？”
他說：“我做飯給你吃，好不好？”
明亮的光線籠罩著他地臉龐，他的微笑恬靜安和：“我想做飯給老師吃呢。 第一次……總要有一次的……好不好？”
她含淚點了點頭。 說：“好。 ”
第二天一大早兩個人就一起上超市買菜。 人很多，兩個人推著手推車在人流裡穿梭來去，彷彿是搶劫似的從貨架上拿了東西，又奔往下一個貨架。 天藍拿了速凍水餃、速凍饅頭、速凍湯圓，還有酸奶、水果之類的東西，晴微不由得看著他直笑：“還說自己會做飯，敢情就弄這些東西給我吃啊？”
他笑著朝她眨眨眼：“這些是備料。 萬一你嫌我燒得不好吃了。 還可以拿這些墊墊肚子。 ”
等到一輛手推車都快被塞滿了，天藍才拉著晴微跑往生菜區買菜。 到最後終於是成功塞滿兩輛手推車。 兩個人一人一輛車子雄赳赳氣昂昂的奔赴收銀臺結帳，結果也不知道居然買了這麼多，付了錢後才後知後覺的看著拎不走地大袋小袋的東西面面相覷。
看著看著又忍不住失聲笑了起來，後來晴微就守在眾多袋子地旁邊，天藍一趟一趟的搬家到車上，搬了三次才終於搬完。
走到超市門口的時候他卻忽然停住腳步，晴微問他：“看什麼呢？”
他回過頭來朝她笑：“老師。 我們去拍大頭貼好不好？”
出口處有大頭貼的拍攝機，許多可愛的貼紙看著就讓人覺得心曠神怡。晴微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說：“好啊。 ”
他們拍了兩套照片，一人留一套。 天藍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進皮夾裡，笑著說：“這是我和老師第一次拍照吧？”
她想了想，發現真的是。
天藍開車的技術自然是很好，晴微坐在旁邊看著他凝神開車地樣子，忽然笑起來：“那時候你老是開一輛機車去上學。 怎麼罵你都沒用，真是不聽話。 ”
他也笑容可掬：“老師走了以後，我就再也沒有開過機車了。 ”
她奇怪：“為什麼？”
“有一段時間……是沒有心情。 再後來，大哥找到我，我就去了法國。 之後就一直開車。 ”
她沉默下來。
他回頭朝她寬慰地笑笑。
其實她真的沒想到他燒菜的技術會這麼好，中式的、西式的、泰國菜、日本菜、烤肉……竟然好象什麼都會。 可是一頓飯就做了這麼多，兩個人又怎麼吃得完？
她笑他：“你在法國是不是專業學習廚師？”
他笑著說：“有時候一個人無聊，就會想去廚房做飯，做什麼無所謂，最重要的是打發時間。 ”
結果滿滿一桌子的飯菜，兩個人圍坐在一旁活象皇帝挑選菜餚，晴微覺得真是奢侈。
天藍拿了紅酒出來，兩個人小斟了一杯，晴微的酒量不好，天藍也不能夠多喝。 可是薄薄地酒意。 這樣溫馨的時刻，就已經夠了。
飯後晴微自告奮勇去洗碗。 天藍在餐廳收拾桌椅，偶爾回過頭，看見晴微在廚房裡的背影，眼裡浮起一絲微笑。
在法國那麼多年，沒有了夏晴微的日子，天藍的生活是一潭無波的死水，安靜平穩，沒有任何驚喜和意外。 可是現在——現在有她在他地身邊，他覺得快樂。
或許快樂很短暫，可是有過，就足夠。
“小藍！”晴微從廚房探出頭來，喊了一聲。
“什麼？”天藍走進去。
“幫我挽一下袖子。 ”晴微伸出戴著橡膠手套的雙手。
天藍細心地替她挽起袖子，邊微笑：“這麼多碗筷，有沒有很累？”
她笑著搖頭：“不會啊。 ”
整理好一切後，晴微走了出去。 客廳裡空無一人，通往陽臺的玻璃門開著，她走到門邊，果然，天藍正安靜地站在陽臺上。
“老師，”他聽到她的腳步聲，卻並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說，“今晚的星星好美。 ”
晴微走上前，和他並肩而立。 夜幕中繁星滿天，靜謐如斯。 天藍的側臉在微風中優雅而從容。
生命的光華在這樣一個時刻柔韌溫暖，猶如清晨初初地曦光。 可是。 是不是最美的東西，都註定了不能夠長久？
她的心裡漸漸覺得蒼涼，脣角卻lou出溫柔地笑來。
“對啊，真美。 ”
“我還記得那一年和老師一起看到地星星，也和現在一樣，這麼多、這麼亮……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有看到過了。 ”
天藍眼角的笑意清涼慵懶，晴微緩緩回過頭去。 在夜地光芒裡，眼前這閒閒而立地男子。 竟然將這所有的耀眼都逼退了顏色，他地眼睛如最明亮的水晶、又如皎潔的明月，可是——為什麼，她的眼睛那麼想流淚的樣子。
他朝她溫和地微笑：“老師，你今天碰到我大哥了，對不對？”
她點點頭說：“對啊。 ”
“我大哥他……”天藍沉吟地說著，笑了起來。 “他是個好人。 而且，他也對我很好。 ”
暗夜的光芒裡，他微微昂起頭來，眉宇清越，聲音中卻透著一股惆悵：“老師也碰到了張永新，是嗎？”
她不能騙他：“是的。 ”
她聽到他地聲音，小小的、輕輕的，他的笑容純淨清澈：“老師還愛著他吧？很愛很愛他吧。 ”
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清雅香氣。 然而這香氣中卻帶著一股澀澀的意味，晴微只覺得鼻子有些微堵塞，胸口處也漲得發疼。 夜如同最黑最沉的眸子，靜靜地低頭凝視著兩人。
“老師……現在想想，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老師的呢？真地說不清楚。 大概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老師大聲喊著不許我傷害同學；或許是那天晚上。 老師紅著臉要我去買衛生巾；或許……是那一天，老師對我說相信我的樣子……”天藍的笑意清淺恬淡，“或許……或許真的不是某一次、某一天，真的不是……是那麼多次、那麼多天，那麼多那麼多地日子，慢慢的，我就喜歡上了老師。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也不知道該到什麼地方為止。 我那麼喜歡老師，可是……老師喜歡的，一直都是別人呢。 ”
“小藍……”晴微低著頭。 只覺得難過。 這樣的難過。 似乎明明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可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些事情、有太多事情，沒有辦法控制、由不得人控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無能為力。
“張永新和他的女朋友，他們已經分手了。 ”
她聽到天藍緩慢的說，她聽到他說的話。
“我曾經以為，就算老師不喜歡我，可是隻要我陪在老師身邊，這樣就夠了。 這個世界上，不管別人怎麼樣、也不管別人怎麼想，我要給老師我所能夠給的幸福。 ……現在我卻慶幸，慶幸老師並不愛我，慶幸老師並沒有愛上我，慶幸老師愛的仍然是張永新。 因為——老師要的幸福，原來偏偏是我。 偏偏是我，給不了老師要地幸福。 永遠都給不了。 ”
一直到過了很久很久，久得晴微以為世界都停止了轉動，天藍才繼續說。 清淡地香味裡，他的容顏英俊溫柔，他地笑容清亮寧和，他的聲音中，有淺淺的柔潤：“老師。 ”他喚她。 他伸出手，溫柔地擁抱住她。 他的懷抱那麼輕柔、如同他的聲音一樣，彷彿懷抱中的她是一根羽毛、一個瓷器，稍稍用力就會隨風吹走、隨時磕破，所以那樣的小心翼翼、那樣的溫存憐惜：“請老師離開我吧，就這樣離開我，沒有關係。 去尋找老師自己的幸福，讓我看著你幸福，知道你會幸福……這樣就好了。 ”
他不能夠給她幸福，就只有希望她能夠幸福。 她要的幸福、他曾經暗暗許諾給她的幸福，現在，他再也給不了，惟有希望旁人能夠做到。 所以，他只有放手，他也心甘情願放手，如果放手能夠讓她幸福，他也覺得幸福。
他對她的愛，到頭來，就只有以這樣的一種方式來成全。
可是——他無悔。
他這樣溫柔的擁抱著她，他的聲音從胸腔裡透出來，在她的耳朵裡有嗡嗡的回聲：“老師——答應我，一定要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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