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染悠悠轉醒的時候,已經不在顛簸多日的駝背上了。
他並沒有很吃驚,又或者是暈厥後的清醒還沒有完全到來,依舊濛濛的。
四周一片黑暗,自己像是正對著門口的地方,那裡被什麼東西遮著,嚴嚴實實的,只從邊緣裡朦朦朧朧地掉落些光進來,散發著柔和而溫暖的光暈,駱染有一瞬間的恍惚。
半晌,耐心地等待眼睛慢慢適應之後,他努力地撐起半個身子,手臂下硬硬的床板很是陌生,雖然耳邊多日來縈繞的駝鈴聲依舊揮之不去,但看來不是做夢了。掙扎著抬手摸了摸,原來鋪蓋在上面的是略顯厚重的氈毯,粗糙而簡單的紋路,莫名地讓駱染安下心來,甚至不自覺地開始想像它是怎樣質樸的顏色搭配。
突然之間,門口遮著的物什被人一把掀開,明亮的陽光一下子大量地傾瀉進來,衝破了黑暗的界線,刺得他睜不開眼。近乎本能地,駱染迅速將手擋在眼前,卻又有點不甘心似的,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琥珀色的瞳仁,怯生生地窺探外面的風光。
於是那個高大勻稱的身形便落在了他的眼睛裡,映出一個真切的剪影。逆著光的輪廓像是滴在紙上的水墨,洇成淡淡的一團灰色,像是沾染了陽光和煦的氣味。雖然看不清容貌,但隱約能看出是一個青年男子。
那人邁步走了進來,輕快而熟練,似乎心情頗好。
只是手一鬆,門上失去支撐的物什就重又垂了下去,覆蓋了外面燦爛的陽光,屋子裡再次恢復一片黑暗。
他似乎停在了三兩步開外的斜前方,側過身去擺弄著什麼。
依舊昏昏沉沉的駱染,反應不過來此時此刻的狀況,只得任憑怔愣的視線追隨著男子的身影,藉著窸窸窣窣的聲音來揣摩他在黑暗裡的動作,像一匹誤闖進了別人家裡的小獸,無辜地等待宣判。
還好,沒過多久,便有微弱的火光亮起,跳動不停。他終於分辨出來是一盞陳舊的油燈,不帶一丁點繁複的圖案,烏亮的陶瓷亭亭立在三層高的木質櫃子上,高傲地俯視著屋子裡狹小的空間。那櫃子旁還有一副硬板床架,隔著一張木桌同自己正佔著的鋪位相應相望,式樣如出一轍。小屋左右不過十米見方,連窗子也沒有一扇,僅有的幾件傢俱也都是最單調簡陋的質地。
駱染不由地感嘆所謂聖域的閉塞,卻意外地也不曾感到什麼失望,彷彿天生就該是這樣一般,遠離喧囂塵世,迴歸於最本真的自然之中。目光遊離了一圈,最後還是停在了跳躍的火苗上,這一次,他甚至覺得那火光有些溫暖。
“嘿嘿嘿,”對面的青年看著他朦朦朧朧的呆滯表情,發出了一陣愉悅的笑聲。
男子的聲音很是清澈,像極了商隊在荒漠中掙扎時無限憧憬的泉水,倒是讓他有些吃驚。
藉著火光看去,眼前的人應該是和自己相差無幾的年紀,黑色的寸發看上去很硬,像是在荒涼中掙扎生存的堅毅。他的面板微微地發著古銅色,健康而充滿活力,似乎還浮著一層細密的汗水。五官俊朗,一雙烏黑明亮的眸子最是奪人心魄,暗淡的火光星星點點地灑在裡面,彷彿夜裡流光溢彩的璀璨明珠,安靜而皎潔。
“呀!你終於醒了!知道嗎?剛到這兒你就暈過去了,還是從駱駝上直接栽下來的,還記得嗎?幸好我就在旁邊,雖然嚇了一跳,不過還是馬上就反應過來,把你搬回來了。哎你一個男孩子怎麼那麼輕啊,估計就是太瘦了所以身體才這麼弱的。也沒什麼問題,就是有點缺水,又晒了太久的太陽,沙漠裡的日光毒得厲害,慢慢你就習慣了,別擔心。現在怎麼樣?還暈嗎?這一路過來是不是很辛苦?”那人見他醒來很是高興,一句接一句歡快地說個不停,沒半點停歇,駱染還來不及
回過神來,就見他期待地盯著自己,只能下意識地點點頭。以為受到了肯定,青年更是變本加厲地絮叨起來,手上也沒閒著,轉頭將油燈放在桌上,然後提起水壺,浸溼了毛巾遞給他。
駱染有些輕微的潔癖,不大願意沾染別人的東西,但連日來的奔波讓他幾乎整個人都埋在了塵沙裡,著實難受。猶豫了一下,他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火光太過微弱,黑乎乎的拿在手裡什麼都看不清,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自掌心中傳來的絲絲涼意佔了上風。駱染慢慢抬起手臂,仰起頭來,將毛巾整個地蓋在臉上,用力地按下去。渴望嗅到毛巾上甘洌的水氣,洗刷那些彷彿一直沉到了肺裡的沙土,他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可是聞到的卻還是同樣的味道。一路綿延的廣袤沙漠,早已將這片土地上的所有都同化了,把自己的味道直接地烙印入骨,什麼都無法逃脫。
無奈地嘆了口氣,駱染只得沮喪地胡亂抹一把臉,隨手將毛巾甩向一邊。看著他懊惱的表情,青年不禁“撲哧”一聲又笑了出來,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調侃著,心情欠佳的駱染卻是再懶得搭理了。
那人自顧自地說了一陣,見他無動於衷,卻也毫不在意。又不知道從哪兒摸出個杯子來,倒上水,遞到駱染面前。
對於他一而再再而三,不斷打亂自己發呆的行為,駱染感到有些煩躁,面上的表情也下意識地露出了幾分惱怒。他固執地不肯動彈,青年彷彿也就極有耐心地一直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兩人之間,只有時光的聲音緩緩地流淌而過。
駱染稍稍偏過了眼,青年的舉動多少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看過去的目光裡混雜了好奇,惱怒便難以維繫,結果居然是多了點小心翼翼的意味。
那人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總讓他以為是一種錯覺的笑容,恍若方才從屋外一下子傾瀉而入的陽光,安靜地停留在了那人的臉上一般,太過燦爛,卻又真實而溫暖,到不敢相信的地步。
他突然覺得,眼前的男子不應該被稱作青年,那僅僅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大男孩,依舊懷抱著率真和勇敢,毫無保留地信任,簡單明瞭的期待,在如此偏離人世的地方,倔強又純粹地生長著。
想到這裡,駱染的心便無可抑制地柔軟了下來,終於還是抬起手,接下了那杯水。當時的他還不知道,這一抬手,也接下了,他一生的命運。
他聽到男子清澈的聲音,同剛才一般無二的歡快語氣,彷彿這短暫的不快並沒有發生過一樣:“知道你一路辛苦了,好了,先喝口水緩緩吧,等一會兒就帶你去洗澡。今天回來就好好休息吧,明天再帶你出去轉轉怎麼樣?沙漠的夜晚是很涼的,你的氈毯夠不夠厚?哎對了,你是不是餓了?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
那人後面說了些什麼,駱染一概不知,他聽到可以洗澡的時候就已經歡呼雀躍了,清醒之後神智第一次被徹底地拉回了現實。
遙遠的旅途,應該是到了盡頭,這裡將要成為自己後半生的安身之所。駱染閉上眼,輕輕地嘆息了一聲,突然覺得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樣,緊繃了多年的神經全部都放鬆下來,竟是有了些看破紅塵的意味。也難怪,前面的短短二十載,他實在是過得疲憊不堪,現下唯一想要的,就是偏僻之地的安寧生活,無喜無悲,放任自在。
好好地洗個澡,睡一覺,駱染覺得人生最大的幸福其實也莫過於此了,滿懷憧憬地再睜開眼來,剛想開口詢問,那人卻忽地擺擺手示意他等等,自己也停住了聲音,仰著頭像是聽到了什麼訊號。駱染亦是凝神細聽,遠處有細微的電鈴聲傳來,與商隊中清脆的鈴鐺不同,短促而壓抑。
未及細想,青年一擺手示意駱染跟上,隨即自己率先掀開
門簾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是可以去洗澡了嗎?駱染一想到可以拂去一身的沙土,哪還顧得上其他,立刻拋去了那些胡思亂想,興奮地跟著他衝了出去。
這一出去才知道,屋裡屋外當真是兩番光景。剛剛藉著微弱火光勉強視物的眼睛怎麼受得了暴烈的陽光?駱染一個趔趄就差點摔倒在地,幸得旁邊的人一把扶住才將將站穩。那人一臉強忍著不笑出聲的表情,指了指他還拿在手上的水杯。駱染頓時有些窘迫,卻也不扭捏,點點頭算是道謝,一口氣喝光了杯中水,迅速地回去放下又返身鑽了出來。他這一連串動作流暢無比,那人調侃的話還沒說出口,就看到駱染已經一臉期待地站在了面前。
青年倒是一愣,出乎意料地不再多言,引著他轉頭向一個方向走去。
駱染終於能夠認真看一看周圍的環境了。原來這裡的屋子大多是用土堆砌而成的,門口都被沉悶的氈布遮著,白日避光,黑夜擋風。貌似是功效極高的屋子,只不過都異常低矮,最高不過一層半,還剩下半截埋在地下,看上去進出困難。環顧了一圈,他驚訝地發現,屋子左右相連,一串一串地排列有序,橫平豎直,除了門口氈布上的花樣,竟是沒有其它分別。
這是一座很小的城,一眼望得到四面圍牆,相距不過兩三百米。城牆上空無一物,腳下卻是積了些長年累月的風沙。它本身越過屋頂半層不到,可以輕輕鬆鬆地爬上爬下,不知道有什麼存在意義。反倒被屋子層層疊疊圍著的正中央,聳立著一座三層高的塔樓,甚至超出了城牆的高度一大截,紅色的磚瓦在一片土黃之中很是醒目。最上面的一層空洞洞地漏風,只有一個灰色的喇叭放在那裡,鐵鏽斑駁得不成樣子,想必鈴聲就是從那裡發出的吧。
小城的構造讓駱染有些難以理解,與傳說中世外桃源的氣氛很不相符,規整中透著壓抑,彷彿去哪裡都會覺得格格不入。
“到了。”青年的聲音響起,駱染瞬間收回了亂飛的心緒,定睛觀察。
在一列一列屋子的盡頭,橫豎交叉的地方,各自有一處用褐色氈毯圍住的帳篷,雖然不比居住的土屋暖和,光照卻是充足。進去一看,簡陋的淋浴一個挨著一個地排著,間隔不過一人寬,也許是常年被氈毯圍著避免了風吹日晒的緣故,水管竟還能發出些銀色的光澤來。
駱染興致勃勃地衝上前去,可是沒要兩分鐘,喜悅就被澆滅了一半。
沙漠裡的水不比外面,珍貴到了吝嗇的地步。他還站在那兒發呆,水卻已經漸漸微弱下去,終於完全停了。駱染根本沒來得及好好緩解一下連日來的勞累,只是勉強衝散了身上的沙土,心裡難免生出些難以平息的憤懣和不甘。
最後一顆水滴也從他的頭髮上落下了,順著貼在耳邊的淺色髮絲一路滑向纖細的脖頸。是了,纖細,褪去衣物,駱染竟不是用瘦弱就可以形容得了的。那彷彿是一個久疾未愈的人的身體,過於單薄並且骨節分明,好像一陣風就能將它折斷吹散。他的面板露出了本來的顏色,居然蒼白得近乎透明,美則美矣,卻是病態。
駱染側過頭去,眯起一雙鳳目看著身旁的青年,想要以此來表示自己的不滿。那人似乎有一瞬間的失神,但是也很快地恢復了過來,對著他一臉怨念的表情,笑得很是無奈。
青年的笑容像是有著安定人心的力量,那是一種不經後天雕琢的,與生俱來的力量,於是也沒有抗拒的法子。等駱染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又一次被他拉著,不情不願地向外走去了。
那人邊走邊回過頭來,依舊清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說:“哦對了,我叫童渺渺,從今天開始你就住在我家裡了。”駱染心情低落,悶悶地應了一聲,隨口答了句什麼,便再懶得出聲了。
(本章完)