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愛個女人有風情
許俊嶺和範凌雲上了樓,會場已經佈置好了,老宋領導似的站在門口和每個人打招呼
。裡面一個大廳,桌子拼成長長兩條,一條放著蘋果、香蕉、腰果、松子、飲料等,他們帶去的雞就放在另一條拼桌上。馬上有人把編了號的條子放在那隻裝雞的盤子裡。老宋又跑過來跟範凌雲說話,告訴她買水果飲料的錢是大使館寄來的,還不夠,趙教授出了兩百元。許俊嶺看見趙教授被一群人圍著說話,容光煥發。
還安排了幾個人講話,說“遠在他鄉,懷念祖國親人”之類,大家都不聽,就吃起來。廳裡擠著一百多人,熱烘烘的。許俊嶺把羽絨衣脫了,把菜挨個吃過去,都不好吃。有人在叫,把暖氣調小點!過一會兒果然沒那麼熱了,學校國際學生聯誼會主席也來了,是個胖胖的加拿大姑娘。她很熱情地和每一個人講話,走到許俊嶺身邊時他踱開去,怕自己英語結結巴巴難堪。
有人指著她的背影告訴許俊嶺,她在這所大學已經讀了八年,太喜歡社會活動,到現在還沒有畢業。看見趙教授走過來,許俊嶺迎上去說:“趙教授,今天這麼豐富,要謝謝你的捐助。”他卻像沒聽見似的跟許俊嶺說起別的。
許俊嶺以為他沒聽清想再說一遍,範凌雲站在他後面擠眼,伸了一個指頭輕搖。趙教授離開後許俊嶺說:“又怎麼啦”她說:“說話也不看看場合,沒看見他太太在旁邊”
許俊嶺恍然說:“又錯了我又錯了,拍馬屁也沒有拍到馬屁股上,倒拍到馬蹄上去了,沒有被甩一蹄算是我走運。”
吃得差不多了,許俊嶺看桌上十幾只雞都沒怎麼動,他們那隻還是整的。範凌雲過去撕一條腿下來,放在嘴邊啃,他也撕一大塊拿在手裡,做著吃的樣子。退出一個角落,範凌雲把雞腿丟到垃圾桶中,他也丟了。
老宋發給每人一張紙條開始評獎。老杜的太太用紅白蘿蔔、牛肉和青菜拼出一隻鳳凰,引人注目,大家也懶得寫編號,都把紙條放在鳳凰的綠尾巴上。老宋也沒數紙條几張。宣佈老杜獲獎,獎品是一隻不鏽鋼的平底鍋。老杜說:“啊呀呀,我家都五六隻了。”
馬上有一個人說:“我前天才來的,還沒有鍋呢,不要我就要了。”
老杜說:“拿去拿去,謝謝了
。”對那人鞠了一躬,大家都笑起來。
物理系的訪問學者劉曉冬坐在許俊嶺旁邊嘆氣,許俊嶺說:“什麼事不開心,過節了還嘆氣。”
他告訴許俊嶺說,女朋友在北京,怎麼也來不了。他正在聯絡轉讀博士學位,也回不去。都分手快一年了,怕會出問題。
許俊嶺說:“老劉這你就嘆氣了你把每個細胞的勁兒都使上聯絡你的學位,聯絡上了她保證不會跑。我都不要問她是誰就敢給你打保票,靠!要是跑了我照著賠你一個。”
他說:“是怕出問題,怕她和別的男人上床,完事兒了人還是我的!。”
許俊嶺笑說:“女孩挺風流的是吧”他直笑。
許俊嶺說:“她找不找個臨時情人我就不敢保證了,風情女孩寂寞了免不了要動心思。周圍的悶騷男人也一誘一誘的,誘誘就誘上了。”
他說:“就是,就是!”又嘆氣。
許俊嶺覺得找到了樂子,就故意刺他說:“你又愛個女人有風情,有了這一壺才可你的心,又想那女人的風情只對你一個人,對別人都橫眉冷對,可能嗎這你就要想得通了,男男女女的!好在也不失去什麼,拔了蘿蔔眼還在。”
一句話他神色都變了。
許俊嶺連忙說:“開玩笑開玩笑,其實那女孩心裡只有你。”
這時有人跑來遞封信給他,說是昨天從系裡給他帶的,放在口袋裡忘記了。他接了信馬上去拆,手輕輕顫抖。許俊嶺望著那人的背影說:“真的不是東西,害我們老劉多淌了一晚的淚。”
他看完信一拍大腿,高興得直跳,跑到窗邊對著外面曲了手臂反覆抖動,嘴裡壓抑著興奮喊:“嘿嘿嘿嘿!”又告訴許俊嶺,信是美國一個遠親來的,願為他女朋友來讀語言學校作經濟擔保。他反覆說了幾遍,讓人分享他的幸福,又對著窗外抖著手嘴喊:“嘿嘿,嘿嘿!”
老宋宣佈開始跳舞。音樂剛響起來,有人說:“先唱個歌。”
跑去把音響關了
。又起了個音“一條大河”,幾十個聲音唱起來,那個加拿大胖姑娘不會唱,嘴巴也跟著大家一張一合。剛唱完,一個女聲又搶著起了“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大家又都跟了唱,記不起歌詞的也跟了吼,氣氛很熱烈。
大家唱得來勁,差不多有一個小時,難得有這樣一次機會,有的人喉嚨都唱啞了。記得還唱了“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和“我愛北京**”,其它都記不清了。
唱完歌開始跳舞,音樂一起漂亮的範凌雲就被人邀去了。許俊嶺拍拍肚子提醒她注意,她又伸一個指頭輕輕搖一搖。
許俊嶺最喜歡跳舞,但只有幾個漂亮點的姑娘,他也不好意思和別人搶,再說他也怕跳舞時姑娘問起“哪個系讀博士”之類的話,就站在旁邊看。音樂又響起來,有人邀範凌雲,她謝絕了,過去請趙教授跳了一曲。跳完又問許俊嶺怎麼不跳。
許俊嶺說:“懶得跳。”
她說:“我們跳一個。”
許俊嶺和她跳了一支慢四。老宋過來要許俊嶺去打雙百分,許俊嶺說:“雙百分我是專家,絕對的贏。”
他馬上表示和許俊嶺打一對。第一輪他們很快就贏了,許俊嶺洗牌說:“滄海橫流,方顯示英雄本色。”
對手說:“抓到那樣的牌,小學水平也會贏。”
許俊嶺說:“水平倒也只有小學水平,敗在小學水平手下的是幼兒園的。”
對手說:“笑也笑得太早了,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誰知對手精得很,接下來他們連輸兩盤。老宋抱怨許俊嶺出錯牌,提出要重新摸對,許俊嶺臉上都有點掛不住了。
正好有人跑來在許俊嶺肩上一拍說:“你是歷史系的”他一看是那個要了平底鍋的人,便說:“我已經退學了!”他說:“我們那邊去說說話。”老宋馬上叫另一個過來打。許俊嶺丟下牌就過去了。
他們在窗邊坐下,看著窗外的雪景和遠處的大西洋。他自我介紹說:“周毅龍、周恩來的周、陳毅的毅,賀龍的龍。”
許俊嶺說:“這名字很熟。”他望著許俊嶺不做聲,等他回憶起來
。
許俊嶺說:“記不清了,反正見到過這個名字。”
他說:“我也是當初在國內搞電腦的。”
許俊嶺一下記起來說:“前兩年在《電腦研究》上發了文章引起一場爭論的,那個周毅龍就是你”
他點點頭,對許俊嶺記起來表示滿意。許俊嶺說:“博士畢業啦”
他說:“還差一年,急著出來就放棄了。”
許俊嶺說:“太可惜了。”
他說:“有國出不出更可惜。”
許俊嶺以為他過來讀博士,誰知他是探親過來的。他摸出一包中華煙彈出一支叼了,又彈一支讓許俊嶺拿了,又詳細問他進歷史系怎麼申請,獎學金怎麼弄。
許俊嶺說:“在國內你應該再堅持一年,太可惜了。”他哧地一笑說:“可什麼惜,國內有什麼搞頭一輩子,不說一輛車一幢房子,就是一套電器都搞不到。不出國這一輩子要窮到頭了,想起心裡發冷。有些東西騙別人可以,騙自己就太沒意思了。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中國的文化人看不穿,一個虛名哄他吊著他一輩子,可憐呢。”
許俊嶺說:“找點心理安慰吧,在人世上過一遭也留了點東西在人間。”
他噴一口煙不屑地說:“連你也這樣想,中國文化真他媽厲害,說得不好聽點是殺人不見血。說句不謙虛的話,我也寫過一本書呢,送了十本給圖書館,過了一年我到書庫裡去看,倒有九本沒有人動過。我當時中了電似的呆在那裡木了,一輩子幹什麼,製造歷史垃圾嗎到這份上自己騙自己也編不過去了,還不覺悟再覺悟也沒有意義了,這就下了決心出國來了。”
許俊嶺說:“你什麼都看透了,錢總還沒看透。”
他說:“那是那是。有時我窮急了也在心裡操錢他娘幾句,罵一聲錢是狗屎,是臭大糞,但人沒有這臭大糞還真就寸步難行。狗屎臭大糞是有錢人罵的,我今天還沒這個資格。想到底,人除了及時行樂還有什麼,年輕人說這個話是淺薄,我說這個話是深刻。到如今三十多歲真是緊迫感了。萬古千秋,倒是哄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