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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的幸福-----第二章 臥薪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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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臥薪八年

穆昕擺了擺手,示意將藥盅原樣端開。他坐在海邊垂釣,龍輦停在不遠的地方,守衛和宮婢都守在龍輦旁,他想清靜一下,不願被人打攪。

海風一個激盪,穆昕捂著胸口,咳得意緒難平。

他在穆王時代培植的親信們幫助他坐穩了江山,政權平穩過渡,反對他弒上篡位的大臣逐一被拔除,如今每日早朝都是一片整齊的歌功頌德之聲。

他終於當了萬人之上的明帝,只要他自己心安,無人可令他不安。

海域被靖平,前毓帝寬柔治國,致使海盜猖獗,穆昕卻手腕剛硬,非但處死海賊,更用嚴刑峻法惡懲與海賊勾結的漁民,最嚴厲的一次,穆昕派出軍隊剷平了一個漁村。

水玉蝦的皇族專營,斷了不少漁民的財路,其中大膽者互相勾結,暗中私販,穆昕對此也是重懲不殆,不過一邊提高刑罰力度,一邊卻也減輕水玉蝦盛產水域的漁民們的賦稅,剛柔並濟,私販之弊遂止。

穆昕更千方百計從中原請來造船名師和鑄鐵名匠。麒麟島物產豐饒,自給自足,無求於外,水玉蝦黃頂海鳥芥子鯊等珍稀海產的外販換取的是各種奢侈品,蒼岐皇族曾於一年之內採購雲錦萬匹,致使天朝綢緞價格猛漲,中原諸國開始覬覦麒麟島這座富庶的海上明珠,加強海防和更新兵器是護國的根本。

他又對外開放皇家大本館,為貧寒學子提供更多求學的機會……

穆昕用力回想他登位臨朝之後的樁樁豐功、件件偉績,他必須對自己證明他篡位為的不是個人野心而是蒼岐國的國民。

他殺害前毓帝的骨肉不是因為他凶殘,而是因為他身不由己。皇親間的爭鬥是最酷烈的,恍若野生世界的惡獸相鬥,必須斬草除根,一頭猛虎決不允許自己的領地記憶體在不是自己親生的小老虎,即便那隻小老虎剛剛出生,它也會一口咬斷它的脖子。這就是為王者的歷程。

沒有憐憫,一點也不許有。

穆昕咳得肝膽欲裂。當他奪完權,雙手血腥的時候,他猛然醒悟自己並沒有那麼強那麼硬!他殺光了他的親侄,剪除了一切復辟的可能,但他阻止不了夢魘不分晝夜地纏繞他令他寢食難安。

被宮女端下去的白瓷藥盅又被人捧了回來,盅面上描繪著蒼岐國的十二神獸之一,結餘鳥。

“喝藥吧。”齊眉俠單手把藥盅遞到穆昕的面前,熟不拘禮的姿態。

“你來了?”穆昕捂下了又一陣劇咳,口齒不清地說。

“嗯。”齊眉俠把一直拎在另外一隻手裡的水晶匣遞上來,“是新產的水玉蝦,陛下試試。”

那隻水晶匣大約一尺見方,掀開之後裡面還有一隻半尺見方的小水晶匣,大小兩個水晶匣間鋪滿了碎冰,這種水晶匣是專門用來貯存活蝦的,喜眉那個傻丫頭見到父親用這樣的匣子藏蝦,她也把自己的水晶首飾盒清空了,拿來裝鹹蝦,想到女兒天真的舉動,齊眉俠心裡一甜,眼神都軟了。

穆昕與齊眉俠多年的知己,心意相同,不由也跟著一笑,他嚐了小半隻活蝦,把另外半隻遞給齊眉俠,“果然有改進。”他讚道。

齊眉俠吃掉了剩下的半隻,笑了笑,“水質乾淨了,蝦也乾淨了。”

水玉蝦一般都在近海處活動,麒麟島的漁民們世世代代都依賴海水處理生活垃圾,原本無事,但數十年前,漁民們發現海底的綠藻可以治療骨傷,又有人突發奇想採集綠藻晒乾食用,因此發現了綠藻強筋健骨的功效,綠藻因此被大肆採摘,因為綠藻有淨化水質的效果,同時也能吸引以吞噬垃圾為生的叉尾魚,隨著綠藻的急劇減少,近海海域也慢慢地不再潔淨,水玉蝦首當其衝受到影響。

雖然蝦肉的品質僅是微微轉劣,但穆昕還是十分緊張,他去中原購置大量精銳武器都非靠水玉蝦的出口換金不可,黃頂海鳥和芥子鯊雖然也十分名貴,但過分稀少,水玉蝦不同,一年的產量足以為蒼岐國換來數十萬的黃金。

“細滑柔嫩,如乳入喉。終於恢復如常了。”穆昕笑道,“朕總算可以放下一塊心頭巨石了。”

“陛下總是這樣憂國憂民。”

“朕可以不憂國憂民嗎?夙興夜寐、勤政不倦,朕不得不如此,這是我欠下的。”

“陛下!”

穆昕擺擺手,制止了齊眉俠的進言規勸,“我還是想不通,為何我們找不到鸞東的屍體。”穆昕繼續用“我”稱呼自己。

“不是找不到,是分辨不出來。”齊眉俠道。

那晚的混戰之後,獵苑之中的獒犬不知被誰放出,這些半狼的惡物受到血腥味的刺激,狂性大發,咬壞了很多具屍體,其中有幾具頭臉完全被咬爛,鸞東混在其中也未可知。

“你也認為鸞東死定了?”

齊眉俠頓了頓,“嗯。”

“也是。我們佈下的可是天羅地網,鸞東那樣的孩子——”穆昕提到鸞東時口氣仍是不屑,穆昕一直不喜歡鸞東,認為他驕橫粗暴,異日必成禍國之主,穆昕也是因此才下定決心奪位的,“鸞東不可能逃出生天的,他沒有那種智謀,沒有那種膽略。真是奇怪呀,”穆昕的聲音越來越虛軟,“鸞東明明是大哥的兒子,可是他怎麼就一點兒不像大哥呢?”

齊眉俠從小就是穆昕的伴讀,穆昕和前毓帝間的兄弟情深他是親眼見過的,前毓帝身材魁偉,穿上明黃帝服,遠觀近觀都似天神一般,穆昕跟在前毓帝身邊,總是像個孩子,即使穆昕成了年,跟在哥哥身邊還是像個孩子,毓帝看穆昕的眼神也總是像在看一個孩子,充滿了慈愛寵溺和訓誡。

穆昕十分敬愛毓帝,但這敬愛太強烈了,反而假了,穆昕自己不曾意識到,齊眉俠旁觀者清,齊眉俠幫穆昕意識到了,所以當穆昕對齊眉俠透露他想奪宮的意圖之後,齊眉俠一點都不驚訝。一母所生,同胞兄弟,一為君,一為臣,其中差別真有天壤之巨,穆昕不可能真的服氣。

“我很殘忍對不對?”穆昕苦笑。

“不,陛下只是有大丈夫之心而已。”

“此話何解?”

“為了實現丈夫之志,什麼都可以放棄。”齊眉俠平靜地解釋道。

穆昕笑起來,“對,對,無毒不丈夫!”穆昕的笑很滄桑,像血紅色的夕陽,“我是真正的大丈夫偉丈夫,我為了稱帝之志,不惜毒殺親嫂,絞殺我的親侄,至親相殘,血染絮霧,我卻還是大丈夫!眉俠,你卻不是大丈夫,你永遠不會做我所做過的一切!”

“未必。”齊眉俠試圖安慰穆昕,“我也有拼掉一切都要保護的。”

“喜眉?”穆昕一語中的。

齊眉俠臉上突然露出侷促的神態。

“她是否越長越像她的母親?”穆昕追問。

“還好。”齊眉俠不願多談。

“你說,”穆昕卻不想丟開這個話題,“若我不是被心中權欲所擾,蘇允淨是否還是選你不選我呢?”

齊眉俠默然。

“算了。”穆昕自覺無趣,強笑道,“一掌乾坤又如何?朕就覺得自己不如你,生養不出那麼可心的女兒。”

“喜眉是真的可愛。所以她值得。”齊眉俠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她值得他拼掉一切來保護。事實上他已經這麼做了,他為了喜眉平生第一次背叛穆昕,他沒有告訴穆昕,鸞東可能沒死,鸞東可能偽裝成穴蝠,混進了齊府。鸞東也是一身龍脈龍骨龍血,他並非穆昕以為的那麼不濟,他有置之死地而後生之勇,他也有混水摸魚之智……

“喝藥吧。”齊眉俠再度催促。

“心病是這些藥醫得好的嗎?”穆昕苦笑了一下,但還是依言端起了藥盅,他揭起盅蓋,順手遞給齊眉俠,齊眉俠很自然地接下來,他們自小食同桌寢同榻,一起讀書一起練武,十分默契。

“朕說了不要人打攪,什麼事也別奏,你又跑來做什麼?滾!”穆昕喝了半口藥,一抬眼就看到奉印太監期期艾艾地靠了上來,不由怒道。

“奴才是……”他越走越近。

寒光一現,穆昕功夫底子不弱,平地後挫三尺,那邊齊眉俠已經把手中的盅蓋**了行刺太監的脖子,小太監直挺挺地倒下去,手中還緊握著根本來不及刺出去的短劍。

齊眉俠於武學上的造詣,即使在中原諸國也是聲名顯赫,“蒼岐玉笛齊先生”與拈指蘭花手林荊林武師、七旋砂鍋御廚常有味並稱為世外高蹈三隱者。

“眉俠你越發精進了,圓溜溜一個盅蓋到了你手裡也能成殺人之利器——徹查!徹查這件事!朕一定要把幕後主使找出來!從誰引薦他入宮的開始查起,誰給他淨的身,他每次升級都是誰在旁邊敲邊鼓說好話,把這些名單都報給朕!朕要把他們的皮一個一個全剝下來。”穆昕原本還要故作輕鬆,但實在控制不了心頭怒火,厲聲高喝起來。

齊眉俠默然,他也不敢在此時進言解勸,穆昕登基以來,反對之聲不絕於耳,刺殺事件層出不窮,這些日子好不容易平靜了一點,又冒出個不怕死的。穆昕的叔奪侄位、血染絮霧確實無法自圓其說,也難怪人心不服。

那夜,穆昕在穆王府的密室中對齊眉俠說:“今天我問小鸞東,他日你若得天下,是否會愛民如子。你知他如何答我?我不愛民如子,我愛民如犬。哼哼,”穆昕冷笑數聲,“看來我們的小太子對於‘天子代天牧民’的‘牧’字自有自己的一番認識呢!”

齊眉俠當時也是默然,他不能對穆昕說,太子還小,童言無忌,因為齊眉俠很清楚穆昕是在借題發揮,穆昕要的是一個篡逆的藉口,不然他也不會在十多年前就下令要齊眉俠為他豢養死士。穆昕的奪天之志,思謀醞釀了太久太久。

“人君法天,愛民為本。”穆昕裝模作樣地嘆息了一聲,“小太子怕是不成。眉俠,皇帝眼見不行了,我想我們需要另作打算。”穆昕說完目光熠熠地盯著齊眉俠。

“好。”齊眉俠明白穆昕的言下之意,穆昕與他有救命之恩、知己之義,刀山火海他都會為他去闖,何況纂位奪權,“眉俠聽憑差遣,萬死不辭。”

“陛下,喝藥吧。”齊眉俠運用純陽內功將藥盅內的剩藥溫熱。

“喝什麼喝!人人都巴望朕去死!”

“別人臣不敢擔保,臣自己決不敢這樣巴望。”齊眉俠一本正經地說。

穆昕被逗笑了,“眉俠,你對朕是真的赤膽忠心。你告訴朕,朕是不是做錯了?朕是不是愧對祖宗?愧對天下?”

“人生一世,但求無愧於心。”齊眉俠答得飛快。

穆昕一怔,隔了一會兒,慘然道:“對,你說得對,朕最缺的就是無愧於心。”

隨著喜眉年齡的增長,她越來越認為把正常的人幽閉石洞豢養成穴蝠,是不折不扣的惡行。但父親親手主持這一切,喜眉不知道應不應該把這樁罪惡算在父親的頭上。

阿爹是好人,但豢養穴蝠絕對是不好的事情,所以——喜眉沒有辦法更深一層地想下去。她說什麼也不肯承認她的阿爹是個壞人。

“今年生日要什麼禮物?”

“放掉所有的穴蝠!”喜眉衝口而出。

齊先生臉上一僵。

喜眉為自己的衝動感到懊悔。

“對不起,喜眉,我做不到。”

“爹……”

“我遲早都是要告訴你的。”齊先生淡淡笑了一下,似一抹淡淡的雲從天際滑過去,“豢養穴蝠並不是我提議的,我只是執行者。人有的時候必須服從,比如你小的時候蘇嬤嬤不允許你睡覺之前吃糖。”齊先生不由自主又拿女兒當個小女娃對待。

前幾日蘇嬤嬤跑來抱怨,不能再讓喜眉去地穴了,她這麼大了,實在不宜到處亂走。

齊先生急忙維護喜眉,說,喜眉還小呢。

蘇嬤嬤搶白道,還小呢!喜眉馬上就十三歲了!我們家小姐和姑爺訂婚的時候就是剛滿十三歲!為姑爺生小小姐的時候還不滿十五歲呢!

齊先生不由重新審視喜眉,不知為何,喜眉在他看來還是稚氣十足,除了高了一點之外,並無別的不同,齊先生放棄了拿女兒當大人對待的嘗試,“我必須服從皇上的旨意。”

“穴蝠是穆昕叔叔叫養的?”

“皇帝陛下。”齊先生耐心地糾正喜眉。

“皇帝陛下。”喜眉不好意思地糾正自己的口誤,“是陛下叫養的?為什麼?”

“阿爹沒有對你說過,我是罪臣之後,被判三千里流放,是陛下將我從囚車上拉下來,又要我做他的伴讀,陛下於我有恩,救命之恩,恩重如海。”

“所以為了報答他,他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喜眉並不笨,立即接下去。

齊先生微笑著點點頭。其實他欠穆昕的不止這一樁,當年穆昕也鍾情於蘇允淨,但穆昕說,既然是你先看到她的,我不同你爭,我同任何人爭,但不是你,眉俠。穆昕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穆王爺,跋扈慣的,他肯把心愛之人拱手相讓,齊眉俠如何能不承他的美意盛情,一輩子都怵惕不安,時刻準備報此大恩。

齊先生看了看喜眉純稚的小臉,認為現在將這段隱情和盤托出還為時過早,於是忍住不提,等到喜眉定親的時候再告訴她也不遲,“飲水思源,知恩圖報,這些都是做人的道理。”

“可是皇帝陛下要阿爹做的是壞事!穴蝠也是人,並不是真的蝙蝠,為何要把他們幽閉在石洞裡?他們很痛苦的。”

“喜眉,不知道痛苦為何物的人,是不會痛苦的。”

“爹?”喜眉困惑,她承認阿爹的解釋很有道理,但這道理聽起來怎麼如此涼薄?簡直比暖冬的冷笑還要涼薄。

“放心吧,他們不會痛苦太久的。”齊眉俠急於安撫喜眉,差點兒洩露天機。

“為什麼?”喜眉的柳葉形淡眉越皺越緊。

齊先生怕喜眉猜到答案,急忙又說:“我不能放所有的穴蝠,但我可以放掉其中一個,小六一,好不好?”齊先生匆忙地許下承諾,待他意識到這個諾言十分不妥時,已是覆水難收,喜眉笑得眼睛裡都快流出蜜來。

“真的?阿爹?不是騙人的?”

“當然不是騙人。阿爹答應喜眉的事幾時爽過約。”齊先生說完不由苦笑一下,心想,關心則亂,真是一絲都不錯的,每當事關他的愛女喜眉,他就頻頻犯錯。

“阿爹,我要去告訴小六一,回見!”喜眉雀躍地跑出去,她太開心了,無暇分神為別的穴蝠的命運擔憂了。

齊先生微笑著搖了搖頭,如此看來,喜眉中意“小六一”暖冬是確鑿無疑的事,齊先生想到自己方才那個有失考量的承諾,他會放了小六一,其實小六一身份可疑,是穴蝠中最可殺之人,但喜眉喜愛他,所以他也是最不能死之人,齊先生不管暖冬是否是“鸞東”,既然喜眉是真心喜歡他,齊先生就一定會想方設法保全他。

暖冬頗為不習慣自己飛速拔高的身材,喜眉如今只能到他的肩膀,前提還是他彎腰站著的時候。暖冬記得父皇很高大,所以小時候由父皇抱著舉高高最刺激好玩,若換成皇叔,好玩程度就會打折很多。一想到穆昕,暖冬就恨得牙癢癢的。暖冬從喜眉口中打探到,穆昕後來為他舉行了盛大的葬禮,執天子禮。暖冬在心裡凶惡地冷笑,皇叔對待“死去”的他倒是挺客氣挺尊重的,不過在找不到他的屍體的情況下,皇叔該在那具棺木中放點什麼呢?磚頭?朽木?爛泥巴?皇叔雖然不曾直說過,但暖冬很清楚在那個玉面雪膚目如點漆的皇叔看來,他是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圬也。

穆昕那個老奸巨猾的玉面狐狸到底還是被他這個“朽木”侄兒騙過去了,他真當他死掉了!哈哈!還有被人讚譽為天下第一聰明人的齊眉俠,他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了八年,他的女兒天天纏著他粘著他戀著他,對他情有獨鍾,百般逢迎,齊眉俠卻一點兒沒察覺,他也好意思消受那個“天下第一聰明人”的封號。

恬不知恥!

喜眉歡天喜地地闖進小石穴的時候,暖冬心裡恰巧躥起這四個字:恬不知恥。

眼前這個漂亮丫頭和她老爹的品行相當一致,他待她那麼惡劣,她還是粘著他不放,真是當之無愧的“恬不知恥”!

石穴裡一如既往的臭,喜眉也像聞不到一樣;暖冬的臉上一如既往的髒,喜眉就像看不到一樣。

她看他的表情永遠像在看一道奇異的風景,“阿爹說放掉你!”她氣喘吁吁地宣佈這個天大的喜訊。“啥?”暖冬心裡一緊,他迅速把喜眉的話深思了一遍,完了,他頭皮發麻,齊眉俠可能識穿他的身份了。厚幣卑辭,突然示好,必無好事,歷史上這樣的事例屢見不鮮,這些年他都纏著喜眉偷偷帶書給他看,他只看儒家典籍、兵法和史書,每本都看得滾瓜爛熟倒背如流,無書可看之後,暖冬就一遍遍地在心裡默誦讀過之書,並且強迫自己思索異日他奪回皇位,他將如何治國平天下。

處境悲屈卻不墮青雲之志,暖冬雖是困在淺灘的龍,但他到底還是龍,且是一條逐漸覺醒逐漸強大的龍。

“你都和你的爹說了什麼?”暖冬捏住喜眉的手臂,他心內焦慮,下手沒了分寸。

喜眉痛得哀呼一聲。

暖冬訕訕地放開手,他到底不再是那個以欺侮小女孩為樂的臭男孩了,而且最近他越來越覺得喜眉嬌弱得像個細瓷娃娃,不要說主動上前欺負她了,他連主動和她講話都覺得不自在,他越來越喜歡離她遠一點,以策安全。

“我什麼都沒說。”喜眉扁扁嘴,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動作,不知為何現在做起來就多了幾分嫵媚,喜眉自己不覺得,暖冬卻看得心驚肉跳。

暖冬不記得自己是從幾時開始意識到藉由欺侮一個嬌小的女孩來撒氣不是大丈夫所為,在他意識到這點之前,他對喜眉做了很多極度惡劣的事情。其中之一就是他用偷來的烏賊墨塗黑了喜眉的臉。暖冬曾經對喜眉甜美的小臉蛋深惡痛絕,因為每當他面對這張美得像芙蓉初綻的臉他就不由自主變得心慈手軟。

他不可以慈軟,絕不可以,如果他要復仇,如果他要奪位,不可以!

“我說過總有一天我要毀掉你的臉,君無戲言。”暖冬一邊塗一邊說,喜眉當然不曉得暖冬所謂的“君”不是君子的君,而是“國君”的君。

暖冬的手一直在抖,塗黑喜眉的臉不再是個好玩的惡作劇,而是一項艱難的考驗。他必須訓練自己對她心狠!她是他的死對頭的女兒呀!

烏賊墨是由烏賊體內提取墨汁,濾去其中的毒素之後,摻上樹膠,調和成廉價的墨水,貧寒學子的首選之墨。喜眉膚質細膩,簡直比宣紙還要吸墨,墨汁足足在她臉上吸附了十天才徹底被洗淨,齊府上下因為小姐的臉蛋突然變成鍋底,全體亂了套,像是大禍臨門一樣,有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之穩的齊眉俠也急得團團亂轉,閉門謝客,專心照看喜眉,後來還是孫鶴明特地上門一趟,為喜眉調了一劑玉容雪膚水,喜眉這才恢復舊觀。

更嚴重的一次是,暖冬告訴喜眉她是殺母的逆女。

喜眉懵裡懵懂,不懂暖冬到底在說什麼。

“你孃親是因為生產你才死的,你不是殺你孃的凶手,誰又是呢?”暖冬笑呵呵地解釋。蘇雲淨曾是蒼岐第一美女,她的死因暖冬自然聽過。

喜眉知道孃親在她一出生就死了,但從沒人告訴她孃親的死是她造成的。喜眉完全不知道應該這樣聯想這兩件事,她的生造就了她孃親的死。

“你騙人!”喜眉的聲音顫抖。

“是嗎?”

喜眉跑回去問蘇嬤嬤,蘇嬤嬤當喜眉終於開竅懂事了,傷感地道:“小姐是心甘情願的,產婆問姑爺保小孩還是保大人,姑爺驚壞了,小姐自己使足力氣說,我要我的孩子活著……哎!”當時的情景是一片混亂,齊眉俠後來對產婆說他要大人活著,但蘇雲淨最終還是死於產後血崩,喜眉卻僥倖活下來,所以齊眉俠對喜眉一直心存愧疚,認為自己曾經放棄過她,故此一直對她格外寵溺。

“孃親真的是因為我才死掉的?”

“小小姐,哪個女人生孩子都像是在鬼門關走一趟一樣,小姐只是運氣不好。她不怪你,我們都不怪你,快別傻了,好孩子,你孃親在天有靈,知道你有這樣一份心,她就安慰了。”

“真的是因為我?”喜眉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

第二天,喜眉再來看暖冬,暖冬發現她的眼睛紅得像小燈籠一樣,他心裡樂死了,喜眉卻牽住暖冬的衣袖,嫩聲嫩氣地說:“謝謝你告訴我實話,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感激媽媽,我還曾經因為她不能在我身邊陪伴我而討厭她呢,我錯得多麼厲害。”喜眉真心地說。

很難得聽到喜眉一口氣說出這麼長一段話來,內容又是這樣呆憨卻真誠,暖冬傻了眼,他撥開喜眉的手,然後越看她越覺得討厭,長得這麼漂亮就夠討厭了,還這麼實心眼,簡直討厭得足以去死了!

真想殺了她!

暖冬這麼想的時候卻抬手摸了摸喜眉的臉頰。

就在那一天,暖冬嚐到了喜眉的嘴脣的味道,雖然僅是閃電般的嘗試,但暖冬還是神魂顛倒了好久好久。

暖冬把喜眉的話當作一種警訊,就算時光再倒流八年,他也不信齊眉俠會主動放他走。暖冬認定齊眉俠正在策劃某種陰謀。喜眉太傻,當了她父親的棋子而不自覺。齊眉俠未免也太小瞧他鸞東了,僅憑一個喜眉就能令他降低戒心?齊眉俠高估了他女兒的魅力,低估了他鸞東的智力,哼哼,輕敵乃行兵之大忌,他們走著瞧吧!

到下一次放風領食的時候,暖冬發現了事情的異樣。他排隊走到放糧的長案前,桌後的兩個人忽然互相之間打了個眼色,然後另外抽出一個小包裹遞給暖冬。

暖冬回到地穴之後,立即拆開包裹,裡面竟然破天荒地多了五隻醃製的海鳥蛋。暖冬在地穴八年,日常飲食從無變化,一律都是帶著臭味的清水和又硬又幹的雜糧饃饃。

齊眉俠下毒害他?暖冬把海鳥蛋遠遠推開,那一晚,他連新領的水都不曾沾脣。

膽戰心驚地捱到下半夜,左右石穴中突然爆發駭人聽聞的慘叫聲,哀厲的嚎聲此起彼伏,似乎森林中突然燃起天火,動物們無法逃生,只能咆哮。半炷香的工夫後,地穴恢復幽靜。

暖冬突然意識到,並不是只有他一人領到了海鳥蛋,別的穴蝠也領到了,齊眉俠不僅要除掉他,他要除掉所有的穴蝠,因為他們的利用價值完結了,非死不可。

由此看來,皇叔的政權真的固若金湯了,再也不需要齊眉俠在背後幫他搞暗殺破壞,暖冬想得很深很遠。

暖冬不認為自己逃不過這一劫,齊眉俠明日必然親臨地穴查驗他的“滅蝠”成果,喜眉明日也會來看他,只要喜眉比齊眉俠早到,他就可以挾持喜眉,鉗制齊眉俠。如果喜眉比齊眉俠晚到,那就算他大限到了,反正他怎樣也多活了八年,也算賺到了,暖冬想到這裡,一翻身,呼呼大睡起來。

齊眉俠比喜眉早到。

暖冬經過一夜好眠,精力充沛,他準備與齊眉俠決一死戰,他知道自己不是齊眉俠的對手,但置之死地而後生,他七歲時就成功地救過自己一次,他不信他救不了第二回。

齊眉俠並不像暖冬猜測的那樣去別的洞穴察看穴蝠的死狀,他直接走進暖冬的石穴。

“你很聰明。”齊眉俠的目光在沒有動過的海鳥蛋上掃了一眼。

“你很奸險。”暖冬冷冷一笑。

短短兩句對話,氣氛已是劍拔弩張。

齊眉俠突然笑了,如春風解凍,齊眉俠長相平凡,但一行動一說話一顰一笑間,風華暗生,令人心悅。齊眉俠一邊笑一邊拿起一枚海鳥蛋,敲破了皮,剝開,咬了一口,點點頭,“我吩咐桃枝親自煮的,還算可口。”

“你真仁慈,還知道在殺他們之前為他們準備點好吃的。”暖冬冷笑,心裡卻詫異,齊眉俠為他準備的海鳥蛋竟然是沒有落毒的,他真的打算放他一條生路不成?怎麼可能?齊眉俠不是皇叔身邊的忠犬嗎?“不問問我是何時發現你其實是潛逃的鸞東,前太子殿下。”齊眉俠拍了拍手,撣掉手上粘的海鳥蛋殼。

“焱帝!”暖冬有點沉不住氣了。

“好,焱帝。前廢帝。”

“從來沒有人廢過我!”暖冬似乎一下子又變成七歲。

“好,寧宗孝宣皇帝。”齊眉俠不緊不慢地報出了焱帝的廟號。

暖冬無言以對,漲得滿臉通紅。

齊眉俠微微一笑,“我只是希望你明白,這個世界上再無鸞東了,鸞東死於八年前的絮霧中。”齊眉俠語重心長。

不!我就是鸞東!暖冬用力在心裡喊,我不會受你的蠱惑的,“是嗎?”暖冬恢復鎮定,“你這麼不想我承認我就是鸞東?為什麼?因為你不想殺我?”

“你又何必如此猜忌我?你很清楚我放你是為了喜眉。”齊眉俠一直保持淡然鎮定。

暖冬突然發現和齊眉俠對話是很困難的事情,他句句都很平實,太平實了,暖冬根本抓不到反攻的話柄,“為了喜眉放我?你搞錯了吧?我和喜眉之間並無苟且之事,你可別冤枉我!”暖冬豁出性命挑釁齊眉俠,他到底太年輕,熱血衝動。

“如果你曾錯待喜眉,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裡和我說話?”齊眉俠的聲音突然冷厲起來。

“原來我是不是潛逃的焱帝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沒有非禮過喜眉,我真為皇叔感到悲哀,他那麼信任你……”

齊眉俠甩了暖冬一個耳光。

暖冬感覺到火辣辣的熱意從被打的臉頰上躥了起來,他不怒反笑,發現自己竟然可以激得齊眉俠這種淡性人勃然大怒,暖冬很有成就感。

“你說得沒錯,”齊眉俠的聲音很冷,“我不在乎你是誰,我只在乎喜眉在乎誰。”

“所以假如我想苟且偷生,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你女兒伺候好了?”暖冬的話音剛落,臉上又捱了一下子,他還是不怒,更大聲地痞笑起來,“我鸞東做人做鬼做蝙蝠都做得,軟骨頭卻是做不得!我才不要喜眉呢!”

“你……”

“怎麼?終於動了殺機了?你來殺我呀!”暖冬嘻嘻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的大好的頭顱呀,有本事你就拿了去呀!”

齊眉俠沒料到暖冬這麼倔,“你本可以虛與委蛇,根本不需要這樣直言激怒我。”

“沒聽過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嗎?看你生氣我多開心,我何樂不為?”暖冬直視齊眉俠,“更何況,我把你激得再怒你也不會痛下殺手,我可是你的準東床快婿呀。”

齊眉俠一怔,“你拿喜眉做籌碼?”

“要我說,是擋箭牌。”

“你對喜眉沒有一點真心?”齊眉俠問道。

“我的全部真心都在八年前的絮霧中喪失殆盡。”暖冬聲音淒厲,“我倒是很想給她一點真心,可惜我沒有。”

“原來喜眉竟是一廂情願!”齊眉俠駭然,“這個不爭氣的傻丫頭,枉我視她為心頭寶!唉,唉。”齊眉俠長嘆兩聲背手離去。

暖冬瞧齊眉俠言行蹊蹺,沉不住氣了,“你回來!你要對喜眉做什麼?”他脫口問道。

“你對喜眉沒有一點真心?”齊眉俠轉身重複了前面一個問題。他一邊問一邊笑了,笑容很淡,卻也很真。

暖冬恨自己無用,一下被齊眉俠探出真情實意,“哼,我對她有真心,我真心要她倒黴,真心要她痛苦,真心要她家破人亡,真心要她父債女償,真心……”暖冬喋喋不休。

齊眉俠耐心等他發洩完,“你真心喜歡喜眉。”他擲地有聲地丟出這麼一句話來。

暖冬差點被氣暈過去,“是嗎?”暖冬趁齊眉俠轉身要走之際,出手偷襲他,暖冬的虎爪手小有所成,此刻又是拼盡全力朝齊眉俠腰眼處抓去,暖冬認為齊眉俠就算不當場斃命,也非受點小傷不可。

暖冬使的是虎爪手中的“伺機而動”和“出其不意”兩招,“出其不意”為虛,“伺機而動”為實,虛實相間,再加上他出招迅捷,如虎尾風掃,齊眉俠腰背處的命門、腰陽關、上仙點、關元俞、小腸俞都在暖冬的攻擊範圍之內,不管他最後能撓到齊眉俠的哪處穴道,齊眉俠都非掛彩不可。

豈料——他的右手頓在距離齊眉俠的腰部還有三寸的地方,別說抓傷他了,就連他的衣角都還摸不到呢。

其實齊眉俠根本沒有反擊,他只是輕輕捏住了暖冬的手腕;但他這看起來至柔至弱的一捏,卻蘊含著至剛至強的力量,因為齊眉俠握得很鬆,根本就是輕輕搭住暖冬的手腕,所以暖冬手腕上的神門、大陵、太淵、通裡、經渠、列缺、內關、靈道諸穴均在齊眉俠的掌握中,暖冬以為這隻手必然要被廢了,他恨然閉緊雙目,嘴裡還是惡言惡語:“我羿鸞東翻不了天也就罷了,若我翻成了,第一個誅你齊家九族!”

“喜眉卻也是我的九族呢。”齊眉俠一邊說一邊放開手。

暖冬呆了呆。

“你相貌太奇偉特別,我放你離開地穴,你卻不可在齊府久留。我已為你準備了一座密居,待會兒我吩咐下人套好馬車,親自送你過去。”

齊眉俠說完轉身就走,暖冬瞠目結舌,嘴巴張得老大老大,一連塞進三個海鳥蛋都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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