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藍伸手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他的聲音也是這樣的溫柔:“老師為什麼要哭?”
晴微抬起模糊的淚眼:“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沒有回答她,只是朝她溫然地微笑。
有風輕輕吹來,揚起天藍額頭的髮絲,他乾淨英俊的面容,在微風中透著一股令人薰然的安和。 晴微只覺得胸口處錐心的疼痛,天藍徐徐伸出手,緩緩擁抱住她。
他的懷抱寧靜平和,他的心跳溫暖緩慢,他的呼吸中帶著檸檬般的清涼。 晴微使勁咬住下脣,竭力忍耐住那洶湧而來的辛酸哭意,將頭貼住他的胸口。
天藍終於說:“老師,我想吃你做的白粥。 ”
他的聲音輕輕的,在胸腔處有沉靜的回鳴:“那年我離家出走,住在老師家裡。 老師做的白粥……味道真的很好。 ”
好得他回味了七年。
甚至是,可以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晴微含淚點頭微笑,說:“好。 ”
其實真的是最簡單的白粥,用保溫瓶帶到醫院裡,開啟蓋子的時候,還可以看到那白騰騰的霧氣嫋然而出,溫暖的香味縈繞滿室。 晴微將調羹遞給天藍,真的,真的是記憶中那美妙的味道,清香純粹,讓人有簡單的快樂。
天藍抬頭朝晴微微笑,晴微卻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看著他。
看著他孩子一般的吃相。 看著他笑起來地時候微微眯起來的單眼皮,清爽如畫的青年,輕淡溫暖的青年,七年前那個桀驁冷然的少年,透明的眼神。 幻影重疊。
晴微輕輕閉了閉眼睛,心裡,是深深的感傷。
等他吃完。 兩個人出去園子裡散步。 傍晚清涼地空氣中帶著一絲悵惘,溫暖溼潤的春天。 依然有薄薄地寒意。 走著走著,他就回過頭朝她快樂的微笑。
“老師知不知道,其實我做飯也很厲害的?”
她忍住眼底輕薄的霧氣,微笑:“真的嗎?”
他說:“真的啊。 等過幾天,我做飯給老師吃,老師一定會讚不絕口。 ”
她笑了起來,說:“好啊。 那我們拉勾勾。 ”
他也衝她笑。 伸出小尾指,兩個人彷彿鄭重其事地彎著手指拉了個勾。 須臾,她笑起來,他也是。
溫柔的夜風吹在兩人地身上,天空是大片的深藍色,間中有一兩顆星星點綴。 周邊的行道樹高大蔥翠,路燈一盞一盞的亮起來。 她的微笑溫柔而悵惘,他的微笑卻溫柔又堅定。
他說:“老師。 ”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絲的眷戀。 一絲絲地輕顫:“我真快樂。 ”
晴微回公司跟鄭曉勳遞了請假條。 鄭曉勳看看假條上‘事假’兩個字,挑了挑眉:“發生了什麼事?”
晴微只是垂著眼,說:“有個朋友生病了,我要去照顧他。 ”
鄭曉勳疑惑地:“什麼朋友這麼重要?生了很嚴重的病麼?”
晴微勉強笑了笑,說:“是啊,很嚴重的病。 ”
鄭曉勳從來沒有見過夏晴微這樣意興闌珊的樣子。 想要說什麼,頓了頓,還是嚥下了所有想說的話,嘆了口氣,揮揮手說:“那就去吧。 ”
晴微每天都送自己親手做的飯菜去醫院,有時候是白粥、有時候是雲吞、有時候是餃子、有時候是小籠包子。 春天地清晨和傍晚,溫涼的輕風裡,空蕩蕩的走廊裡悄然走過她的身影,孤單而蒼涼。 每每推開門,面對天藍的。 卻總是那樣一張純澈明朗的笑顏。
其實她最近自己反而吃得很少。 總是沒有什麼胃口。 夜裡也睡不安穩。 可是每當看到天藍吃飯的模樣,晴微就會覺得安心。 生命中。 至少還有一丁點的希望,這漫長到似乎毫無邊際的灰色中,還有著那麼一點點的綠色,她已經覺得感激。
這天晴微特地跑到菜場去買芥菜,天藍喜歡吃芥菜做地餃子。 結果家裡附近地那些菜場看上去賣相都不夠好,晴微又路遠迢迢地跑到城北,終於買回了心愛的芥菜,跑回家剁肉拌餡,等到做好地時候才發現已經晚了。
匆匆打車趕往醫院,天色已經漸漸暗了。 車裡的收音機放著一個不知名的節目,兩個主持人在不停的說著笑話,司機是個中年男子,笑容可鞠的模樣,看到晴微手上拎的食盒就問:“去醫院送飯?”
晴微笑了笑:“是。 ”
司機大哥說:“是給男朋友送飯吧?”
晴微不由得笑了起來,說:“為什麼這麼說?”
“只有年輕女孩子給男朋友送飯的時候哪,才會特意用這麼漂亮的一個盒子。 ”司機大哥很有經驗的樣子,“如果是平常人,又哪裡會花這麼多心思哦。 ”
晴微低頭看看自己手中天藍色的食盒,靜靜地微笑。
醫院裡人來人往,正是熱鬧的時候。 晴微從人群中穿梭而過,等走出了電梯周圍方才安靜了下來,倏忽之間的反差讓人的心格外的空寂,晴微快步走到天藍的病房前,正要伸手去敲門,門卻已經被從裡面拉了開來。
晴微猝不及防,差點與那人迎面撞上,慌忙伸手扶住了牆壁,才定住了腳步。
是一個陌生的男子,個子很高,高且瘦。 挺直的鼻樑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嚴肅而冷峻,晴微不由得一愣。
那人也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過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說:“你是夏晴微?”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嚴,讓人心下不自覺地略略惶恐。 晴微茫然地回答說:“我是。 ”
他抿了抿嘴,低聲說:“你跟我來。 ”
走廊的盡頭有一個小小的陽臺,那人站定後並不迴轉身,背影中有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晴微也悄悄站定,雙手下意識地捏緊了食盒的把柄。
他說:“我是天藍的大哥,我姓葉。 ”
晴微猶豫了一下,才點頭說:“你好。 ”
“我知道夏小姐……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他沉默著,說,“七年前,我剛剛找到天藍的時候,那一年關於夏小姐和天藍之間的傳聞……正喧囂紙上。 ”
晴微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他靜靜地說了下去:“天藍是我的弟弟,是我歷經千辛萬苦才重新找回來的弟弟。 ……剛出生沒幾天,他就被別人抱走,這麼多年來,也受了不少苦……假如可以,我是願意為他做任何事的。 所以他喜歡夏小姐,我也從來沒有干涉過。 ”他轉過身來,銳利的目光緊緊盯住晴微,“他得的是什麼病,夏小姐應該也知道的,對不對?”
晴微點了點頭。
“他和他父親是一樣的病。 那個男人沒有養育過他一天,可是卻把相同的病遺留給了他。 ”他冷笑了一聲,“天藍是個很可憐的孩子,從小就沒有得到過多少愛護和憐惜。 現在,我也沒有辦法給他什麼……”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希望夏小姐你,可以好好陪伴他走完餘下來的日子。 ”
晴微只覺得心裡酸澀到痛楚,咬緊了下脣,他的話彷彿飄至遙遠的天際:“不要讓他傷心,夏小姐。 ……如果,如果你終究還是要讓他傷心的話,那就請你離開他。 越早越好。 ”
有人在背後輕喚:“宜白。 ”
眼前的男子抬起頭來,目光看向晴微的身後。 晴微也緩緩迴轉身去,心漸漸下墜。
張永新。
葉宜白輕輕揚了揚嘴角:“永新。 ”
張永新也已經看到了她,愕然地:“晴微?你怎麼會在這裡?”
手上的東西好象變得有千斤之重,晴微垂下了頭去:“我來看小藍。 ”
張永新說:“哦。 ”
氣氛開始變得沉默。 直到葉宜白和張永新離開,晴微才似乎輕輕鬆了口氣,抬腳朝病房走去。
燈關著,房間裡一片黑暗。 晴微稍稍一愣,才推門去開燈,還沒等她的手碰到開關,燈卻已經啪一聲亮了起來。 她嚇了一跳,天藍笑道:“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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