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握著玉墜,將它狠狠地敲在床沿上,霎時間玉墜摔個粉碎。陸翎霄難以理解地看著我,我微微一笑,說:“人不能總活在回憶裡。”既然故人都已不在,我又不相信輪迴轉世一說,那不就是人死如燈滅,過往皆化為塵埃,總是去證明他們曾經存在過,倒不如痛快地面對現實來的瀟灑。
退路,從來不是留給我自己的。
“那你收拾一下我們即刻啟程回商國。”陸翎霄擔憂地看了我一眼,說:“我覺得你的身體並不適合趕路。”我擺了擺手,“放心,我死不了。”
此時,夕陽的一抹餘暉從窗戶的縫隙中映了進來,我目不轉睛地看著,眼眶微紅,卻沒有眼淚落下,這樣安安靜靜的日子,對於我來說少的可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的日子變得十分艱辛。可能是從他突然離世之後,又或許是遇到了商行淵的時候。
我這樣思緒紛紛,從黃昏到午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腦海中一團亂麻,理不出什麼頭緒,我突然覺得我想要報復商行淵簡直就是個笑話。
我想了很多最終會出現的結果,其中最壞的也不過就是我完全失敗,粉身碎骨而已,這個結果我也勉勉強強能夠接受。
正想著,屋中的燈火閃爍了一下,我知是有客來訪,剛要起身,一把閃著幽光的匕首就抵在了我的頸上,來人黑紗覆面,沙啞著嗓子,不辨男女,開口說:“你別亂動,這匕首上可是劇毒蛇吻。”
“如蛇吻頸,那是不是我們現在這樣?”我話音未落,卻瞬間伸手襲向他的腹部,他抬手去擋,卻被我尋到破綻,另一隻手彈向他的腕骨,一陣麻痺後,他鬆開了那匕首,我反手一握,就將局勢扭轉。
“如蛇吻頸,見血封喉,對不對?”我也將匕首抵在他的頸間,輕聲細語地說道。
他的背挺的僵直,卻仍比我矮了許多,看身形應該是個女子。她並沒有立即就要了我的命,應該是有別的目的。
算了,還是看看她是誰吧。
我抬手就揭下了她的面紗,“鐘不離?”我驚訝地放下了匕首。
“楚嵐,不要去找商行淵。”她依舊啞著嗓子,神情悲傷地看著我。
我反問:“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她被我問的一時語塞,此刻她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平時裡風情萬種,左右逢源的春恩樓老闆娘,倒像是做錯了事,不知道怎麼和長輩交代的孩子。
我嘆了口氣,柔聲問她:“手腕痛嗎?”
她搖了搖頭,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我在鴻蒙大陸上流浪了很多年,命運使我遇到了商行淵,不管我出於什麼目的接近他,但我永遠不會害他。我同你一樣,只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說著,我將匕首遞到她手中,說:“如果你還是不放心,現在就可以殺了我。我不會怪你。”
鐘不離呆呆地看著匕首,表情十分複雜。我笑了笑,說:“我知道你愛商行淵,可以為他做任何事,痛快點,我有個摯友
去世很久了,現在你正好可以送我去見他。”
鐘不離突然大叫一聲,將匕首扔在了地上,說:“我跟商行淵的關係沒有這麼簡單,你不會明白的。”說完她轉身跑了出去。
我愣了許久,一絲苦澀湧上心頭。
其實我也不想去見商行淵,但是我始終都得面對他,商雲的死成為了我不能逃避的問題,這也是商行淵不能逃避的。
天未亮,晝夜交替最黑暗的時候,陸翎霄來敲我的門,我身無長物,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從鐘不離走後,就一直枯坐發呆,陸翎霄來叫我,我如同解脫般地長舒了一口氣,立即站起來打開了門。
陸翎霄大概以為我還沒起,正要做一個推門的動作,我卻在同時打開了門,他的表情我看不清,這樣的時辰也不提個燈籠,並不是每個人都跟他一樣,全是劍神。
劍神是一個稱謂,更是一個職業,它一脈單傳,每代劍神在鴻蒙大陸上只有一個,經由上代劍神從無數天賦極高的幼童中選拔十個,經過十年祕術強體
,再選其中最強的人,繼承劍神之名。
這種黑夜,對於陸翎霄跟白天沒區別,只是他強體之術中最不值一提的方面。
“陸翎霄,如果你師傅知道你現在做了商行淵的爪牙,會不會來清理門戶啊?”我問。
“他不會的。”陸翎霄的語氣有些奇怪。
我追著問他:“為什麼?”
卻不曾想,一道勁風向我襲來,我躲避不及,當然我也根本躲不開,陸翎霄一拳打在我的小腹,我頓時痛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冷汗順著我的額頭流下,他厭惡地說:“楚嵐,你廢話真多。”說罷,扛起我,就向春恩樓外面走去。
陸翎霄把我丟上一輛馬車,並拿一件厚厚的披風將我裹了起來,細心程度不亞於盡職盡責的丫鬟,而且他身手特別好,如果不出意外,我能很快的到達商國去噁心商行淵了。
一想到即將發生的事,我的心情變得愉悅起來。居然還哼起了小曲兒:
風雪漫胡天
一騎卷塵煙
羌笛聲聲短
明月在關山
玄衣血未乾
寶劍冷光寒
盛名須一試
煮酒置君前
隨著馬車的出發,我有了些睏意,昏昏欲睡之時,陸翎霄的歌聲傳入耳中,聲音中道不盡的蒼涼和孤寂,訴說著,他作為一個孤獨的劍客所經歷的種種過往,千言萬語只凝噎成這寥寥數十字,卻足以讓我這個旁觀者感同身受。
陸翎霄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啊。我感嘆著。
陸翎霄的歌聲突然停了下來,他問我:“楚嵐,你睡著了嗎?”我悶哼一聲,算是迴應了他。
陸翎霄笑了笑,說:“從前,有個人給我講了一個很有趣的鬼故事。”他頓了頓,似乎在回味那個鬼故事,片刻之後繼續說:“這鴻蒙大陸上有一種鬼,她飄蕩於荒墳野冢之間蒐集少女的小手臂骨,並做成一把精緻的梳子,每梳一下就想起一點骨頭主人的記憶。這些記憶或悲或喜,皆與情愛有關,這個鬼就會跟著這些記憶,化作她們的樣子,去完成那些少女的生前的遺願。”他停了下來,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你這故事雖然挺浪漫,但是肯定還有轉折吧?”我笑了笑,“人世間的情愛,結局頗多,但大概分兩種,好的和壞的,那鬼得到了好的記憶,自然皆大歡喜,她若是得到了壞的,免不了是一場殺戮啊。”陸翎霄聞言,說:“你總是喜歡說這樣的大實話嗎?”
我嘿嘿一笑說:“勉勉強強吧,我說的都是實話,騙人的話我從沒說過,只是聽的人選擇信與不信而已。”
陸翎霄噗嗤一笑,說:“你這人倒還是有些優點的,不算一無是處。”
我聽了這話立馬誇他:“你這點就比商行淵可愛許多,他不會表達自己的情緒,總做出一副冷酷的樣子,實際上他可能心裡面早就樂開了花。”
陸翎霄十分贊同地“嗯”了一聲。
此時的離別城正值寒冬,天空飄起了雪,帶著徹骨的寒意。
雪寒嗎?心更寒。當溫暖的陽光來臨,再冷的雪也會融化,然而我的心中是漫長無盡的寒夜,怎麼會有陽光?蜷縮在披風中,感受著其中的溫暖,卻依然凍地瑟瑟發抖。
心中一片冷寂,身體又怎會暖得起來?
突然,馬車停了下來。我挑簾一看,馬車行駛的路中間,身著一身火紅大氅的鐘不離將馬車攔了下來。
我可以感受出陸翎霄的無奈,這麼一條路,鐘不離就那麼攔在那,不說話也不動,陸翎霄也不能從她身上碾過去。
二人就這麼僵持著,這場景跟高手過招似的,我有心看熱鬧,反正旅途寂寞,受苦的又不是我,何樂而不為呢?
時間過去了很久,鐘不離頭上的落雪不再融化,我知道她凍僵了,反觀陸翎霄,小夥子依舊精神,穿的十分單薄,好像感覺不到寒意一樣,冰天雪地的日子,他可能還在當夏天過。
鐘不離這身板哪熬得過劍神的強體之術啊?陸翎霄這是在欺負人啊。
“差不多就行了,陸翎霄你好歹問一句她要幹嘛啊?”我說。
陸翎霄“啊”了一聲,可能是思緒飄的太遠,他還沒有回過神來,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姿勢一動不動。
我嘆了口氣,問鐘不離:“你有話好好說,別把自己凍死了。”
鐘不離哆哆嗦嗦地說:“劍神一副禦敵的姿態,我還以為他不讓我見你呢,嚇死我了。快來扶我一把,動不了了。”
我連忙下車去扶鐘不離,並好心的解釋道:“放心,認識劍神這麼久,沒見過他打女人,你放心吧,他應該不打女人。”
鐘不離翻了個白眼,說:“你在一邊看了半天熱鬧,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心虛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被你發現了。”
“我只是擺出個禦敵的姿勢嚇唬鐘不離,然後去想別的事了,你就眼看著她凍僵,也不出言提醒,你這心眼兒也挺壞的啊。”陸翎霄指了一下馬車裡面的一個箱子,又繼續說道:“裡面有烈酒,給鐘不離喝點,暖暖身子。”
一口烈酒下肚,鐘不離總算換了過來,我縮在馬車的一角不敢看她,“楚嵐,你過來。”她叫我。我認命地湊了過去,她卻幽幽一聲長嘆,倚在我的肩膀上,不再說話。
直到我肩膀發麻,我才回頭看鐘不離,發覺她已經睡著了,只是為什麼她在夢裡要皺著眉?我抬起手,撫平她的眉心,自語道:“既然是在夢裡,就忘掉一切煩惱,做個好夢吧。”
從前的我,在乎的事情很少,所以懼怕的事就很少,而今發生了這麼多事,一件一件細細數來,每一件都無法忘卻,我是什麼時候積累了這麼多值得我去在乎的事呢?
此時,鐘不離似乎是做了噩夢,她的身體極為不安的掙扎著,很是可憐。
我於心不忍,伸出手想要去喚醒噩夢中的她,卻沒想到她突然抱緊了我,將頭深深地埋在我的胸前,悶聲說:“讓我抱一會,就一會。”
我胸膛中跳動的是沈雪松的心臟,雖然它維持著我即將枯竭的生命,但卻始終與我的身體相互排斥,然而此刻,一種奇妙的感覺從這顆心臟升騰而出,蔓延全身,它跳動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
這種跳動並沒有帶給我任何不適,只不過我從來不曾擁有過一顆正常的心臟,這種情況我也並不瞭解,只能暫時放在一旁,回頭再去探究其中奧祕。
真想就這樣一路走下去。
我抱著鐘不離,手輕輕放在她的頭髮上,如同懷抱著一隻小奶貓,小心翼翼地幫她順著毛。
萬籟無聲,天地寂靜。這樣的時刻,我和鐘不離所擁有的只有彼此而已。
“商行淵不是不會後悔,他只是太后知後覺了。”鐘不離突然說。我的動作一頓,笑著問:“為什麼?”
她搖了搖頭,說:“我還是那句話,你不要去找他,你阻止不了他的。”
“如你所說,我這是免得他日後後悔,後知後覺也還是會後悔的。”我說。
鐘不離慘淡一笑,問:“如果這代價是你的命呢?”很顯然她並不瞭解我的處事方式,“我不想死,可我也不太想活。”我將她抱緊,如是說道。
鐘不離沉默了,她似乎是在思考這個問題,作為一個正常人,顯然很難理解我這樣的想法。我有時候也是無法理解自己。
即使鐘不離也按照我的路再走一遍,她還是做不到我能做到的事。她不是我,一切為對方設身處地的著想與考慮,也只是出於主觀臆斷。她的勸說對於我,基本上沒什麼用,我也根本不會聽。
我沒有退路,鐘不離她知道嗎?
我身上揹負著太多人的希望,從最初我的摯友離世時,希望我一生平安喜樂,到容月希望我一世長安,他們每一個人都用性命,強行讓我揹負起他們的希望,不管我接不接受,這種方式近乎無賴,無時無刻不提醒著我,楚嵐,你是為了好多人而活。
我的選擇誰會在乎呢?現在我只想自己選擇一次,鐘不離,對不起,你的好意,我不接受。我心中默默地說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