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適時地傾盆而落,映襯著我此刻的心情。
真相不受控制地在我眼前一遍遍浮現,似乎是在不斷地提醒我——商行淵,你只是一個外人,認清現實吧,承認吧,接受吧。
是啊,我只是一個外人,我又為什麼要硬霸著屬於阿葎的身份呢,像個不更事的孩童,緊抓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怎麼也不肯放手,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終於明白,在去周國的時候,在第一次相見的時候,為什麼商雲和阿葎能夠那樣容易就成為朋友,為什麼他們的感情那樣迅速的增進。
又為什麼那晚阿葎會和母親有事瞞著我,母親還一度不承認有事相瞞。
原來不是我想多了,不是我多慮了,原來只是因為他們血脈相連,阿葎才是當年那個被擄走的“商行淵”,是母親的親兒子,商雲的親哥哥。
而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了……
他們一家人,揹著我這個外人,相認了,
其樂融融。
我停下了步子,空洞地望著前方,雨水打在臉上,沿著我的輪廓往下流淌,也許摻和著些男兒的眼淚,在嘴角處順著脣縫緩緩傾入,帶著淡淡的鹹味。
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天空海闊,無處可去。
酒的後勁上來,意識開始渙散,只聽見耳邊不斷地傳來雨水擊打在各處的嘩嘩聲,迷迷糊糊之中,彷彿被牽引著不斷前行。
暗香瀰漫,軟帳旖旎——
恍惚置身大片黃泉花中,昏黃的天地交錯、鋪天花海妖冶攝魂,柔軟細膩。
——似溺了水的飛鳥,又如上了岸的游魚,都需要大口喘息,求個片刻生存。
那些溫了耳畔的輕呵,繞樑三尺的低吟——都彷彿覆了一層薄縵,如夢似幻,不真不切。
——再顧不得那麼多,使勁、由得自己猛地釋放,終於沉沉睡去。
無數的夢魘張牙舞爪向我撲來,或開心,或苦楚,或溫柔,或悲痛,最後停留在一個淒厲的畫面上——
我撕開了一片黑色幕布,從中走出,回過身時,只看到楚嵐血肉模糊的胸口,我是從他的胸膛走出。
我猛然驚醒,才發覺已經日上三竿,身邊躺著的是竹家小姐,三年前傾慕於我,卻一直甚少出現在我面前。
我緩緩抽出枕在她額下的手臂,穿戴整齊後就要離去,門一開,卻見到楚嵐同時由對面的客房推開門正要走出。
他見到我,顯然也驚訝了一下,我問他怎麼沒回商家堡,在這客棧住了一宿。
他說有點事而已,卻在此時見到從他屋裡出來的姑娘,我認出了是白家的小姐,前些日子還說非我不嫁,這才幾日卻上了楚嵐的床。
她在我帶著嘲諷的目光下窘迫離開,楚嵐看著她一直等她走遠,才轉過頭問我又為什麼沒回商家堡在這客棧住了一晚上。
而後沒等我回答,勾著脖子往我房裡看了看,賊賊地笑了起來,“哦~原來我們的商家堡大少也是一樣啊,大家都是男人,沒什麼害羞的。”
說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似是在鼓勵一般。
“哼,他與你才不一樣呢。”商雲帶著諷刺的聲音突然出現,我彈了個響指,消了他的隱身術。
他現身在了楚嵐身邊,倚著門框,繼續對楚嵐說道:“人家商族大少爺比你風流倜儻多了,商國上下喜歡他的女子可不少,每次心情不好,隨隨便便就有人送上門了。”
商雲說的是實話,在商國喜歡我的女子有很多,她們之中有矜持的,也有放浪的,時常在我失意時出現在於左右,都不過一夜纏綿罷了。
商雲一直知道,他也一直知道那些女子都是不在意這些事的,如今擺在楚嵐面前強調,無非因為昨晚的事,想讓我難堪罷了。
我冷冷問道:“你來幹什麼?”
“我?”他哼了一聲,有些不悅,也有些不甘心的模樣,“還不是來看看你大半夜發什麼神經嘛!怕你死在外面沒人收屍啊!”
我原本有些內疚,也有些感動於他的關心,卻都在他接下來一句話以後煙消雲散了。
“要不是阿葎一直沒命地催我我才不來呢。”
“呵,我怎麼不知道你什麼時
候這麼聽話了。”
楚嵐顯然聽出了我們之間的不對勁,他微微往邊上挪開了一些,像是想要開溜。
“商行淵你到底在發什麼大少爺脾氣啊!”商雲衝我吼道,似乎就要上來揪著我的衣領開始揍我。
“大少爺?”我自嘲地笑了一聲,看向商雲,“究竟誰才是真正商族少主,誰才是真正的商行淵?”
我這話出口,就再沒有婉轉的餘地,商雲也在一瞬間愣住了,就要衝出口的憤怒戛然而止,又張了張嘴,最終沒能說出什麼。
我不想在客棧裡繼續吵下去,長袍一揮,帶走了三人,在商家堡的後山林中現身。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我問商雲。
商雲全無先前的暴戾,皺了皺眉,似乎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不難為他,替他說道:“你早就知道了,從小就知道了,只不過一直在瞞著我。”
“娘不知道我知道這件事,我也是無意間知道的,你、我……”
天空陰沉,雨不如昨晚那麼大了,但還是淅淅瀝瀝的下著,我們相對無言,就這樣站了好久。
“可我一直把你當親大哥啊,我們完全可以當做沒有這回事啊!”商雲衝我大叫了起來,有些激動,聲音也有些顫抖。
“你知道嗎,娘在去年臘月時就受傷了……”我沒有理會商雲的話,自顧自說了起來,像是在說給他聽,但更多的是在說給自己聽:“阿葎說要用嫡親的血,可是娘怎麼也不肯,還說什麼是為了我的安危,呵,現在我總算知道原因了。”
我望向商雲,想看看他還有什麼好說的,但似乎又是在期盼著什麼,期盼他能再說些什麼安慰我的話,說些什麼挽留我的話。
也挺可笑的,明明是我自己捅破了這個謊言,卻又奢望能夠被挽留,簡直自相矛盾。
他當然什麼也沒有說,換做是我,怕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他一向展開的眉宇此刻擰在一起,平時很少見。
“你先回去吧,我想冷靜一下。”我頓了頓,又補充道:“放心吧,我會回去的。”
他不想走,耗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化作一團霧氣遠去了。
看著他遠去直到消失在視線中,我無力地坐在了地上。
“你和商雲……怎麼了?”
我這才想起身後的楚嵐,方才在客棧將他一同帶了出來,卻轉身就忘了。
我搖了搖頭,以示沒事,他在我身邊坐下,嘆了一口氣,說道:“那我陪陪你,反正我也沒事。”
要是換做以往那些不如意的事情,也許我會在他這一句話之後立刻振作起來,但這次的事情太大了,太重了……
我無力立即迴應他,良久之後,才緩緩說了聲“謝謝。”
他像是逮到了機會一樣,再次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低下頭閉上了眼睛,緩了一會兒,終於告訴了他事情的始末。
我素來話少,也不大願意與人交談,偶爾有人主動與我說話,都會因我冷漠的態度漸漸遠離。
其實我並不是不想交些朋友,誰又不想有知己二三陪伴左右呢?
可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總也開不了口多說些什麼,一來二去,原本可以成為朋友的人,也沒了下文。
楚嵐是個例外,他不會因為我的寡言而疏離,也不會因為我偶爾的冷漠而氣惱,在我內心深處,他已然是我不可或缺的好友。
可即便如此,我仍然不能對他敞開心扉,不是不願意,而是二十幾年來的習慣一時無法改變,如果他主動,我想我什麼都願意說。
但若他不主動詢問,我便總是羞於開口,想著是不是連他也嫌棄我,要遠離我了,腦中此番種種,到最後便終歸落得個“不說”的結局。
好比眼下,他問我發生了什麼,我只是說了事情的本身,告訴他我並非商家人,告訴他阿葎才是真正的商行淵。
而我心中的萬般苦楚,其實是極想說與他聽的,我知道他一定會說些安慰我的話,我其實十分渴望那些能夠安慰我的隻言片語。
可他沒細問,我便也就沒說,將無盡的痛苦獨自嚥下。
“回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
膀輕聲說了一句。
我轉過頭看向他,也不知道是出於何種心情。一把將他抱住,緊緊抱住,就好像不願意與他再分離一般,也害怕他在將來的某一刻會把我拋棄一般。
心底的恐慌再次燃起,原來……我是害怕被拋棄的啊,若是不想再被拋棄,就唯有先拋棄別人,可我不願拋棄楚嵐啊……我的主人……
“你想起來了嗎?”一聲空冥的聲音響起,懷中的溫度蕩然消失。
我彷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提升起來,直上青冥九重,俯瞰人世萬物。
“商行淵。”是方才那聲音,不似先前空冥了,這次近在耳邊。
“你是誰?楚嵐呢?”我有些急切地問道,眼前這人實在是太強大了,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力量。
“你可以叫我明霄。”他一身白衣,青絲飄逸,微笑著,淡然著,卻彷彿有一股攝人的魔力,我不得不順著他的目光往腳下看去。
那裡已經不是方才的後山了,也不是商國,甚至不是鴻蒙大陸。
“這裡的確是鴻蒙大陸。”他看出了我的心思,繼續說道:“不過是百世之前的。”
還未容我細看,他長袖一揮,空間調轉,四方景象輪迴,終於定格在一段熟悉的地方,定神一看,竟然是商家堡。
母親神色匆匆向我跑來,我正欲上前詢問出了什麼事,她卻像是看不見我一樣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最後竟然穿過我們的身子跑開了。
我驚訝地看著明霄,想要他給我一個答案。
他笑笑不說話,長袖又是一揮,眼前場景幻作了那片我記憶深谷中的花海,我就是在那片花海中被母親領回家的。
然而此刻花海中卻是一番駭人景象,是天幻珠在嗜取一個男童的靈魄,那男童儼然斷氣多時,只是一縷怨魄仍在掙扎,眼看就要撐不下去,突然一隻蝶妖出手相救,也不知使了什麼法子,竟然將那怨魄救出帶走。
恰逢此時餘光看見母親,我轉頭看去,母親仍舊神色匆匆地跑著,順著母親的步調一路望去,原本天幻珠所在之處不知何時多出一個男童,正是幼年時的我!
那麼方才那斷了氣的男童便是幼年阿葎?阿葎傷到那般地步,竟能恢復如初,真是一個奇蹟。
不知明霄究竟是何來歷,有何用意,帶我看過一番又一番的景象。
那些盡數都是我所熟悉的場景,卻又是我未曾見過的事情,明霄的目的就好像是要告訴我,“看吧,看看這些你不知道的事情,瞧瞧這些人背後的故事。”
我看著這些景象,所有事情忽然一下明朗了起來。
比如那時在別離城受到阿葎的攻擊,只是因為那會兒阿葎覺得被人搶走了商族後裔的身份,為此報復而已。
比如商雲並不曾散過七魄,只是阿葎幼年被擄走後,灰飛煙滅之際,尚留一縷怨魂,這些年來一直在找合適的魂魄分離重塑,商雲恰巧合適,阿葎便借了他一魄暫用而已。
又比如容鬱所說的某人與天幻珠有關,只是因為當年殺了阿葎父親,擄走阿葎的並非什麼瘋子,而是天幻珠所為。
所有人都以為幼年的阿葎已經死了,一個喪子的可憐女人,看見花海中被天幻珠所害失去雙親的可憐男童,就那樣理所應當的帶了回去,代替了她死去的兒子。
我顧著這些我從來不知道的事情,竟然忘了眼前這人是出於何種目的,再看向他時,他臉上露出一種十分詭異的神色,甚至有些可怖。
他的笑聲讓我感到驚恐,我從來不知道我竟然會被誰的笑聲所嚇到,他到底是什麼人,到底想要做什麼?
眼前突然一黑,只聽見楚嵐有些焦急的呼喊聲,我摁了摁頭,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商行淵,你沒事吧?”楚嵐很緊張地看著我。
我回過神,卻怎麼也想不起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楚嵐又問我一次,我無法作答,只嘆了一口氣說沒事。
夕陽西下,火燒火燎的天邊預示著明日的好天氣,楚嵐安慰我說,明天的天氣會好,心情也會好,所有的事情都會解決的。
我衝他笑了笑,不再多說什麼,二人一路下山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