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沈雪松那樣,為了一個執念可以不人不鬼的流連於世間百年,但不同的是,他心灰意冷選擇了自裁,了結了自己與這塵世的一切恩恩怨怨,而我卻靠存著的一股怨氣,誓要將這片鴻蒙大陸攪得天翻地覆。
終不離不再勸說我,我們坐在屋前的臺階上長談,都是些風花雪月的事情,她嗔怪我這麼冷的天氣不進屋非要坐在外面,我說冷風可以讓我更清醒些。
我又問她春恩樓如今怎麼樣了,她說賣了,生意還是和從前一樣好,如果哪天我空閒了,可以陪我回去坐坐。
我心裡觸動,沒想到商家堡容不下我,春恩樓到成了唯一值得懷念的地方,終不離成了我唯一可以傾訴的人。
她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講述自己的身世,說自己是後世的人,差不多八千年以後的人,是個孤兒,被人救了,一次混亂中來到了這裡,被阿葎收留,說完她又笑了,問我她這個故事編的怎麼樣。
這樣的場景讓我想起了楚嵐,那日在堂子裡他也是這樣有一句沒一句漫不經心地說著,楚嵐……似乎很久沒見到了,也不知去哪裡了。
這樣也好,省的還要費神照顧他,他與商雲交好,若看見我二人互傷,怕是不知要捅出什麼簍子。
但世事往往不如人意,次日我將商雲從聽雨樓中放出,帶去鬥獸場時,楚嵐恰好出現。
天空陰沉沉的,雨淅淅瀝瀝地落下,穿著蓑衣計程車兵在商家堡內來回走動巡視,較之往昔顯得更加戒備森嚴。
精石打造的鎖鏈在雨地裡拖拉的聲音沉重而陰鬱,漸行漸近,商雲夾在兩個士兵中間緩慢地行走著。
白色的中衣已沾滿了汙泥和血漬,如今更被雨水浸透,他的眼睛像是睜不開一樣,一張一合,但看的出來他想努力睜開。
這就是我那個成日頑皮又充滿活力的弟弟嗎?
他注意到了我,突然像是瘋了一樣撲過來,但顯然以他現在的情況根本掙脫不開他身旁兩個士兵的束縛。
鎖鏈恍啷恍啷的聲音在這充滿陰鬱氛圍的環境下顯得格外刺耳,他看見我起身走向他,反倒平靜了下來,恨恨地盯著我。
我心裡在笑,才這樣而已,你就已學會了如何去恨嗎?
我終於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或許以為我會和他話話家常,細說從頭,又或是譏諷些什麼,但我什麼也沒有說。
我只是揮了揮手,示意那兩個架著商雲計程車兵把他帶去鬥獸臺,上面有一隻雪怪在等著他。
這是商國時常會有的娛樂專案,將人與獸放在一處,互相撕鬥,若是輸了,便是叫獸吃了去,也無人唏噓的。
我看得出商雲的臉上透出了驚訝的神色,但轉瞬又衝滿了恨意回過頭看著我,他終於開口,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了,“我會活著下這鬥獸臺,我不會如你的意!”
我笑笑,不語,示意他可以開始了,但就在他快要不支時,楚嵐竟然將他救走了,這事原本是出乎我的意料,但後來我覺得也未嘗不可。
這樣一個可愛的弟弟,也不妨就多留他些日子,距離一統鴻蒙的日子還有很久,在這樣漫長的歲月裡,又怎麼能沒有一件玩物呢?
但是沒過多久我便收到了楚嵐的來信,他想約我談一談,我知道他想勸我,但我還是去了,再去見一見這個教會我如何去愛,如何去恨的人,或許我應該當面謝謝他教會了我如何擁有一個凡人應該有的情感。
我們相約在商家堡後面的山谷中相見,我耐著性子聽著他的陳詞濫調,終於點了點頭,彷彿後悔一樣將他擁住,輕輕在他耳邊說道:“謝謝。”
他見我這樣自然是高興極了,立刻更加用力的抱緊我,語氣裡衝滿了欣喜,“那你現在就回去和他們說清楚,說你不幹了,你退出。”
呵呵,我開始冷笑,楚嵐顯然被我突如其來的轉變嚇到了,他鬆開我,臉上露出了疑惑。
我看著他,覺得此時的他就跟商雲一樣既天真又蠢得可愛,“謝謝你抽空陪我閒聊,可是我忙得很,現在要回去了。”
他立刻衝上前攔住了我的去路,較之先前的苦口婆心,變得更加急不可耐,他開始衝我大吼了起來,“商行淵你醒醒吧!傷害你的只有谷灼華一個人,你已經報仇了不是嗎,為什麼不能放過其他人呢,為什麼不能放過你自己呢?!你現在這樣真的開心嗎?”
“開心?”說的好像我曾經開心過一樣,我看向楚嵐,他終於觸碰到了我的底線,“呵,最起碼比起從前,我是開心了不少!”
我不知道這樣衝滿仇恨的日子裡我究竟開不開心,但最起碼,這是支撐著我仍然能活下去的理由,而此刻,看見楚嵐悲痛的模樣,我竟真的覺得有些開心。
所以我要激怒他,他越是這幅模樣,我彷彿越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開心,我告訴了他我如何將谷灼華折磨致死,又告訴他谷灼華死前仍然不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甚至將阿葎逼到自殺的地步。
是的沒錯,她又一次殺死自己的親兒子,她咒罵著商家,咒罵著她的丈夫,咒罵著阿葎,說他是孽種,用最惡毒的話辱罵著商家的一切,那時候的她,似乎比我還要憎恨商家。
在她死前的那一刻,緊緊抓住一把我看過無數次的骨梳,竟然又笑了,但那時的我也是衝滿了恨意,顧不得她為何會有這些奇怪的舉動,只知道她死了,我便報仇了,如今也沒有辦法去追尋這些奇怪舉動背後的故事了。
而阿葎,他絕望地看著谷灼華的屍體,他恐怕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親身母親在臨死的一刻還在咒罵著他,他或許是愛著谷灼華的,否則也不會因為這樣而自殺吧。
那一刻我甚至覺得阿葎比我更加可憐,甚至動了救他一
命的想法,但我最終沒有那麼做。
我笑著對楚嵐訴說著這一切,看到他臉上覆雜的表情,我暢快極了,說不清的暢快,我大笑著背過身去,準備離開,就在這時突然有一個身影衝我襲來。
是商雲,楚嵐顯然也沒有料到商雲會出現。
“今天就看看我們兄弟倆誰能活下來!”商雲真的變了,就如同當初的我一樣,我們兩個之間,再無情義可言。
商雲比從前強了些,但對於我來說仍然是個弱者,一柄短劍殺招不斷,他是鐵了心要我的命,我不再逗他玩,開始反擊,只一招就讓他無法再有還擊之力。
但我並沒有使出全力,我還不想讓他死,興許是感到絕望,他覺得自己再無報仇的機會,他看著我,就那麼看著,我看見他的眼睛紅了,也不知是不是想要流淚,楚嵐抱著他,護在懷裡,我不想再讓楚嵐摻和進來,暗中施幻讓他昏睡,而後帶走了商雲。
商雲已無還擊之力,只能任由我擺佈,我將他帶到了契約谷的密林中放下他。
“要麼殺了我,要麼讓我殺了你!”商雲昂起頭倔強地看著我。
“真的要這麼決絕嗎,好歹你也叫了我這麼多年大哥啊。”我戲謔地對他說道,換來的當然只是一口吐沫。
“你我之間,早就沒有瓜葛了,今日只能活一個。”商雲的語氣軟了下來,但態度依舊決絕,他聰明機靈,當然知道我不會放棄這個鴻蒙大陸,也知道自己打不過我,所以他這是在求死。
“放心,我不會殺你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蔑地笑了笑,“你應該聽過契約谷密林的傳說,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看著他眼中的疑惑,我笑了笑,繼續說道:“從這裡出發,我讓你一炷香的時間逃,一炷香之後我會開始追你,若你能活著出了這密林,我就放過你。”
商雲猶豫地看著我,有些不太相信我的話,他有些小心翼翼地說道:“若你放過我,他日我必定會再來要你的命。”
“這是你的事。”我答道。
“好,一炷香的時間,你不準耍賴!”他伸出一隻手指指著我,甚至微微嘟起了嘴,忽然間像是回到了從前,回到了我們經常打賭玩樂的那些日子,但這一次不一樣,我們賭的,是對方的命。
於是他開始逃,他的幻術比起以往要高了些,一炷香的時間他可以逃很遠,但我並沒有遵守我的承諾,我沒有去追他,我任由他逃走,不是顧及舊情,而是因為他是我的玩物,這麼快就玩死了太不划算。
我不知道他在契約谷的密林裡發生了什麼,只是後來聽說他瘋了,出谷之後就莫名其妙地瘋了,或許谷中有什麼駭人之物,或許是他自己發生了什麼事,誰又知道呢?
鴻蒙舊曆商國哀帝懷朔二十七年,我帶領大商驕騎軍隊出征各國,往後三年,再無故人相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