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眼見她就討厭她,認為她是他見過的最沒心沒肺的女孩兒。
他從沒見過哪個女孩能笑得像她那樣。那樣小巧紅潤的一張嘴,卻被她笑得就要裂開一樣,那樣星亮的一對杏眼卻被她笑成了黑線,像兩隻醜醜的小蜈蚣巴在她的臉上,真的笑得好討厭啦!
那麼巨大那麼明快的笑容,實在太刺目了!好想打她一個耳光,把那個該死的甜笑打掉。
他從沒見過哪個人這樣笑,他的父皇,他的母后,他的姐妹,他的兩個孿生弟弟,那些侍衛,那些宮女。他們都不愛笑,每次笑都像憋了一泡很硬的屎拉不出來,整張臉都擠在一起,快樂也因此擠在了一起……
因為他傷得十分嚴重,齊先生恩准他遷到僕人房,而不是和別的穴蝠死士一起窩在地洞裡。
“你是新人。”
這是喜眉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立即撲過去捂住她就要壞他大事的小嘴,喜眉用力扭動,拳打腳踢,想要擺脫他的小黑手的欺凌,他的傷口不斷被碰到打到,他痛極了,手上的力氣更猛烈,喜眉突然不動了,他心裡一鬆又是一緊,不會吧,他捂死她了不成?他的武功何時這般長進了?
他放開手,細心察看她的臉,喜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視線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一邊看她一邊更加討厭她,面板好白好白哦,她一定很少晒太陽,她一定可以睡很多很多的覺,每天都睡得飽飽的,還有下雨一定有人給她打傘,說不定她每天都用牛乳洗面呢!真是討厭到家了。
“嘿!”他搡了搡她,像搡一隻討厭的布偶娃娃,其實做得太漂亮的布偶娃娃都是討厭的,他知道,因為他曾經有過很多很多的布偶娃娃,布偶要很醜,別人才會喜歡,人們都是因為優越感而喜歡,所以當那天皇叔問他,若你得登大寶,你會愛民如子嗎?他說,我當然會呀。
皇叔顯得很欣慰。
他又說,人人都對我三跪九叩,我多威風?我當然愛他們,不過我愛民如犬。他以為自己說了很妙的話,拜託,他才六歲而已,他哪來的子?雖然苟太監常常爺爺祖宗這樣亂叫他。
他養了好幾條獒犬,他好愛它們,它們也好愛他,總是對他搖尾巴,還舔他的手掌心,如果天下的良民都對他搖尾巴,他自然也好愛他們。
皇叔顯然不喜歡他的這個答案,他長眉一皺,冷哼了一聲,掉轉眼光不再看他,似乎他多麼醜惡骯髒似的。好討厭啦,皇叔好討厭啦,這個女娃也好討厭啦,她就像皇叔那麼白,羊脂玉似的,還有那對眼睛,墨點的一樣,討厭極啦,他實在忍不住啦,他要把它們挖出來啦,他的探出右手食指中指,雙指成勾,一點點逼近那雙因為驚嚇過度而失神的眼睛。
“啊!”喜眉終於慘叫起來。
他嚇了一大跳,猛然縮回雙指,她叫什麼叫呀,他的手指都還沒有碰到她好不好呀?
喜眉抽泣著,“你壞啦!”從來沒人揍過她啦,這個小男孩是第一個,她的牙齒都被要被他壓碎啦,好痛好痛好痛呢!
“你才壞呢!”他比她大聲,“你最壞!最最最壞!”更大聲。
喜眉驚住了,一邊吸鼻涕,一邊打嗝,怎麼會有這種人,明明做錯事的是他呀,為什麼他比她更加理直氣壯呢?難道——是她有錯在先?“那好嘛,對不起啦。”喜眉習慣了被人寵,她以為只要她認個錯服個軟,他立即會像所有人一樣那麼寵他,只要他變得和所有人一樣,喜喜樂樂地看著她,她就又可以眉開眼笑無憂無慮了。
她習慣了每個人都對她好,蘇嬤嬤,大青小綠,馬房的啞巴叔叔,廚房的桃枝,當然還有父親,也就是別人口中的齊先生,甚至連父親那位很驕傲很驕傲的朋友,穆王爺,每次他見到她都會笑呵呵地蹲下來與她平視,摩著她的頭頂問她,幾歲了,會識幾個字了,還有穆王爺總是不許她叫他王爺,總是說叫我穆昕叔叔吧,穆昕叔叔也有好幾個女兒,可惜都沒有喜眉這麼可愛。
沒有人對她凶過,從來沒有。蘇嬤嬤說,我們的喜眉小姐是海神娘娘轉世,所以這麼美這麼乖,只有最有來歷的人才會投胎在這麼富貴雙全的家庭呀。
每次蘇嬤嬤這麼說,齊先生都會笑眯眯地制止,嬤嬤千萬不要這麼說,喜眉當不起。蘇嬤嬤是已故的齊夫人的陪嫁嬤嬤,齊先生一直拿嬤嬤當半個長輩對待。
“對不起啦,你不要生我氣了好不好?”喜眉很沒骨氣地避讓著。
“啥?”她和他道歉?這個女孩不是女的?是個假扮的小太監不成?她怎麼這麼像苟太監呢,就算他說屎是香的,苟太監也會心悅誠服地附議,好香好香,鮮香四溢,簡直比新出籠的蝦餃還要香啦!他覺得苟太監好惡心,他自那次後就再也不吃蝦餃啦!
“討厭啦!走開!”這個女孩也像苟太監一樣可惡又噁心,他傷口太痛了,不然他一定一腳踢開她,就像對苟太監那樣。
喜眉呆了呆,他怎麼還是對她這麼凶?“你不要凶我,小哥哥,我錯啦,我知錯啦,你不要生氣,我請你吃蝦餃?”她討好地捉住他的衣袖。他的衣袖很髒,又是血又是泥,可是她還是捉得很緊,她最怕髒了,不過這個小哥哥不一樣呀,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蒼岐國位於麒麟島上,以豐富的海產聞名天下,其中最珍貴最有名的就是芥子鯊,黃頂海鳥,和水玉蝦。這裡的水玉蝦比白雪更白,比水晶更透,連皮生吃都十分味美,蒼岐國的人常說,吃完一口水玉蝦,聞著太陽都覺得鮮香。水玉蝦販到中原比東珠還要值錢。齊先生和朝廷關係很好,獲得了水玉蝦的專營權,齊家因此暴富。
他一聽到水玉蝦,馬上就要吐了,他對她做了一個鬼臉,然後不由分說地掀起她的裙子,她一定是個偽裝的小太監,搞不好還是苟太監**出來專門伺候他的呢!會吧?一直表現得十分暴虐的他心中一軟,苟太監雖然很無恥很討厭,可是他對他那麼好,好得無從挑剔,若非苟太監把他壓在身子底下,給他做了肉盾,他早就……他想到這裡喉中一哽。犬吠、刀劍相交的厲鳴、人死前的哀呼、求饒聲,一起刺入他的腦中,他突然變得好難過好難過,他不能再難過了,不然他就要哭鼻子了。
喜眉更大聲地尖叫起來,然後更大聲地哭起來。他掀她裙子?他竟然掀她裙子?天啦!喜眉從沒受過這樣的屈辱。
“嚷什麼!吵死人啦!”他還是理直氣壯地叫得很大聲。
喜眉的聲音一下子啞掉了,像一盆火被人用水嘩啦一下澆滅了,她捂著嘴無聲地悲泣著,越哭越覺得傷心,這個小哥哥為什麼不喜歡她呢?從來沒有人不喜歡她呀。
他覺得她哭來哭去的煩死了,轉身不想再理她。
他這裡剛背對她,喜眉突然額頭一點,觸在他的後背上。
他嚇了一跳,初時他以為她偷襲他,但擊到背脊上的力量好小好小,小得像一種愛撫。
他清了清嗓子,他是很想開口痛罵她的,可是陡然間,他發現他的怒火他的急躁他的驕狂都不見了,他再也剛硬不起來,悲傷汩汩地從心底流出來,就在這時,喜眉伸出雙手輕輕揪住他的腰帶,她的小手一左一右搭在他的腰上,像是擁抱他一樣。
他再也無法自抑,他意識到了自己是多麼渴望一個擁抱,不管誰給的都不要緊,只要是暖暖的就好了。他飛速轉身,反擁住喜眉,他也放聲大哭,比喜眉哭得大聲多了。
兩個孩子就這麼抱頭痛泣,哭到最後,兩個人都忘記了自己為何而哭,一邊打嗝一邊抬起狼藉的小臉,他先笑了,喜眉也跟著笑了。
“我叫喜眉。”
“你又不是鳥!”他鄙視她的名字。
喜眉怯怯地看著他。
“我叫鸞東啦。”我姓羿。
“哪兩個字呢?”她很細心地追問。
他頓了頓,不耐煩地說:“暖洋洋的暖,冬天的冬啦。”
“姓呢。”她也知道他會嫌她嗦,於是聲音很小很小地問。
“衣啦,衣服的衣啦。”
“哦。”喜眉低頭抿嘴笑了起來。他最後還是告訴她他的名字啦,可見他對她也是好的,不過他不是從一開始就對她好,不像別的人,不過只要她有耐心,他最後還是會對她好的。
麒麟島每年近冬的時候都會被來自海上的濃霧籠罩,霧氣久久不散,至少要持續十天半個月,最久的時候長達兩個月。根據霧色的濃淡,蒼岐國的天曆官將其劃分為:絲霧、絮霧、奶霧。
這一年海霧瀰漫蒼岐國的時候,蒼岐國皇宮內經歷了一次政權更替,穆王率領來歷不明的黑衣蒙面死士夜闖九尊宮,殺掉了年僅七歲的新帝鸞東,同時絞殺所有先帝的後代,四位公主和兩位王子,皇太后秦氏也被鴆殺。這也就是後世史家所說的“絮霧血泊”。
暖冬簡直是在怒火和仇恨的滋養中長大的,他憎惡一切,他恨他的家破人亡,他恨他的前途盡毀,他恨他的形單影隻,他恨世事變幻無常,他恨他的悲慘處境,他恨他的無能為力……其中最恨的要數喜眉。喜眉還是那麼愛笑,那麼甜美,他拼命地恨她,恨她恨得最專心致志的時候,他就會忘了他還需要憎恨別的。
暖冬還把臉上的刀傷也怪罪在喜眉的頭上。
因為喜眉第一眼就發覺暖冬是個冒名頂替的“新人”,暖冬無奈,只得自執匕首,劃傷面孔,一道橫切額頭,一道由眉心直達左耳下,他下手極重,皮肉翻轉,幾能見骨,傷愈之後,疤痕粗重,像是嵌在臉上一樣,他這張臉是徹底毀了。齊先生找來為他療傷的是孫神醫的小徒,那小徒目光陰涼,似巨柳當庭,那是個很沉默的少年,他發現了暖冬臉上的傷是新增加的,但他什麼都沒說。
齊先生很重視“穴蝠”死士,如同他很重視水玉蝦的產量一樣。
誰能分辨出一隻蝦與另一隻蝦長得有何不同?
齊先生雖然文武雙絕,但他也分辨不出來,他僅知道穴蝠死士共有六十三名,在絮霧事變中死掉九名,重傷二十一名。
在齊先生看來,穴蝠都是一樣的,死白的臉,毒銳的目光。
暖冬背後和大腿處有外傷,失血極多,故他面色死白;暖冬乍逢鉅變,失國喪家,故他目光毒銳,暖冬僥倖地在齊先生的眼皮底下瞞天過海,別的穴蝠各自為政慣了,他們也沒能察覺暖冬偽冒的身份。
因為這次突襲圓滿成功,所有傷重的穴蝠死士都被恩准暫時搬離地穴,遷入僕人房療傷。
孫神醫的小徒醫術高超,救治了每一個傷者。齊先生重酬醫書一車、珍稀藥材一車、黃金千兩,小徒告辭離開,從頭至尾沒有一句廢話。
“他叫什麼名字?”暖冬認為小神醫幫了他大忙,小神醫完全可以告訴齊先生暖冬臉上的傷是從九尊宮回來之後添的,齊先生必然會對暖冬的身份產生懷疑,然後徹查,然後——他暖冬,不,他鸞東必然也會像他的母后手足一樣屈辱慘死。
“他叫鶴明。”喜眉笑眯眯的,她早就和鶴明交上了朋友,實際上,齊府上下所有的生靈都是她喜眉的朋友,包括廚房的大老鼠,齊先生搞不清穴蝠死士的長相,她卻一清二楚,因為她拿他們當朋友。
“你知道得倒清楚!”暖冬不開心,“鶴明?孫鶴明?”暖冬把這個名字唸叨了兩遍,暖冬心想,原來那小神醫就是孫鶴明,暖冬自小壯健,難得傳回御醫,但孫鶴明的名字他也屢次聽聞,這個名字總是和很多奇術關聯在一起,什麼接續斷骨,什麼劈棺救人,最顯赫的一樁就是三針救太妃,宮中的符太貴妃多年神志昏亂,鶴明給她紮了三針,她就恢復如常,“你看到什麼人都愛像個馬屁精一樣粘上去!輕賤骨頭!還有那個巫醫,你離他遠點啦!”
喜眉習慣了暖冬對她惡聲惡氣,一點都不放在心上,“暖冬,你真的只有七歲嗎?”
“幹嗎?”暖冬開始戒備,語氣更惡,他認為她是在查探他。
“因為蝠蝠裡面最小的一個是十三歲,他不是最後一個入地穴的,但是他最小,不過他和你差不多高,你好高,都不像七歲。”
暖冬認為喜眉嗲聲嗲氣的腔調十分噁心,但他來不及諷刺她,追問道:“是嗎,他叫什麼名字?會什麼武功?很厲害嗎?”暖冬很清楚雖然他冒名頂替闖出死關,但眼下他的處境依然凶險異常。
“名字?他們都沒有名字呀。”喜眉臉上一黯。
暖冬突然發現他很不喜歡在喜眉臉上看到這麼黯然的表情,好奇怪呀,他同時又討厭看到她笑得明媚燦爛的樣子。
“不過我叫他小六一。”
編號六十一?暖冬在心裡默記,“他會什麼武功呢?”
“抓抓手!”
“啥?”
“就是抓抓手!”喜眉一邊說一邊還探出右手,比劃了一下,“抓抓。”
“這樣叫‘抓’?這叫撓癢癢好不好!”暖冬忍無可忍,繼續鄙視她。
“哦。”喜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虎爪手?”暖冬猜測正確的名字。
“對!”喜眉清脆地叫了一聲,“暖冬你好聰明呀!”她趕緊拍他馬屁。
暖冬一點不領她的情,反而沉下臉對她說:“以後不許叫我暖冬,不然我殺了你!我宰了你!”暖冬認為“宰”字比“殺”字更有威懾力,“聽見沒有!以後只許叫我小六一!”
喜眉嚇得聳肩縮脖,不斷點頭。
暖冬心想這個小丫頭真是像苟太監,你對她越凶她越聽話,真是下賤!
“你的臉還痛嗎?”喜眉關心暖冬的傷勢。
不提起還好,一提起暖冬立即怒火中燒,“都怨你!都怨你!若不是因為你,我也不需要自毀容貌!”暖冬也知道自己這麼說十分不公平,為了在賊窩裡掩人耳目,毀容是必行之計,但他就是要遷怒喜眉,因為這樣會令他好過一點,“你聽好!總有一天我也會毀掉你的臉!你是我見過的最討厭的女孩子!最討厭了!”暖冬一邊說一邊用力掐了掐喜眉的臉蛋。
暖冬的手指甲自從臥床養傷開始就沒剪過,眼下養得好長,他的手一按下去,尖利的指甲即刻刺破了喜眉吹彈可破的嫩頰,血一下湧出來,喜眉馬上哭了,暖冬嚇壞了,飛快藏起行凶的手。
他並不是真心要弄傷她的。
不管暖冬如何惡待喜眉,喜眉始終沒有對父親說出暖冬“新人”的身份,她十分忠誠地保全了暖冬的這個祕密。
暖冬一如既往地厭惡喜眉,但每次想到喜眉這麼赤誠地護佑他,他又忍不住要沾沾自喜一下。
穴蝠死士並非個個都是絕頂高手,但勝在剽悍凶狠,不似人,似獸。
地穴被隔成六十三間,每間都僅有一個核桃大小的通風口,一張板床,一隻黑陶水壺,一個巨大的便溺壺,一個燭臺。每五天出穴一次,在齊家演武場活動半個時辰,領取五天量的乾糧、飲水和蠟燭。
穴蝠死士均是棄嬰,自小被齊先生收養,他們從沒被人當作人對待,所以他們忘記了自己是人,每次執行任務都如猛虎出籠,殺傷力巨大。所以九尊宮那麼快被攻破,全副武裝的禁衛軍面對勇悍的穴蝠毫無抵禦之力,兵敗如山倒,他的母后、他的手足被人橫拖豎拽,哪裡還像什麼天皇貴胄?簡直連賤民也不如。
喜眉告訴暖冬穴蝠中年紀最大的是二十一歲。他因久不見天日,視力衰減,已經半盲,但他感覺敏銳,聽風辨聲……喜眉喋喋不休地誇讚首蝠的時候,暖冬卻背脊發寒地想,二十一歲?這麼說齊眉俠和穆王極可能在二十一年前就開始圖謀不軌?
多麼巨大邪惡而又漫長的陰謀!
“你最討厭了!”暖冬壓低聲音怒責喜眉,他又拿她撒氣。
“我……”她委屈地低下頭,還是不懂為自己分辯,“對不起嘛。”還是奶聲奶氣地求饒,她還是認為所有人都會看在她可愛的分上善待她。
蠢丫頭!蠢不可及!若非怕露出馬腳,暖冬早就跳起來,放開嗓門大聲羞辱她了。
穴蝠死士中的大部分都不會講話,因為他們一出生就被幽閉,齊先生傳授武功的時候總是不發一言,只是將同樣的招數演練三遍,第一遍快,第二遍慢,第三遍更快。十天後勘察進度,不合格者將被鞭笞。
除了其中最小的幾個具備一部分言語的功能,穴蝠死士都是口不能言的怪物,暖冬相信這是齊眉俠和穆王一早就籌劃好的,防範陰謀假如敗露,死士們就算被生擒也無法將他們的罪狀抖摟出來。
因為喜眉很喜歡找最小的幾個死士玩,給他們講故事,送東西給他們吃,他們受傷她也會跑來看護,最小的那幾個穴蝠的語言功能因此得到部分的保留,沒有完全退化,所以都能開口,進行簡單的表辭達意,但遠不能像暖冬這樣言語流暢口齒伶俐,暖冬怕被人看出破綻,故此總是裝作結巴木訥的樣子,但有時他實在太生喜眉的氣了,忍不住破口叫罵,比如此刻:“你非要這樣子講話不可?你以為我會像你的奸賊老爹那樣把你摟進懷裡,順便還親親你的臉蛋?別做夢了你!”暖冬冷笑。暖冬突然想到母后過去總愛把他摟進懷裡,一邊揉他的頭髮,一邊親親他眼睛旁邊的小硬骨,他總是想方設法躲開母后,他那時好蠢!暖冬想到這裡心裡一陣酸楚,“你最噁心了!我去親一坨狗屎都不會親你啦!所以別在我面前諂媚了!”
喜眉難過地扁扁嘴。
“你要是敢哭,我就把你的鼻子都揍爛了!”他舞著拳頭威脅。
“我沒有哭。”喜眉的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
“你要哭就去對你那個奸賊老爹哭!最討厭你了!討厭你們一家子!蛇鼠一窩,最噁心就是你們了!”喜眉不明白暖冬為什麼要這樣罵她,她忍哭忍得很辛苦,沒有深究下去。
齊眉俠和暖冬之間深仇已結,喜眉卻懵然不知。
齊眉俠聰睿、冷靜、深謀遠慮,不貪財不好色,亦沒有什麼功名利祿心,幫助穆王是為了對朋友盡義,他唯一的缺點就是對女兒的過分溺愛,他永遠不會阻止喜眉做任何事情,即使那些事情會危害他。
喜眉曾對暖冬說:“我爹說齊府裡任何地方我都可以去。”
暖冬想,幸好他手邊沒有凶器,不然他一定在聽完這句話之後操起刀子捅死喜眉。喜眉被這麼多人寵愛著,暖冬十分嫉妒她,嫉妒得就要發瘋了。她的喜怒哀樂被所有人珍視著,他卻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他只能偷生,窩藏在這樣一個暗不見天日的地方,畜生一樣地苟活著。
暖冬又想,既然齊眉俠這麼珍愛喜眉,必要的時候他一定會拿喜眉對付他!
喜眉本來就愛去地穴玩,暖冬神祕出現之後,她更喜歡去了。蘇嬤嬤不高興了,在齊先生跟前抱怨。齊先生護著喜眉,說,喜眉還小呀,小孩子是好動的,不管她,隨她去吧,喜眉這麼善良,總不會有人存心傷害她的。蘇嬤嬤只得罷了。
其實有的時候喜眉並不是非常想去地穴,比如她生病的時候,或者她的小鸚鵡生病的時候,但是假若她一天沒露面,暖冬就會痛斥她。喜眉早被暖冬罵疲了,她並不在乎他的惡言惡語,但她很在乎暖冬失落的眼神,暖冬一直表現得那麼倔強驕傲,但她一天不露面,暖冬再看到她,衝口就說:你死到哪裡去了?我真的以為你死掉了!
當暖冬說“我真的以為你死掉”的時候,他會很緊很緊地看著喜眉,似乎喜眉真的會馬上化成一股青煙從他眼皮底下徹底消失。
“你又死到哪裡去了?你害我做噩夢了好不好!”
這天,暖冬又這樣“招呼”姍姍來遲的喜眉。
喜眉提起手中的鸚鵡架,“翠翠病了,所以我……”喜眉還沒有說完,暖冬出手如電,喜眉反應過來的時候,翠色的小鸚鵡已經被暖冬捏死了。
喜眉一連退了三步。
暖冬仍不解氣,“就為一隻破鳥?!”
喜眉掩面而泣,轉身奔出去。
這是齊先生第一次看到喜眉哭,喜眉雖然一出生就沒了媽媽,但蘇嬤嬤盡心盡力,將喜眉照顧得極好,襁褓中的喜眉還來不及哭出來,蘇嬤嬤已經英明神武果斷利落地判斷出喜眉是尿溼了還是肚子餓了,迅速處理,小小的喜眉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所以總也不哭,只是笑,笑呀笑的,就長大了,會走了,會跑了,會跟在他屁股後面一起散步,他走一步,她要跨三步才跟得上。齊眉俠最心情舒暢的時候,就是在公務繁忙之際突然聞到衣服上沾染的喜眉的奶香,那孩子氣的甜味總可滌盪萬慮,喜眉是很嬌氣的女娃娃,看不見阿爹就算了,一看見就張開手臂要齊先生抱抱,也不管自己臉上多麼髒,總是理所當然地朝阿爹身上抹。
從尺長養到會跑會跳,齊眉俠心目中的女兒總是那麼快樂,哭得喉嚨嘶啞卻仍悲傷不絕,實乃破天荒頭一遭。
“喜眉,怎麼了?”齊先生耐著性子問喜眉,他心裡像被澆了一鍋沸水。
“翠翠死掉了。”
“哦?怎麼死掉的?”
“是……”喜眉本能地想對父親告狀,但她臨時改變主張,“我也不知道。”她心虛地低下頭,這是她第一次對父親說謊。
齊先生如何看不穿喜眉的謊言,他很驚愕,倒不是因為喜眉撒了謊,而是因為喜眉在維護什麼人。她才多大?她想維護誰?“阿爹再幫喜眉找一隻和翠翠一樣的小鸚鵡好不好?要比翠翠乖,可不能再抓傷喜眉的小臉蛋了。”
喜眉臉上一紅。她記錯了,她已經第二次對父親說謊了,上次暖冬掐破她的臉,她對父親和蘇嬤嬤說,是逗翠翠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
齊先生將喜眉愧疚的表情盡收眼底,他佯裝不知,繼續說:“還是要翠綠色的,好不好?”
“好——”這個“好”字只發出了一半的音,喜眉嘆了口氣,搖搖頭。
齊先生心裡一痛,他在女兒眼中看到了失落,他以為他的女兒一輩子都不會嚐到失落的滋味,“為什麼呢?”他還是耐著性子,言辭溫和,不管他多麼的五內如焚。
“如果它再死掉呢?”喜眉認真地問父親。
齊先生無法回答喜眉的這個問題。
事實上,齊先生根本沒料到喜眉會問他這樣的問題,喜眉是個相當樂觀的女孩子,對萬事萬物都充滿了喜愛之心,她怎麼突然變得如此悲觀?
“我不要另外一隻了。”喜眉拒絕了父親的好意。
喜眉一連很多天沒有去地穴,因為翠翠的死,喜眉心裡難過,吃飯也不香,很快就瘦掉一圈,蘇嬤嬤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蘇嬤嬤動用五十多年來積攢的人生經驗想從喜眉口中問出個所以然來,喜眉其實是很想把翠翠是被暖冬捏死的這個真相告訴嬤嬤的,但喜眉一想到暖冬凶神惡煞的樣子心裡不免害怕,除了害怕她還可憐他。
暖冬總是威脅她不許她講出他“新人”的身份,他那麼想當個穴蝠,可是穴蝠已經很可憐啦!喜眉雖然對殘酷這個概念模模糊糊的,要懂不懂,但她也知道總是被關在那樣一個陰暗潮溼的地方是不妥當的,所以她總是要和那幾個最小的穴蝠一起玩,總是要帶很多很多好吃的給他們吃。蘇嬤嬤說世界上有鬼,可是嬤嬤又講不清鬼到底是什麼樣子。喜眉想,鬼就是像穴蝠這樣吧。蘇嬤嬤說,人們都不愛做鬼,可是暖冬卻千方百計地想假扮穴蝠。暖冬真的好可憐呀。
喜眉決定原諒暖冬了。
喜眉再下地穴探看暖冬,齊先生偷偷尾隨,喜眉一點兒不知道。
洞口負責守衛的護院看到齊先生親臨,一起肅然直立,正要回稟什麼,齊先生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講話,別驚動了喜眉。
地穴本是一個山洞,山後還有一座密林,滿是野生的金毛猴,齊先生以趨猴為名,派了很多家丁在山後看護,實則是為了防人刺探,也為防止穴蝠逃脫。山洞僅是粗粗修建了一番,原本十分巨大的一個連環洞穴被隔成數十個小單間,中間有甬道相連,甬道由碎石鋪成,崎嶇不平,道旁燭火如熒,抬頭又是嶙峋古怪的鐘乳石,入夜之後會有一種煥發綠光的螢火蟲集結在山洞洞頂上,夏季燠熱的時候,某種巨型的蝴蝶也會飛入洞內納涼,更別提其他各種醜惡的昆蟲和蛇類,喜眉是從小走慣的,所以不曉得害怕,外人若是誤闖,一定嚇破膽。
“你又死到哪裡去了?”暖冬劈頭就問,然後眼睛一紅。
齊先生一聽暖冬的惡語,腦袋都要炸開了,正要上前揪住暖冬,一掌打死他,暖冬突然伸臂把喜眉摟進懷裡。
喜眉先是驚愕地瞪圓眼睛,忽而又笑開了,似一枚茶葉見了水,倏忽伸展,一片柔綠,“暖冬乖,暖冬不要怕。”她像哄她的布娃娃那樣哄暖冬。
齊先生躲在暗處看到髒兮兮的暖冬摟住雪白乾淨的喜眉時,他氣昏頭了,反而忘記行動,待回過神來,他又清楚地看到喜眉的笑容,他不會傷害喜眉喜歡的東西,因為喜眉一定會間接受到傷害,齊先生灌足了畢生功力的手掌慢慢收了回來。
“你少討厭了!”暖冬抖開喜眉,臉上微微泛紅,他突然想起這幾日他不再拿架子窮講究了,水缸裡的水剛剛夠喝,決不能拿來洗臉漱口,所以他有好些天不洗臉漱口了,他一定好髒好臭,他剛剛還靠喜眉那麼近,真是很丟人啦,“進來啦,不要被人看到了!”他把喜眉拉進石洞,推上了石門。
齊先生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透過石門上的氣孔朝內探看。
他很納悶穴蝠裡面怎麼會有說話說得這麼流暢的孩子。他臉上那兩道刀疤是在絮霧行動中添上的吧?齊先生是皇商,在暖冬在位的那幾年,他並沒有得到過入宮朝覲的機會,故此他並不認識暖冬。
“肚子好餓啦!”暖冬推了推喜眉的肩膀。
喜眉比暖冬矮小很多,立即搖晃一下,站穩之後,拉起掛在腰邊的小荷包,荷包鼓鼓囊囊的,喜眉從中抽出一個小巧的水晶匣子,齊先生認得那個匣子,那是他重金購來給喜眉裝小首飾的,喜眉推開匣蓋。
“水玉蝦!”暖冬又驚又喜地叫起來。這些日子他的腸胃飽受那種可以媲美茅坑裡的石頭的乾糧的荼毒,他早忘了他曾經多麼憎惡水玉蝦的鮮香。
“用鹽浸過了,我覺得鹹了些,你覺……”喜眉問不下去了,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暖冬一手抓起四五隻水玉蝦塞進口中。
喜眉一共帶了二十四隻鹹蝦,她想給暖冬吃十個,剩下來的分給小六二小六三還有首蝠。
暖冬還沒吞完嘴裡的,又伸手去抓搶。
喜眉不由自主撐開手掌擋在匣子口,“還要給別人的……”
暖冬用力打掉她的手,一把搶過匣子,來不及和她爭辯,咕吱咕吱又吃了好幾只,這才分神教訓她:“以後不許帶吃的給別人!只許給我!聽見沒有?!”暖冬不喜歡喜眉待別人也這麼厚道溫存,事實上,他非常的介意。
喜眉呆住了,為什麼不許?別的穴蝠肚子也會餓呀!
“聽到沒有!”暖冬大吼。
喜眉躲揍似的閃開臉,迭聲道:“聽到了聽到了。”
門外的齊先生怒火中燒,差點兒破門而入,捏碎那個臭小子的每一根骨頭以解他的心頭之恨。
喜眉的柔順令暖冬快慰起來,“嗯,你要聽話。”他大大咧咧地說,不由自主又擺起小皇帝的架子。
齊先生心頭一驚。他細看暖冬的臉,果然與穆王爺有幾分相似。
喜眉看暖冬吃得香甜,她小孩子心性,不由嘴饞起來,也探手去匣子裡抓鹹蝦,暖冬再度拍開她的手。
啪嗒!
喜眉捂著手,扁扁嘴,差點兒就要哭了。
其實暖冬不是故意的,他一生下來就被立為太子,他從不與人分食。
“嘴張開啦!”暖冬捏起一隻水玉蝦,“我餵你啦!”
喜眉立即又笑了。
齊先生髮現喜眉對著暖冬的時候笑得格外璀璨,似一粒明珠吸足了陽光。齊先生心裡百感交集。喜眉是很小,還不足六歲,但他認識喜眉的孃親的時候,他也不足六歲呢,他還是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喜眉的娘。
喜眉小心地把蝦皮蝦鬚吐出來,理理好,擺在手心。
“做什麼?”暖冬不解。
“拿去喂蚜蟲,蚜蟲最愛吃這個,待蚜蟲長肥了,又可以拿去喂水玉蝦,水玉蝦最愛吃肥肥的蚜蟲了。”喜眉解釋道,“爹爹說,萬物萬事都是迴圈不息的。”
“你最婆媽了!”暖冬嘴巴上一如既往地打壓喜眉,但他還是依葫蘆畫瓢,也把蝦皮蝦鬚吐出來,小心地放進喜眉的手心。
“就是這樣的。”喜眉開心地衝暖冬粲齒一笑。
暖冬忍了忍,終於忍不住,也笑了。
喜眉問暖冬翠翠的屍體呢,暖冬剔剔牙,說,被他生吞活剝吃進肚子了,喜眉立即慘叫一聲,暖冬心裡樂壞了,這些天他真的餓透了,他甚至開始捕捉昆蟲果腹,暖冬有點兒明白過來,為何齊眉俠僅提供乾糧給穴蝠,他是逼迫他們吃蟲吃蛇吃鼠,他們要開葷要填飽肚子就必須什麼都吃,暖冬認為齊眉俠的用心之毒實在令人髮指,他惹惱他女兒也算是小小報復他一場!暖冬在心裡險惡地謀算,但喜眉猛然泛紅的眼眶令他迅速地放棄初衷,心不甘情不願地吐露實情:“前天放風的時候我埋掉了呀!我是真的準備吃掉它的,我餓死了,”暖冬停下來罵了一句很髒的粗話,喜眉沒聽懂,很懵懂地盯著他,說髒話的樂趣蕩然無存,暖冬恨恨地繼續說下去,“埋掉了,再不埋就臭了!我還割破了手心,”暖冬把手掌翻過來給喜眉看,“把血澆在那個土堆上,你現在去看應該還看得到,血跡沒那麼快消逝,對吧?”暖冬說到這裡想起了九尊宮前的血。
“暖冬,哦,不,小六一。”喜眉突然踮腳親了親暖冬的臉頰,“你真好。”她笑得好甜,比一萬顆甜桃酥加在一起都甜。
暖冬呆了呆,像是一下子失去了自主能力,過了一會兒,他用力推開喜眉,嘴巴上惡聲惡氣地說:“你最討厭了!”他一邊轉身背對喜眉,一邊說,臉上不自覺溢位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