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腳力,走到城外小樹林已經是日頭偏西,商雲正躲在路邊的樹蔭下打瞌睡。
我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在他耳邊大吼一聲:“著火了!”他立馬睜開眼,慌手慌腳地問:“哪著火了,快去救火!”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被我耍了,我倆目光一對視,隨及捧腹大笑。
商雲說:“楚嵐,你可真慢啊,堪比國府放生湖裡的那隻巨龜。”“那你可真是誇我了,那烏龜從神王時代就有了,你拿我跟它比,實在有點侮辱它。”我嬉皮笑臉地看著他。
商雲的表情頗為無奈,“好了,不廢話了,咱們一起去尋寶吧。”我點頭應是。開開心心地開始了尋寶之旅。
最後,當我在泥土中,挖出了一個盒子,看著裡面靜靜地放著那枚玉墜的時候,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商雲說:“玉墜我給你贖出來了,拿去還給公主,你不欠她什麼,何必在她面前低聲下氣,委曲求全。”
我氣息一滯,有些酸楚,低聲下氣慣了,我自己都習以為常,別人更不會去在意我的感受。反而是商雲,他竟然在一旁默默關注著我的感受,適時的給我幫助。
商雲是無憂無慮的,在家人的庇佑下,他雖然也知人世險惡,卻常懷赤子之心,也希望身邊的人都同他一樣幸福快樂。
本質上,我倆很相似,然而,我倆卻沿著截然不同的方向走著,直到進入絕境再也無法回頭。
商雲已經拿命去償還了他欠商行淵的,而我又該拿什麼還商雲對我的赤子之心?
商雲和商行淵的殊死相搏,發生在商家全族被屠殺的那個雨夜。
金吾衛把商家本宗團團圍住,這裡本就肅殺的氣氛,在滂沱大雨中平添了些許悲涼的味道。
金吾衛們化身為殘忍的劊子手,無情地追逐殺戮著早已停止反抗的商家人。
商家雖然威名在外,但精英畢竟是少數,組成商家這個大家族的多數都是老弱婦孺。此刻,他們的血已經浸透了黑色的地磚,任憑大雨沖刷,也只是帶走了一點血跡。腳所觸及的地方,黏膩難行。
雖然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這裡,但也不希望這裡變成修羅場。
商行淵拖著我,慢慢地走著,他自顧自地欣賞著商家人此刻的慘狀。“楚嵐,你看這就是弱者的下場,沒有了我的保護,他們也只能任人宰割。”他對我說。
我以沉默應對,卻難掩焦急地四處搜尋商雲的身影,以商雲的身手應該是能逃過一劫的,我安慰自己。
然而,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當一道黑芒帶著凜冽的殺氣向商行淵襲來的時候,我幾乎都忘記了呼吸,就這麼看著那純黑色的短劍破空而來,毫無保留的刺向商行淵的腰間。我認出那是商雲的佩劍,他這一劍不再是愧疚的退讓,而是實實在在的殺招,他只
希望商行淵死。
商行淵只是側身一閃,伸出手輕輕在劍柄上一彈,劍勢餘威頃刻煙消雲散,直直地插入地磚的縫隙,只留下了劍柄在微微顫抖。
商行淵放開了我,對著面前的樹叢說:“出來吧。”樹叢慢慢起了變化,一個黑衣少年站了起來,那是臉色慘白,毫無血色的商雲。以往他張揚的笑容,滿身的自信都隨著這一劍的失敗,被擊的粉碎。
商雲明白的太遲了,商行淵此時的實力,放眼整個鴻蒙大陸,能與他匹敵的也只有劍神一人而已。更何況商行淵此刻不必再顧及商家,不會顧及商雲,沒了牽絆,他愈發強大起來。商雲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太弱了。
但很顯然商雲沒有明白這一點。他至今還在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商行淵。身體也在不自覺地抖動。
“你把劍拔出來,我們再戰,你贏了,我讓金吾衛停手,你輸了,下場你是知道的。”商行淵笑了起來,我只覺得毛骨悚然,此刻的他有著毀滅一切的心,商雲怎麼逃得掉?
我想過去阻止他倆,卻偏偏在這關鍵時刻眼前一黑,跌坐在地,等我回過神,商雲已經在拔劍了。商行淵在他十步之外的地方冷冷地看著他。
商雲的表情從滿懷希望一點點地變成絕望,殺戮已經接近尾聲,商家人哭喊的聲音越來越小了。商雲還是沒有將劍拔出來。商行淵冷笑著說:“快點,你的時間不多了。”話鋒一轉,又說:“我幫你會快些。”他話音剛落,商雲猛的抬起頭,惡狠狠地看著他。他不以為意的一笑,不再做聲。
雨越下越大,商家人的哭喊已經再也聽不到了,我面如死灰地看著商雲,他依然在拔劍,只是表情十分木然,不停地重複著拔劍的動作。
金吾衛來報,商家一百三十七口,除商雲之外,都已經伏誅,並看了一眼商雲,用眼神請示該如何處置。
商行淵無聲地擺了擺手。金吾衛默默地離開了。
我強打起精神,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向商雲走去,十分心痛地看著他。“商雲你醒醒吧,商家完了。”我大吼,隨及喉間一口鮮血湧了出來,滿口腥甜。
然而,商雲彷彿與世隔絕一樣,聽不到,看不到,只是重複著拔劍這一個姿勢。
我抬起手,用盡全力給了商雲一巴掌,他頓時口鼻鮮血淋漓,終於他停了下來,痛苦的跪在地上失聲痛哭,口中念著:“我沒用,對不起,對不起……”
我吃力地抱住他,安慰道:“別怕,有我在。一切都會過去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雖然我是在騙他,但是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
前途未知,內心迷茫,我帶著這複雜的情緒徹底失去了意識,但是我知道,我一直死死地抱著商雲,不讓他離開我半步。
有時候,一個人的堅持顯得十分無力,我拼盡全
力,想去護住商雲,然而當我醒來,商雲早已不見了蹤影。
他死了嗎?我腦海中一片空白。
死死地盯著**方繁複的雕花紋路發呆,商行淵與我已經毫無情義可言,他之所以還留著我,只因為我身上寂的力量,可以扭轉時間,回到過去。他只想毀掉一切,而我無疑是他最大的助力。
商行淵還是天幻珠的時候,曾作為心臟在我的胸膛裡跳動,因緣巧合之下,他成了一個人,現在他想毀滅一切,我覺得第一個該死的就應該是我,而不是商家人,更不是商雲。
幾百年前,我的一絲善念致使天幻珠在鴻蒙大陸上輾轉流離,最終創造了商行淵,他的一切忿恨與怨念,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所以,最該死的就是我。
此時,商行淵推門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一碗並不好聞的藥,他隨手放在桌上,對我說:“我沒有殺商雲。”我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露出了一個十分嘲諷的笑,“你把藥喝了,我帶你去見他。”他將藥遞給了我,我顧不得苦澀,仰頭一飲而盡,這藥的作用是固本培元,然而我的壽命早已到達極限,這藥對油盡燈枯的我又有多大幫助呢?我衝他笑了笑,說:“喝完了,咱們走吧。”
商行淵難得打趣我:“一提商雲,你做事倒變得挺痛快。”
我假裝沒有聽到,打起精神收拾了一下儀容,就隨商行淵出門了。
只不過,後來的結果,我從來不想跟別人提起。
“陸翎霄,你看過鬥獸嗎?”我問陸翎霄。他點了點頭,說:“我並不喜歡。”
我笑了笑說:“有段時間,商行淵總帶我去看鬥獸,是人和猛獸的對擂。他告訴我,他小時候也這樣被丟進猛獸堆裡,然後想盡辦法不被吃掉。”
陸翎霄沉默了,很顯然他跟商行淵的成長過程完全不同,此刻他似乎明白了一些想不通的事。
“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商行淵能承受的事,他這麼強,的確是有一定原因的。”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後來,有個人因為這個瘋了。”
“這就是你背叛商行淵的原因?據我所知,他向來對你很好。”陸翎霄說。
我十分平靜的說:“可是我們兩個總要有一個人是清醒的,商行淵想毀滅一切,他瘋了,我不能陪他一起瘋。”
我無法得知商雲在鬥獸場時,被野獸團團圍住,撕咬的時候,在想什麼。他可能從不知道,現在在他身上發生的事,同樣也在商行淵身上發生過。
即使知道了又怎樣?商雲還是會選擇商家,選擇與商行淵對立,商行淵的一切希望都是從商雲手中毀滅。
商行淵已經沒法回頭了,而我難道還有退路嗎?我絕望地大笑著,既然無路可退,縱然前方是萬丈深淵,明知結局是粉身碎骨,也要跳下去,不是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