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莫愁手上提著一壺酒,顛顛倒倒地走在江邊河堤,髮絲散亂,星眸微閃,顯然已有七、八分醉意。
她仰頭喝了一大口酒,衣袖抹了抹嘴邊酒水,自顧自地笑道:“原來酒還滿入口的,以前我怎麼只喝茶呢?”
她以前不只喝茶,還中規中矩、自律端正,現下這個放浪形骸。哀愁滿身的人,還能叫“莫愁”嗎?連她自個兒都有幾分懷疑。
醉態可掬的她,顫巍巍地走著,腳下一個不小心,絆倒跌坐在河堤上,暗處一雙溫和的眼眸現出關切之色。
自幼時習武開始,似這般走路跌倒幾乎不曾有過,她自覺狼狽,不禁笑出聲:“哈!善泳者溺,善武者……跌嗎?哈!”她舉頭又灌進一大口酒:“今兒個可是他們兩人成親的大好日子,我怎麼能如此不成樣呢?讓無念姐看見了可是會生氣的。”
她自言自語地說道,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豪氣,舉起酒壺對著明月大聲說道:“小妹祝蓮哥蘭姐百年好合,永浴愛河,先乾為敬!”
仰頭又喝了一大口酒,笑道:“好樣兒的!這才是爽快的秋莫愁!哈……”
笑完之後,她頹然坐倒在地,低吼著:“秋莫愁!你不敢去參加蓮哥的婚宴嗎?你當然不敢!你根本不敢出現在他面前……哈!如今你失去了摯愛,失去了自己,還剩下什麼呢?哈……”
淒涼的笑聲,使一直在暗處凝視著她的那雙眼眸中充滿了痛苦之色。
“你就是秋莫愁嗎?”一名白髮婦人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在莫愁前方五尺之處。
她醉眼朦朧中看到前方昂立的一條身影,笑道:“我就是……”打了一個酒嗝。“……秋莫愁,不知尊駕如何稱呼?”
白髮婦人冷哼道:“聽說秋莫愁年紀雖小,卻身手不凡,斬湘江二怪,殺山西二雄,會是你這個連路都走不好的醉鬼嗎?”
仍舊坐倒在地的她仰頭望著白髮婦人,笑道:“我是秋莫愁啊!不信的話,婆婆你要不要試試我的功夫啊?”
白髮婦人冷然道:“你身上的劍不是帶著好看的吧?就讓我看看你的劍法如何。”說完便刷刷刷地連三劍朝莫愁刺去。
她完全沒看清楚那婦人是何時拔劍出手的,瞬間劍光直逼向她身上三處要害,她憑著多年練出的身手,直覺反射地左肩一沉,右手酒瓶一擋,隨即向後翻躍出數丈,跳出對方的攻擊圈。
只聽得‘匡卿’的一聲,手上酒瓶被劍氣擊得粉碎。
她登時酒醒了一大半,手心冒出冷汗。剛才只差一寸,她的右手腕就要和酒瓶一樣碎碎平安了。這名婦人雖上了年紀,出劍卻快、狠、準,絲毫不輸年輕人。
她不敢怠慢,朗聲說道:“不知晚輩哪裡得罪了,請前輩見告。”
白髮婦人冷笑道:“老婦人看你這副醉生夢死的樣子不順眼,才出手小試一下,想不到江湖上徒有虛名的人還真多,才出一招就讓你落荒而逃,這點微未本事,殺得了湘江二怪嗎?”
她聞言心中升起一股傲氣,朗聲道:“晚輩不才,請前輩賜教!”說完拔出背上長劍,劍尖朝上,恭敬地行了個禮。
白髮婦人說道:“架式很不錯麼,不曉得真本事如何?”手中長劍閃著銀光。
兩人倏地鬥在一起,只見劍網交織,劍氣縱橫,白髮婦人劍招奇幻凌厲,快速絕倫,長劍在手,如銀龍矯矢,流星趕月,且劍上夾帶勁風,顯然內力深厚。
莫愁身法輕巧,眼尖手快,一柄長劍俐落地架擋格卸,絲毫不馬虎,兩人便在這窄窄的河堤上鬥了起來,轉眼過了三百餘招。
白髮婦人讚道:“好身手,夠俐落,只可惜少了點霸氣。”
她聞言好勝心起,清喝一聲,霎時手中劍光大盛,一柄長劍如出水銀龍般由上往下直襲自發婦人門面。
白髮婦人讚道:“好!這才像個樣子!”手中長劍倒挑,沿著莫愁劍身倒削而上,雙劍鋒刃相擦,迸出點點星光。
她見白髮婦人變招奇詭,自己若不撤劍,手指會被削去,當下持劍的右手腕使力,將長劍彈出。只見長劍在空中劃了個圓弧,她借力翻身,左手一抄,復將長劍抄回手中,輕輕巧巧地準備落地,誰知落腳處超出了河堤範圍,左腳一個踏空,轉眼便將摔人河中。
她心中暗叫不妙,暗自做好落湯雞的準備,未料隨著一陣衣襟帶風之聲,一隻手輕輕摟住她的腰,她的身子便如騰雲駕霧一般,穩穩地落在河堤上。
她逃過了落水之糗,轉身向來人說道:“多謝!”
但見眼前之人身穿青衣,長身玉立,臉上卻似戴了人皮面具般毫無表情,一雙眼卻是光華內蘊,溫和清澈。
青衣人向她微一頷首,那面具下的眼神有股說不出的親切,今她不禁心中一動。
一旁的白髮婦人笑道:“你倒是捨不得讓女娃兒落水。”
她這時才在月光下看得分明,那婦人雖滿頭白髮,一雙眼卻湛湛有神,可以想像得出年輕時必定是個厲害角色。
白髮婦人問道:“你如此身手,又有俠名在外,為何如此落魄頹喪?”
她交手後深知這婦人劍法造詣遠在自己之上,心生尊敬,便恭敬地答道:“晚輩情場失意,借酒澆愁,讓前輩見笑了。”
白髮婦人和青衣客對望一眼,說道:“喔,老婦人和拙夫,”伸手指了一下青衣客,“到江南作客,便聽說有一位秋莫愁女俠,小小年紀武功不凡,想不到有緣在此和小友你遇上了。咱們夫婦倆年紀一大把,人生閱歷也不少,你有何心事不妨直說,讓咱夫婦倆開解一番。”
莫愁既敬佩這婦人高超的劍藝,又心折於她爽快的風範,加上這青衣老者眼神中溫暖親近之意,使她如見親人,便滔滔不絕地將自己苦戀方蓮生的心情傾吐。
白髮婦人聽她敘述完,說道:“聽你的話意,和這名青年似乎無結成夫妻的可能了。”
莫愁苦澀地道:“他心中恐怕恨我已極。”
“為何?”
“因為我做了一件對不起他的事。”
白髮婦人追問:“什麼事?”
莫愁苦笑,這種事,能輕易對人說出口嗎?
白髮婦人見她神色之間似有難言之隱,不悅地說道:“年輕人說話吞吞吐吐,哪裡像我輩中人了?”
莫愁聞言心下尋思,反正做都做了,沒什麼不好說的,瞧這老夫婦倆似是世外之人,不會和天易門有所牽扯,於是便低聲說道:“我佔了他的清白。”
白髮婦人聞言愕然:“你……你說什麼?”神情甚是古怪。
莫愁見她如此神情,雙頰一紅,硬著頭皮解釋:“他的**不是和他妻子過的,而是和我過的。”
青衣客聞言不自然地轉開頭,自發婦人眼中閃著異光,說道:“你們有了肌膚之親?”
莫愁紅著雙頰點頭。
婦人繼續問道:“可是你說……你佔了他的清白,他是男的,你是女的,此話作何解釋?”
唉,非要問得這麼詳細嗎?莫愁心中嘆道。
不過既然都說出口了,多說一點和少說一點沒什麼兩樣,她心中如此想,便道:“他中了催情花之毒,晚輩不但沒有帶他去求醫,反而……”這個不用說下去就已經很明白了。
她嘆了口氣道:“此事並非他所願,晚輩為了一己之私,累得他對妻子抱愧,實是不該。”
白髮婦人瞭然地點點頭:“原來如此。”接著續問道:“那你今後作何打算?”
莫愁苦笑:“他……他說今後不願再見到我,晚輩可能就此遠走天涯,避不見面,免得打攪他們夫婦恩愛的生活。”
白髮婦人緩緩道:“那只是他一時氣話,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莫愁痛苦地說道:“前輩,你不知道的,他性子向來斯文和順,從不對人說一句重話,但那日他如此說話,我知道他……他永遠也不會原諒我的。”說完,一雙大眼閃著淚光,淚珠在眼眶中滾來滾去,忍著不流下淚來。
青袍客見狀,伸手愛憐地輕撫她的頭頂,溫和關切之意,使她終於忍耐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白髮婦人搖頭笑道:“虧你武功如此之高,又生得高挑英爽,十八、九歲的大姑娘,還這般孩子氣,說哭便哭。”
莫愁伸袖抹著淚,不服氣地辯道:“難過不哭出來,憋在心裡頭,有違養生之道。”
婦人笑道:“我說你孩子性還不信?你瞧瞧自個兒,一會兒借酒澆愁,生不如死;一會兒跟人鬥劍,英姿動發;一會兒吐露心事,嬌態畢露;現下哭完馬上又理直氣壯,不是孩子性是什麼?”
她聞言,胸中一股傲氣陡生,大聲說道:“我原就是這般性情,又何必迎合世俗之見?”
白髮婦人凝視了她半晌,說道:“好孩子,真性情!古人言唯大丈夫能本色,
你雖是女子之身,卻也不讓鬚眉。”接著又嘆道:“難怪小…難怪……”
白衣婦人口中在“難怪”什麼,莫愁可是一點兒也不明白,不過婦人後來說出的話,卻讓她又驚又喜。
“老婦人看你這女娃兒頗順眼,傳了你劍法如何?”
她聞言,驚喜之情充滿胸中,連忙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她一生之中最大的心願就是修習至高武功,而這老婦人的劍法精絕無倫,正是她夢寐以求的。
白髮婦人笑道:“磕這頭也不算委屈了你,你原本該成為我的孫媳……”話說至此卻突然住口了,神色凝重地道:“你學劍之前須得答應我一件事。”
她恭敬地說道:“前輩吩咐,晚輩莫敢不從。”
白髮婦人冷冷地道:“我要你從此忘了心中那男子。”
她聞言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
要她忘了蓮哥,她捨得嗎?
四年來痴纏苦戀,將他放在心中當作珍寶,自己這四年來的真摯深情,捨得丟掉嗎?能丟得掉嗎?
白髮婦人見她猶豫不言,臉色一沉,厲聲說道:“就算你武功練得再高,一生為情所困,愛戀痴纏,便如同廢人一般!”
白髮婦人的話猶如半空中打了一記響雷,轟得她腦中隆隆作響,耳邊一直迴響著老婦人的話:“就算你武功練得再高,一生為情所困,愛戀痴纏,便如同廢人一般!”
她胸中頓生出一股豪氣,“刷”地一聲拔出背上長劍,朗聲說道:前輩教訓得是情愛痴心,損人心志,人生苦短,當以有用之身,行俠江湖,方得不枉此生。”
言畢,手中長劍一揮,但見銀光一閃,烏黑秀髮如雨絲般落下,一尺多長的青絲,便這般毫無留戀地躺於塵埃之中。
白髮婦人見她毅然斷髮,贊喝一聲:“好氣魄!這才是我漠北神劍的徒弟。明日午時你到萬停山,我正式傳你劍法。”
莫愁向婦人躬身行禮後,便轉身大踏步離去。
待得她走遠後,白髮婦人轉身說道:“蓮兒,你可以出來了。”
一道白影從暗處閃出,到了白髮婦人面前,伏身跪下:“孫兒多謝祖母成全。”此人白袍飄然,溫和儒雅,赫然是方蓮生。
原來這名白髮婦人便是當年名響西北武林的漠背劍客,也就是方蓮生的親祖母。
白髮婦人說道:“我可不是因為你的請求才收她為徒,這姑娘豪邁直爽,很合我的脾胃,學我的劍法,再恰當也不過了。再說……”她頓了頓,瞄了一下青衣客:“你祖父似乎也很喜歡她。”
方蓮生走到青衣客面前,躬身行禮。
青衣客微微頷首,似乎見到他頗為喜悅。
白髮婦人續道:“蓮兒,你從小到大從未求過我什麼,我們夫婦不願出席你的婚禮,你也毫無怨言。昨日卻十萬火急地找著我,突然下拜,讓我們夫婦著實嚇了一跳,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結果原來是求我收秋莫愁為徒,指點她劍法。”
她說著,一雙光亮有神的眼打量著方蓮生,故意說道:“當時咱們夫婦倆還在納悶,你向來潔身自愛,不近女色,這秋莫愁和你有何關係,竟然讓你為她如此請命。”
她語氣頓了頓,似笑非笑地望著孫子,說道:“這女娃兒可比你爽快老實多了,全盤托出,可解開了我和你祖父心中的疑惑。”
方蓮生聞言俊容一紅,想起她坦承和他有肌膚之親時豔紅的雙頰,汪汪如水的眼眸,頓時心情激盪,不能自己。
老婦人嘆道:“此女英爽豪邁、真摯多情,難怪你即使成婚在即,還如此牽掛於她,只可惜她終究是無緣成為我的孫媳婦兒。”
方蓮生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