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龍、賀萬見過蘇公,將孫進富情形一一稟報。蘇公疑道:“如此言來,此案端的蹊蹺,這孫進富竟似日出霧散一般。”李龍又將趙虎、吳江等人行蹤稟告,蘇公道:“若破此案,還須自週四郎、普濟觀著手。種種疑竇,似隱約有一線相牽,只是我等尚未理清頭緒罷了。”李龍道:“卑職還有一事,須稟告大人。”蘇公道:“何事?”李龍便將那烏篤卓與諸多絲綢莊行貿易之事一一稟告,又將心中種種疑點道出。
蘇公聞聽,思索良久,道:“李爺、賀爺,虧得你等細心。十商九奸,那白花花一堆銀子,他又怎生捨得多出?此中必有蹊蹺。”蘇仁道:“方才李爺言道,那興隆莊荀掌櫃言,一手與錢,一手與貨。那廝即便有甚詭計,又有何妨?”李龍道:“蘇爺,話雖如此,那廝定有其詭計令眾莊行輕信之。”蘇公笑道:“香餌之下,必有懸魚。眾莊行若貪圖小利,必將失卻大益。你等思忖那廝會用甚麼招法欺詐?”賀萬道:“花言巧語、輕許利誘。”李龍道:“我以為,那廝或用假銀錠騙之。”
蘇公拈鬚思忖,道:“他等買賣雙方皆是老手,頭腦甚是精明,尋常騙術焉能奏效?依本府看來,此事必有微妙之處。你等再去細細打探:城中絲綢價目沉浮、各莊貨源出進如何?那烏篤卓究竟是何來歷?”李龍、賀萬領命而去。蘇仁立於一旁,似有所思。
蘇公自案牘之上取下一摞卷宗,細細翻閱。那捲宗之上,細細分列出歷年絲綢價目、出進、儲藏、賦稅、業主等等情形。原來湖州府盛產桑蠶,故而絲綢甚是聞名,其量僅次於杭州府。湖州絲綢十成買賣幾由朱山月、羊儀怙、於九佔據九成,餘下一成由十數家小莊鋪分攤。蘇公看罷,自言道:“巫相欽。”蘇仁聞聽一愣,不解其意。
蘇公笑道:“巫相欽乃是掌管湖州織造之官員。”蘇仁問道:“老爺欲見此人?”蘇公道:“湖州絲綢情形,巫相欽甚為熟悉。欲知其情,自當詢問他。”蘇仁嘆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烏姓神祕商賈高價採買,莫非預料到甚麼,而後意圖囤貨居奇。”蘇公拈鬚道:“朱山月本是湖州絲綢第一主,事發逃匿之後,湖州絲綢自是群龍無首,意欲霸佔其買賣者,不乏其人。”蘇仁道:“那廝所要乃是上等絲綢,且價格不菲,既能囤貨居奇,必定是家財萬貫之豪商巨賈。”蘇公道:“豪商巨賈,即便欲囤貨居奇,亦可明目張膽,又何必如此詭祕?”蘇仁道:“必是擔心被同行知曉,誤了時機。”蘇公然之。
正言語間,丫鬟來報,只道是夫人有請老爺。蘇公到得後院,見著王氏夫人,問候安康。夫人自案桌上取來一封信箋,乃是弟弟蘇子由之來信。蘇公拆開信箋,閱罷,不覺嘆息一聲。夫人問道:“老爺,何事感嘆?”蘇公道:“子由言:朝中傳言,荊公有罷相之意。”夫人驚喜道:“定是朝野褒貶新法,公論甚大,聖上心生厭意,荊公知曉新法弊端,不敢執拗任性,遂生罷相之意。”
蘇公不言,將那信箋收折,交與王氏。夫人詫異,道:“王荊公罷相,老爺為何不喜,反卻悶悶不樂?”蘇公嘆道:“此非好事也。”夫人不解,道:“王荊公變古易常,推行新法,老爺上書極力反阻,故遭貶謫,離京外任多載,不得回撥重任。此皆王荊公之意也。其新法不得民心,怨聲載道。聞市井有人言:排盡舊臣居散地,盡為新法誤蒼生。今其欲罷相,當是好事,何言不好?”
蘇公嘆道:“荊公曾言三不足,只道: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如此言語,非常人之言也。初時,蘇某自作聰明,不解荊公變革主意,甚是懵懂,極力反對。今到湖州,見張睢實施新法,多有善政,深得民心,方知新法之可行。而張睢推行新法,亦遭貶謫,龍屈蛇伸,何也?此荊公之誤也!新法可行,而實未真行於天下。八方州府,皆假以變法之名,欺上虐下、蠹國害民,待民怨騰天,又將種種罪責推加於新法之上。荊公只道天下皆行新法,信賴奸佞小人,哪裡知曉如此細節?今若罷相,則我大宋失卻大好良機也。”
夫人嘆道:“老爺說的是,然你貶謫離京,落魄至此,又何必再憂心朝廷紛爭?”蘇公道:“共見利慾飲食事,各有爪牙頭角爭。世風日下,我大宋百姓苦也。”夫人道:“常言曰:福於少事,禍於多心。處世宜方圓自在,老爺今已貶謫至此,就不必費那些苦心了。”蘇公幽然嘆道:“我既食朝廷俸祿,當為朝廷效力勞心。”二人正言語間,丫鬟掀簾來請用膳。晚膳方罷,蘇仁來報,只道湖州縣令秦聰碧求見。
蘇公到得二堂,卻見秦聰碧神色不寧,正探頭張望,見蘇公到來,急忙上前施禮道:“卑職見過大人。”蘇公道:“秦大人且坐。”又令蘇仁沏茶。秦聰碧道:“卑職此來,有急事稟告大人。”蘇公道:“何事?”秦聰碧道:“乃是朱山月之事。”蘇公詫異。原來,自破得明珠一案,主謀朱山月聞風而逃,不知去向。公差捕快四方搜尋緝拿,無有所獲,至此已有月餘。
秦聰碧道:“城外東三四十里,龍溪之邊,有一烏程會館,旁有一莊,喚作焦家莊,莊內有四五十戶人家,多以蠶桑絲織、漁獵為生。莊中有兄弟二人,喚作焦吉、焦祥,整日捕獵,約莫午時,二人在江邊一山林坡上,發現滴滴血跡,只道是野物中了伏夾,便沿著血跡追去,到得盡頭,卻見是死人屍首,唬得半死,倉皇而走,回得莊中,告知地保。地保召集莊人十來人,隨焦吉、焦祥到得山林之中,果見兩具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