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夜,駱染很早就被童渺渺硬生生扯了起來,吵著說要帶他去看什麼沙漠裡特有的鬧市。
半醒半夢地收拾停當,掀開氈布出去,果不其然,天才矇矇亮。疲憊感還未能完全消去的駱染,渾身都散發著低沉的氣壓,怎奈童渺渺卻仍是毫不在意,最後也只得邁著搖搖晃晃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跟著他走。
相比於駱染的心不在焉,童渺渺明顯是神采飛揚的,邊走邊熟練地和各色人等打著招呼。駱染認生,暈暈乎乎地看著他似乎在向別人介紹自己,那些人打量的目光掃來,更是頗有些不耐煩的,只可惜手腕被童渺渺緊緊地拉著,甩也甩不開。
他被拖著一路前行,走開不得,就唯有讓心思胡亂地飄著了,慢慢也就聽不清童渺渺在和那些人說著些什麼了,如此一般久了,倒也自在。
童渺渺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人,彷彿在哪兒都能瞬間融入其中,和人打成一片。這樣性子,若說是偽裝精妙尚可理解,可他的笑容卻又偏偏真實而溫暖,幾乎灼傷了荒漠中乾枯灰白的眼睛,駱染覺得有些好奇。
他也曾見過不少,在任何場合都能遊刃有餘的人,但那些總像是在黑夜裡飄忽不定的亡靈,是魑魅魍魎的影子。他們的表情也大多是莫測的,在光與暗的變幻中,畫出截然不同的顏色,彷彿永遠琢磨不透,於是整個人便如同失去了實體,漸漸晃成一團霧氣,終於再也看不清容貌了。
那些影子是駱染最為害怕的,從年幼時起,便陰魂不散。他們總是在若即若離的地方竊竊私語,猛然轉過身去,聲音又定會戛然而止。
剛開始,他還曾經以為,轉向自己的一張張臉總會是笑著的,可是時間長了,才發現那些笑容如此遙遠,飄渺得抓也抓不住,然而又是在離自己更遠些的地方,那些臉上的表情會顯露出更多的生動和變幻,有不屑,有鄙夷,也有顧忌,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讓人心慌。
那時候,駱染記得的感覺只有不知所措,自己每每認真地抬起頭來,悉心奉上的視線卻從來沒有人接住,它們像是兩束光,溫和地消融在了迷霧繚繞的虛空之中,綽綽約約地搖著,沒有著落。
也是這樣的經歷,如今的他更是愈發覺得奇怪。童渺渺,是超出了駱染的認知以外的人。
“別發呆啦!就是這兒了。”歡快而清澈的聲音,是童渺渺才有的。駱染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發現拐過了幾道彎,已是到了那座高高的塔樓近前。原先狹窄閉塞的巷道驟地豁然開朗,竟是一方小小的廣場出現在眼前。中間的空地上人潮鼎沸,熱鬧非凡,絲毫不遜於外面的集市。
沿著空地的邊緣,架起了一排簡陋的攤位,大部分都搭蓋著厚重的氈布,幾乎徹底地阻絕了陽光,於是擺放的貨品便黑黢黢的,添了些蕭索破敗的味道。擺攤的人或坐或立,有的正滔滔不絕地與來往客商侃侃而談,有的只是單純地沉默著,似乎毫不擔心貨品的銷路。
童渺渺三步並作兩步,拉著駱染直向不遠處堆滿了各式織物的攤上走去。那是一個略顯與眾不同的攤位,在一排破敗的貨架中最是繁華,單單數量就要多過了周圍店家,式樣也更是豐富。旁邊站著的小販模樣的人,手邊不停地忙忙碌碌著,一見便知是精明能幹的典範。不出駱染所料,剛到了近前,童渺渺即自然熟捻地攬過那小販的肩膀,另一隻手扯著駱染,嘀嘀咕咕地說個不停。
駱染無意參與,低了頭去看小販攤上的織物,大多是厚重柔軟的氈毯和氈布,看來這是沙漠裡的必需品了。童渺渺昨日像也是說過的,沙漠夜涼,想必入了冬去更是難熬吧。
那些氈毯收拾得乾淨整齊,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給人無法撼動的錯覺。駱染忍不住伸手上去拍了拍,發現這些氈毯大多顏色豔麗,以紅黃兩色為主,好似天邊的火燒雲,只可惜還是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不少沙土,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了。
“挑一塊送你了。”聽到聲音,駱染倏地抬頭看去,見那小販正笑眯眯地朝自己搭話,旁邊的童渺渺依舊保持著一手搭在那人肩上的姿勢,也停下了絮叨,一道笑望過來。駱染在這灼熱的目光中不知所措,下意識地點點頭,又搖搖頭,呆呆的表情看得兩人一陣大笑。他懊惱地想走向別處,卻忘記了手腕還握在童渺渺的掌心裡,沾上了幾許暖意。於是不自覺地扯了他一起,所幸那人並未再多說什麼,和那小販隨意寒暄了兩句,說好氈毯改日再拿,便帶著他向空地中間走去了。
駱染邊走邊聽見背後的小販繼續張羅起生意來,一連串歡快的叫賣調子,舌若蓮花,一時只覺得他與童渺渺,反倒真是
有些說不出哪裡的相像,心下也是笑了起來。
靠近空地中央的地方,聚集了很多的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洩不通。一個高大健壯的男人被供奉在其中,鶴立雞群似的,非常顯眼。他的體形威猛強硬,光禿的頭頂,帶有異國風情的相貌,右邊肌肉緊繃著的肩膀上,紋著一隻尖銳的狼頭。
那人的表情有些凶狠,眼睛高高仰著,片刻都不曾掃過眾人,右手舉著木棒,口吐烈火,帶起大團大團的黑煙,嗆得人群一陣咳嗽。噴湧而出的烈焰卻並不被這陣聲音干擾,也不受黑煙禁錮,依舊熱度不減地衝雲而去,彷彿要直燒上天空一般的氣勢。那火飛出半米高去,卻又迴轉身來,洋洋得意地俯視著被黑煙籠罩的芸芸眾生。眾人皆是遙遙望著,或豔羨,或嫉妒,流露出渺小無知的神色來。原來是個雜耍人,駱染心道。
他還在猶豫著自己要不要配合地也現出些怯怯的表情去,童渺渺已是不由分說地拉著他擠進了人群裡,費力地跳起來揮著手,大聲地呼喊雜耍人。好吧,駱染頗為無言地承認,看來這也是個熟人了。
等雜耍人注意到了童渺渺,便轉身向這邊走來,人群自動地讓在兩側,留下條筆直的道路通行。他們的周圍突然變得空曠,一下子呼吸都順暢了幾分。童渺渺自然是毫不在意集中過來的目光的,仍是神態自若地調侃。
雜耍人停在面對他們兩步遠的位置,神色嚴肅卻減了幾分戾氣,語調也和緩了不少。童渺渺拉著他介紹,是從早上開始聽了不知多少遍的詞句,沒什麼不尋常,於是駱染也就只對著那人點了點頭,算作招呼。
兩人站著寒暄,駱染的眼睛卻在四下亂掃。他和童渺渺不一樣,被這麼多人用各種神色盯著,有點不自在。
下意識地想要隔開人群,駱染便把目光側出去,看向其它地方。小小的廣場上幾乎湧滿了人,都是五七成群地聚在一起,或笑或鬧,各種表演倒是精彩紛呈。可惜駱染對這些並沒有太大的興趣,看來看去漸漸地就有些百無聊賴,表情也是寡淡了起來。
視線轉了一圈,當他還是準備回過頭去,聽聽童渺渺和雜耍人的談話時,一處異樣吸引了駱染的目光。
那是離開十來步開外的地方,彷彿無形中畫了個幾丈寬的圓,在這嘈雜熱鬧的集市上,不自然地空落著。圓心只一方木椅,一個男子,兩條蛇盤旋纏繞,皆是閉著眼睛假寐。那人施施然坐在椅上,面板淨白,十指纖長,手裡還握著支竹笛,很明顯是個舞蛇者,卻並不吹奏任何樂章,只是沉默地坐著,像是在享受陽光。
他明明是個男子,容貌卻清秀得像個女孩,一塵不染的氣質與周遭的頹敗格格不入。像是感受到了他驚訝的目光,舞蛇者緩緩地睜開眼睛,安靜地對望過來,駱染一下子就明白了那裡無人靠近的原因。舞蛇者的眉眼未免太過冷冽,好似已看透了世間百態,一雙眸子裡再染不上絲毫的感情。那個人是漠然的,再沒有比漠然更好的形容了,明明坐在炎炎沙漠的鬧市中央,卻硬生生地從這喧囂中分隔出去一寸冰天雪地。
駱染怔愣了。
那人身上,有著與自己相同的氣息,若有似無的,不容於世的哀傷。一時間,周圍的聲音像是都靜止了。他不自覺地邁步,沿著交錯的目光鋪成的軌道,向安靜的舞蛇者走去,可是等到真正站在了舞蛇者的面前,看到那人依舊平靜的目光,注視著自己,才發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於是兩人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僵局,一個面無表情,一個尷尬地疑惑自己跑過來的理由。
“嘿!小蛇,還是你厲害,我都帶他轉了一圈了,也沒見他對什麼特別有興趣過,哦對了,這是駱染,昨天剛來的,住在我家。”是童渺渺的聲音,瞬間揮散了空氣裡所有的滯澀。
“嗯,我昨天看到了。”舞蛇者依然是淡淡的樣子,語調波瀾不驚,可是駱染卻清楚地感覺到,是他允許了自己進入那個空間。
兩人若無其事地交談,這一次,駱染卻是徹徹底底地震驚到了,原來連這樣的人,童渺渺也可以如此熟悉親近嗎?四周恢復如常喧囂,各人繼續著剛才的話題,氣氛又重新熱絡起來,對這裡發生的一切見怪不怪。
彷彿只要有童渺渺在,就都是正常的一樣。他感到有些無力,整個人不禁沮喪下去。童渺渺天生的熟絡體質,自帶著讓人心生親近的暖意,然而如今,駱染卻不得不努力戒備。他終於發現,那人是個太危險的角色,只是仍不明白,該如何躲閃。
駱染失去了和舞蛇者交談的興趣,只想快快走開。旁邊的童渺渺似是也想到了什麼
,跟那人點點頭便拉著他繼續向前走。懶得掙脫的駱染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神思又開始亂飄。
迎面齊步走來的一隊士官,好像是在巡街。他們威武昂揚,都刻意地揚起頭來,熱鬧的眾人一律照不進眼裡。重重的軍靴奮力踩踏著腳下的沙地,塵土四散飛舞。一群髒兮兮的少年從這些昏昏濛濛的沙霧裡,追逐打鬧著跑出,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和塵土是一個顏色,分辨不清。
那畫面如此詭異,就像是兩個國度的人被和諧地安插在了一起,強烈而鮮明的對比,以前最愛畫這樣的畫了呢,駱染想道。喜悅與不安,絕望與希望,生與死,都是殘酷而美好的東西,如同這個世界本身一樣。
他嚮往梵高先生的作品,或明媚或陰暗的色彩,卻有一種病態的調和感。在那天空都被染成了陰鬱的沉藍色的畫面中,成群地飛過的漆黑烏鴉,鋪滿了不詳的氣息,但依然掩蓋不了跳躍著的金黃色,盎然蓬勃的生機。
那是讓駱染心潮澎湃的壓迫和反抗,緊張和光明,是他在自己的畫中一直追求的東西,仿若枯骨中盛放的鮮花。
可惜,在短短二十幾年的人生裡,理解和認同寥寥無幾,那些濛濛幢幢的影子總是不間歇地竊竊私語,充滿了責備和對他這個異類的恐懼,駱染其實都是知道的,但是他真的沒有辦法,僅僅是按照所有人的期待那樣活著。於是,他們終於還是變作了最讓他害怕的夢魘,從此之後,他便再不跟人提起這些了。
“……你說你怎麼一天都在發呆吶?快點吃吧,昨天折騰了一天不餓嗎?我跟你說呀,這可是我們這兒的招牌菜,我保證它……”駱染被拉回眼前,還是童渺渺,沒完沒了地在絮叨。
卻原來,剛剛集市所在的小小廣場下面竟然是中空的,擺滿了古舊的木質桌椅,還有各式各樣的小吃攤位。兩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一處桌前坐下,面前還擺著熱騰騰的食物。
駱染不小心地陷進了回憶裡,心緒尚未平復。他看著喋喋不休的童渺渺,突然就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了什麼而活著?”
童渺渺呆住了,半晌都沒作聲,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駱染有些惶惶,卻並不想收回這個問題。人的心總是太過複雜,他怎麼看都看不透,於是不停地迷茫,無止盡地疑惑,一路走到這裡。他在問童渺渺,又並非是在問童渺渺,駱染想要的不過是一個答案,一個真實的答案,而直覺告訴他,童渺渺能給他這個答案。
他執著地不肯動搖自己的視線,那人於是在他的目光裡垂下了眼瞼,好像在思考著些什麼,收斂了笑容的表情認真得讓人不忍打擾。
終於他有了動作,低下頭快速地扒了兩口飯。駱染正聚精會神地緊張等待著他的答案,看到這一幕,差點從凳子上摔了下去。
待他回過神來想要表達自己的不滿時,童渺渺卻率先開了口。
“你看看那些空地上的人,”他說,“你猜他們是為了什麼活著?”
駱染不明所以,下意識地從狹窄的樓梯入口往上看去,那裡洩漏進來的陽光,柔和地打在沙土堆砌的臺階上,金黃金黃的一片,無比燦爛。
轉回過頭來看著童渺渺,他茫然地搖了搖頭。
童渺渺放下筷子抬起眼睛來,直視著駱染說道:“我也不知道。”
“啊?”
“活著的意義什麼的,太過深奧,說實話,也許究其一生,我都不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但是,太陽很好不是嗎?”
駱染點點頭。
“那不就夠了嗎?你看陽光,多溫暖,多明亮。不止是今天,明天,後天,那光芒都會是一樣的。想到還能愜意地感受它,不是很值得期待嗎?又怎麼會捨得死去呢?生命啊,其實都是為了追逐陽光而活著的。”
駱染呆住,他從未想過,答案如此簡單直白。
“你看,像不像向日葵?”童渺渺又笑了,帶著與生俱來安定人心的力量。
向日葵,他想起來那也是梵高先生的作品,其中有一幅收藏在英國國家美術館。去看的那天,他被深深震撼在了紅色絨布圈著的警戒線外。木質的畫框內被燦爛的黃色填滿,散發出陽光的味道,霎那間贈予了來客滿懷柔和的希望。駱染當時只顧得上為這個偉大的奇蹟感動,卻忘記了,它竟然就是,生命最初的力量。
最深奧的答案,偏偏最簡單。
眼眶被泛起的點點潮氣潤溼,他刻意地低下頭去,掩飾似地拿起筷子。
“童渺渺,”駱染嚐了口眼前的吃食,說道,“你的保證不怎麼靠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