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老周這貨動機不存
許俊嶺抽了煙說:“老周你怎麼變了。”
他問:“來有多久了?”
許俊嶺說:“快半年了。”
他湊近許俊嶺詭祕地眨著眼說:“老實說,吃過洋女人肉沒有”
許俊嶺嚇一跳,心想,難道他知道他睡過那個巴西姑娘的事兒?嘴裡卻說:“活這麼累;還有那份心思!自家的土雞肉都還伺候不過來哩!老周你狗日的出國動機不純。”
他淡然一笑說:“嘻嘻,你沒吃過洋肉,那不白出來一趟”
許俊嶺想借著這個話題和他侃侃,就笑了說:“老周你語出驚人,不同凡響,把我都嚇著了。”
他說:“你這人到底沒想通,中國傳統好厲害啊,把外在的壓力轉化為內心的自律。人只能活一世,壓抑自己又有什麼正面的意義”
許俊嶺說:“怪不得你博士都不要了跑出來。不想回去了想移民了想吃洋女人肉了?”
他說:“那是當然的,不然誰出來呢你不想”
許俊嶺假裝說:“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你以為這地方是我們呆的嗎”
他一笑,像是原諒了許俊嶺的平庸,說:“那看你怎麼混了。我想讀個博士,在北美總能找到立足之地。”
看他讀個博士說得這麼輕鬆,許俊嶺懷疑自己是不是特別的蠢。他說:“你倒有雄心壯志
!到頭來還不是苦一輩子!”
他說:“那也看為什麼,我可不是為了什麼虛的東西,什麼學問,什麼推動歷史。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倒推得動歷史那些人在想象中把自己看得跟上帝一樣!說好聽點是天真,是愚蠢,說得不好聽是不要臉。”
這時有個女人叫:“毅龍,毅龍!”
許俊嶺一看是文靜。原來他是文靜的先生,這使許俊嶺對他的一點敬畏蕩然無存。文靜見了許峻嶺臉色先自紅了,大概她想起了上次兩人在旅館的那次**。她挽了他的胳膊催他回去,說話也嗲聲嗲氣,表演似的誇張著他們的親熱。老周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太過分了,她卻受到了鼓勵似的更加嗲起來。老周擠著眼對許俊嶺一笑,兩人相挽著去了。
許俊嶺心裡嘟囔了一句:“還吃洋肉哩!嘻嘻,自個老婆的土雞肉都被我吃過了哩!”
心裡嘟囔著,就又想,哪一天再把文靜約出來弄一次。嘻嘻,男人就是賤人,總是想幹別人的老婆。他又想起來和文靜**時的滋味:“媽的,那娘們幹起來味道真不錯,很會騷哩!”
舞會音樂戛然而止,天色也昏暗下來。範凌雲過來叫許俊嶺回去,走到門口老宋說:“到我家包餃子去,吃了餃子去教堂看看。”
範凌雲說:“要不就去我們那裡,我們家離教堂近。”
宋太太說:“我家面都和好了。還有小袁一對也去。”
上了老宋的車許俊嶺想著豆芽還沒澆水,說:“能不能經過我家一下,去拿點東西。”
範凌雲問:“你拿什麼”
許俊嶺偷偷做了個澆水的動作。範凌雲問宋太太:“三十八碼的鞋能不能穿”
宋太太說:“能穿。”
範凌雲說:“許峻嶺從上海帶了一雙羊皮鞋給我,我穿大了,拿給你別浪費了。”
宋太太客氣一番接受了。老宋說:“只是去拿鞋就別去了。”
許俊嶺說:“還有別的事呢
。”
到了鮮水街,他們都坐在車裡,許俊嶺跑上樓去把鞋找了,又從水房接桶水澆了豆芽,衝下樓來。老宋說:“鞋找半天啊”
到老宋家包著餃子大家又議論文靜,說她這樣的人在北美倒是能生存,將來她開了餐館大家都幫她洗盤子去。又說她先生來了,看起來不是隻好鳥。許俊嶺說:“人家剛來也不好說。”
小袁太太說:“看他跟文靜那麻兮兮的樣子就夠了,一窯子貨!”
晚上開車去了莫爾教堂,這是聖約翰斯最大的教堂。去的時候連走道里也站滿了人。他們學了洋人的樣子,在門口一個餒在石柱上的小池中點了聖水,在胸前劃了十字,從人叢中往前面擠。許俊嶺驚異著平時街上總見不著人,今天從什麼地方冒了這麼多人出來
他們一行人一邊說“excuseme(對不起請讓一下)”一邊往前面擠。那些人都很客氣,儘量側了身子讓他們過去。前面的聖殿跟個舞臺差不多,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年輕牧師在佈道,後面是耶穌受難雕像,幾個牧師在一旁敲著法器。
人叢中許俊嶺看見周毅龍在那一邊過道上,他也看見了許俊嶺,互相做了個手勢。幾個穿紅色制服的人在人叢中穿梭來往,手中持著一根杆子,前面裝了個布袋,伸過來伸過去募捐。伸到許俊嶺面前的時候,他假意在羽絨衣口袋裡摸了一下,捏了空拳塞進去,感到裡面滿滿的都是鈔票。範凌雲也跟著把手伸進去一下。他用眼神去問範凌雲真放了錢進去沒有,她詭笑著搖頭。許俊嶺湊在她耳邊輕聲說:“狗膽包天,上帝也叫你騙了!”兩人相視一笑。
幾個月前找工作的經歷給許俊嶺留下了可怕的記憶。新年過後,退學帶來的如釋重負之感一天天消逝,找工作的心理壓力一天天沉重起來。在這種沉重中又反過去想,恐怕拼了命去讀書還好些。反正躲過來躲過去,難堪的事躲也躲不開。這次還沒開始找呢,就心虛起來。
買了報紙從頭看到尾,很難找到一份他能做的。報上登出來紐芬蘭的失業率已經超過百分之十三,他怎麼想也覺得不會有份工作碰到他手裡來。要去找工作了他心裡跟要去討飯做賊一樣發虛,他總想象著老闆會在心裡笑:“憑你這樣就想找工作”
許俊嶺覺得自己不配,做一份最下等的工作也不配
。有一家清潔公司登報招聘,他去了。幾個白人青年也在那兒填表。他連表也沒填一張,就掉頭而去。
那天下著漫天的大雪,狂風把雪花捲得亂飛,已是零下二十多度。快到中午雪小了,許俊嶺說要找工作去。範凌雲說:“今天就算了。”
許俊嶺說:“呆在家裡這麼幹待著有什麼意思明天后天還是要颳風要下雪,還是這麼冷。我只當著去散步,去看雪景,這麼好的雪景。”
範凌雲說:“那我陪你去吧。開學之前這幾天把你安頓下來我就放心了。”許俊嶺穿上兩塊錢在yardsale(庭院拍賣)買來的雪靴,開了門風直灌進來,捲進些許雪花。他倆深一腳淺一腳踩著雪往靠海灣的商業區走,一路上她抵不住風,幾次差點摔倒,就挽了他的胳膊。許俊嶺在風雪裡說:“要是個加拿大人就好了,再怎麼找不到工作還有救濟金呢。拿了救濟金在家裡坐得住,不至於就被逼得這麼狼狽。”
走不多遠他們就停下來,把落在身上的雪花拍掉,又轉了身互相拍去背上的雪去,手套拍著羽絨衣在冷空氣裡發出尖細的沙沙的響聲。吐出的白氣在脣邊就被風颳跑了。
到了商業區走到一家餐館門口,許俊嶺從窗外看見裡面清清冷冷。只有一個穿紅色工作服裝的年輕人在削土豆,就失去了走過去的勇氣,說:“到另一家去看看,這家太清冷了,不會要人。”
範凌雲說:“你那一套又來了,過去問工作是很正常的,老闆心裡不會想你怎麼樣。”
許俊嶺說:“知道,知道。”
她說:“想要別人跑到家裡來求你,那不可能,這本來是你求人家的事。你以為還是在國內你牛叉的時候呀?”
許俊嶺說:“要知道他們確實要人就好了。”還猶豫著,範凌雲推他一把說:“進去。”
許俊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進去了。他便硬了心腸走過去問那年輕人:“老闆在嗎?”
他告訴許俊嶺老闆不在。又問偷偷有什麼事。許俊嶺聽說老闆不在,心中頓時輕鬆,懸著的心倒放下來了。他說想找工作,那年輕人拿一張表要他填了,又告訴他生意不好,老闆心情惡劣,要他們到別的地方試試。談起來知道他是紐芬蘭大學學生,放假臨時在這裡做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